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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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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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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本地老辈人的说法,女人是不能上坟的,上坟是男人的事。不过,那是老黄历,现在的女人,谁管得了呢?

我早早吃了午饭,就往老家赶。刚到村口,就发现十多个人提着祭品,在我家老房子门前等候。

老家有个风俗习惯,年夜饭其实在中午吃。然后,本家各房兄弟子侄提着香烛纸炮等祭祀用品,沿家吆喝,都聚齐了,再去坟山祭奠共同的祖先。

我家父辈是兄弟俩,老大杀猪,老小教书。到我这一辈,兄弟六个,堂兄三个虽是农民,但各有一技之长,老大跑运输,老二是小包工头,老三搞养殖,日子都过得不错,在当地算是硬气人家;我家亲兄弟三个都上了大学,两个哥哥在省城工作,我是本县人民医院精神科医生。

我这个家族就像一棵老树。老哥俩是老树分出的两个大枝桠,我这一辈是这两个大枝桠上各自长出的三根小枝杈,每个小枝杈上又生出了些细枝丫。因此,每次祭坟,都有一二十人之多的队伍。

我从车里出来,招招手说:“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哥哥侄子们嘻嘻哈哈地说:“你到了,就是人到齐。”

大哥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按在我拿的火纸上,用手掌拍一下,用指甲划个印线,挪一下,再划个印线,直到百元钞把一沓火纸全部覆盖,才算打完了纸。

这个做法不知源自何时,但代代相传至今,村民深信不疑。打纸,相当于货币完成从阳世到阴间的流通兑换——只有经过这样的拍打,火纸才附有价值,在坟前焚烧后,先人们才能接收享用,在那边的世界里才能流通。

把打好的火纸收拾到提袋里,我们开始向祖坟进发。大家相互问些家长里短,说说笑笑。

“六叔,我是开贵媳妇,贤。您回来了!”把堂兄们加在一起,按六兄弟算,我排行老六,晚一辈都叫我六叔。贤从人群中向我走来,大大方方,向我打招呼。

“哦,开贵媳妇呀,真对不起。你结婚那天,我在外出差,让人捎了个礼,没赶上,真对不起。”我很礼貌地说。虽然我是长辈,开贵是我二堂哥的小儿子,但和侄媳妇初次见面,礼貌还是应该的。

贤,穿着一件洁白的羽绒服,亭亭玉立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脸庞上那一双乌黑的眼睛,透着精明和青春的气息,她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和那些见了陌生人就畏畏缩缩的乡下女人相比,贤显得落落大方。侄子开贵艳福不浅。

贤礼节性地问候了我的家人情况,我也和她拉了些家常。小孩子们时不时放个鞭炮,大人们抽着烟,嘴上闲聊着,却并没有耽搁脚下的路。

“六叔,我看咱族下这祖坟就该你一家人祭,我们家人就不该去。老祖宗偏心眼,只保佑你一家。你看,你家兄弟仨都上了大学,吃皇粮。我这门兄弟三个都是农民,老先人就不管嘛。”贤似乎是开玩笑。

在我们这个群山环绕的陕南山区,坟地一般都选在山上。人们对祖宗的坟山走势、下葬的日期时辰都很在乎。他们认为这对后辈子孙的繁衍昌盛和日月光景都有着重大影响。似乎祖宗躺在坟墓里,虽然不再像生前那样亲力亲为主家理事,但会用神秘的力量为子孙后代赐福添贵、保驾护航。

因此,子孙日子混得好,便是祖宗保佑;过得恓惶,就是祖宗不给力。但这些封建迷信多根植于老辈人的头脑。年青一代,顶多把它当个笑话说说而已。

贤,年轻美丽,不应该被这些迷信鬼魂附体吧?但我分明又发现她的话语里藏着些怨气。

“祭坟是纪念祖先恩德的,咋能这样说呢?”我一惊。虽然我觉得她说的话不悦耳,但我不想和她理论,权当她开了个玩笑。

看贤欲言又止,我已经没有了和她聊下去的兴趣。我连忙和四哥扯起了他养的一圈羊。

2

第二次和贤相遇,是在二哥也就是贤的公公的葬礼上。

我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人为啥这么倔强。虽然官方早已把大队改叫村委会,把生产队改叫村民小组,但是这里的人依然固执地把村委会叫大队,把村民小组叫队。在这里,婚丧嫁娶这样的事是大事,称为红白喜事。尤其是白事:火葬尚处在倡导阶段,土葬才是主流,谁家过白事,本队人是要来帮忙的。

这里面既有主东人情往来的需求,也有丧事比较繁琐,需要众人帮忙的客观必要。

一般是前三天主东邀请全队各家各户成年男女到家,然后择一能人或善于运筹谋事的长辈,或德高望重的支书、队长之类的权威人士,委托其为督管,既负责筹划,又督促执行。督管再按照各人特长能耐,把帮忙的分为主事采购的、烧火帮灶的、抬丧打井的、跑腿搭棚的、端茶倒水的……主东设宴招待,督管宣布分工,主东给各位帮忙的敬上两杯酒,大家一饮而尽,就算应承下来了,这个人事安排就算敲定了。

后两天,主要工作是请僧人为亡者做法事超度,迎接吊唁的亲朋好友,请戏班子表演,渲染悲伤又隆重的热烈气氛。

这前后大概一周的时间里,生前亲友都来吊唁,把哀荣气氛烘托到了极致。然后,按照阴阳先生定下的吉日良辰,何时起灵何时下葬,沿途架几次马(架马,当地话,送葬途中暂停歇息的意思),都有严格规定,一切必须按部就班进行。

到了起灵时分,两个炮手点燃鞭炮在前边开路,十六个杠夫抬着棺木在乐队吹吹打打的伴奏下缓缓而行,白衣白帽的孝子贤孙哭哭啼啼紧随其后,亲朋好友看热闹的跟在后面,送葬队伍一路浩浩荡荡把棺木送到山上墓地,入土为安,才算完事。

如果别人家有事你不来,到你家的老人去世了,去请别人帮忙,可能就会看人脸色。只要能脱开身,我肯定是要回老家来帮忙的,更不用说是本家二哥。

肩抬背扛,这些既出力又需要技巧的活,不是我的长项,一般安排我的工作是账房搭礼。

搭礼是有讲究的。一般由三人组成:主东邀请一个能写一手好字的文化人执笔,记录送礼人的姓名、礼金礼物;再请一人收礼,要么兄弟,要么女婿之类的近亲;还有一个发烟致谢的,或叔伯,或一能说会道的长辈。

二哥勤俭持家,除了侍弄庄稼外,闲时还承包些小工程,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包工头,算是殷实人家。二哥二子一女,大儿张开富,二儿张开贵,小女张开花。村里人都说二哥攒了些钱,死后可能不安闲,等着看笑话哩。

搭礼一般放在出殡的前夜。亲朋好友、邻里乡亲不早送,也不晚送,要等到晚上八九点挤到账房,把礼桌围个水泄不通。这是有讲究的——如果送礼多了或者少了,都会引起他人的不悦或鄙夷,干脆等到大家都到齐了,看行情,随大流,稳妥。这里的村民,当然还不知道意大利诗人但丁《神曲》里“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吧”那句名言。

看出了道道,大家就抢着搭礼。搭了礼,就可以安心去门外庭院,看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孝子贤孙们花钱请的戏班演出。

这些戏班子常常是一支走街串巷的流动乐队:一般由五至八人组成,这些人骑着大号125摩托车,后面带着好几个铁箱子,里边装着演艺的行头装备,来去一阵风,方便快捷。演出内容随行就市,有孝歌、流行歌曲、小品、陕南花鼓、关中秦腔……还负责接灵送葬吹唢呐。

“给我写,张振海,200元。”一个黑汉叫喊着。

“弓长张,还是立早章?地震的震还是振作的振?”我大声地确认。

黑汉大嗓门地喊叫着:“我要是会写,要你干啥?不知道。”

“三黑子,吃枪药了?弓长张,振动棒的振,大海的海 。”旁边一个白净面皮男子嘿嘿地应着。

搭礼这活确实是个苦差事。村民说着方言,为了不写别字,让组个词确认一下,但他们多数不会组词。不过,本地人执笔就容易多了,这里人名字多合排行,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好不容易送礼的人群才散去,我已精疲力尽,正要躺下来缓解一下疲劳。这时,一个戴着孝布的女子推搡着穿孝衣的男子,走进了账房,是贤和开贵。开贵低着头,任凭贤不停地骂他“窝囊废”。

“六叔,你是个文化人,知书达理,给我评个理。”贤愤愤然。

“啥事?慢慢说。”我惊愕。

“我公公死了,钱还留着哩。现在不说清,明天一出殡,叔伯长上都走了,咋弄?还有这礼金钱。”我第一次发现,贤说话时,脸上的肉在抖动,也许是过分激动。

“明天把你公公送上山了,再说吧。”我说。

“不行,明天都走了,我公公的钱去了哪儿就说不清了。”贤斩钉截铁地说。

看来,今晚不把这个事情说出个子丑寅卯,恐怕下面的事还真不好办。她若闹起来,还真让外人看笑话。

我让开贵叫来了二嫂、开富,还有开贵的舅舅。

二嫂对两个儿子说:“你爸留下大概八万块钱。我想留下四万养老,你们兄弟俩每人两万,所收礼金,你们兄弟平分。”

开富、开贵两兄弟无异议。

“不行。你老了,要那么多钱干啥?年轻人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一个老太太拿的比我还多,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贤鼻涕一把泪一把,却振振有词。

开贵舅发怒了:“人都有老的时候,钱是人家老两口攒下的,又不是你的,你有啥权利要?嗯?”

“她不要我养活吗?她动弹不了了,还不是我的累赘。”贤泣不成声。她把一杯残茶泼到了地上,她娘家两个妹妹强行把她拉到后院,贤坐在后院的石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解内情的人知道她是为钱而哭,不了解内情的,倒要感叹二哥儿媳的一片“孝心”了!

第二天出殡后,我有事急着要走,就把昨晚收的礼金和礼簿交给了开贵舅,让他去处理善后。

担心贤再生事,我把她叫到跟前,开导了一下:“你婆婆昨晚说的分法,我看可以。你家开贵跑出租车,日子也不是很紧张。你六叔我是学过法律的,就是打官司,你也赢不了。”

贤幽幽地问:“真的赢不了?”

我说:“赢不了。”

贤白里透红的脸顿时变成了酱紫色,时鼓时瘪,两片薄唇有节奏地吹着气。她愤愤地反复一句话:“我就不明白了,一个老太婆拿的比我还多?为啥都和我过不去?”

3

第三次见到贤,是在开富女儿张倩倩的婚礼上。

说实话,上次在二哥的葬礼上,我对贤有了成见。她最初留给我的靓丽和落落大方的美好印象,在我心里渐渐消退。

倩倩是我老张家孙辈儿的长女,又是第一个考上师范的大学生。孙女的婚礼,我这个爷爷辈的不管咋说,没有不去的道理。

正好是个星期天,我全家出动。车还未停稳,贤就迎了出来。

“哎哟,六叔回来了,辛苦,辛苦。”一杯热茶就递了过来。

今天,贤上身穿着蓝色小西服、白衬衣,下身穿着蓝西裤,干净利落,像县城银行里的柜员。她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跑东跑西,忙得像旋转的风车。

她起初留给我的美好印象又开始在我的心里复活。年轻人嘛,一时说了不合适的话,干了混账事,谁还能记一辈子?我可不是乱给人贴标签的人,就算贴了,也能撕掉。自家侄女出嫁,本就应该像个主人长辈的样子。

婚礼热热闹闹地结束了。贤说,她现在是县保险公司的推销员。难怪今天穿得像银行柜员。贤说她想搭我的顺风车到县城上班,我当然没意见。

一上车,贤就抢着给妻子帮忙照看孩子,还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零食和玩具,把我的孩子逗得咯咯地笑。我的孩子是国家二胎政策放开后出生的,晚年得子。看到别人亲热我的孩子,我和妻自然十分高兴。

车子一动,孩子就昏昏欲睡,妻把孩子搂到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贤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六叔,你说现在上大学有啥意思?花了一大笔钱,毕业了找不到工作,还不是在家里蹲着。”

看我没有立即回应,贤更来了精神:“六叔,你知道不?倩倩上了个破师范,教师招聘又没考上,在家里也没事干,只好嫁人了,嫁的人也没有正式工作。”

我没有感觉到贤是在同情倩倩的求职不得,甚至觉得她是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难怪贤今天的心情不错,在倩倩婚礼上意气风发。贤呀,你是倩倩的婶娘呀,怎么能这样!

我说:“没考上,明年还可以再考。有知识总没有坏处。倩倩的女婿是她的同学,人家乐意嘛。虽然没有体制内的工作,可人家也是大学生,自主创业也不错,现在就业方式多元化了。”

贤觉得我没有附和她,像被马蜂蜇了一样,立马烦躁起来:“大学生有啥了不起?有文化,没素质;有文凭,没能力。还不是在家里蹲着?”

4

贤在车上给我说的话,让我难过了许久,但对这种女人,我感到无奈,甚至还有些害怕,和她说话是那么费劲。我心里开始佩服开贵:整天和这种女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内心得有多大韧劲呀!

几年过去了。我已不再对贤的话留下的不快耿耿于怀。贤的话带给我的恶感,也渐行渐远。

忽一日,我在家里洗澡,还没来得及换上衣服,就听见有人敲门,是那种锲而不舍地敲。我赶紧躲到卧室,让妻子去应酬,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再出来接待。

“哎哟,六婶在家呀。”是贤的声音。

“你来六婶家,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吗?”是妻子的声音。

“我来看看小弟,嫂子给小弟带些小礼物还不应该呀?”贤的话总是让人难以拒绝。

随后,我就听见贤给妻子推荐各种保险,每个险种好像都是为我家孩子量身定做的。可怜的妻子好像是被贤带进了一家琳琅满目的超市,每一件商品在贤的解说下,都是那样的物美价廉,让人难以拒绝。拒绝了,又觉得对不起导购小姐的一片赤诚和善意。末了,总算挑了一款。

贤终于要离开了。就在客厅的大门后,妻子起身送她的那一刻,我在卧室里听声息是能判断出来的。

“六婶,我问你一件事。我听说倩倩招聘到您学校了,是真的吗?”贤问。

“真的,名单已经在网上公示了。”妻说。

“六婶,倩倩是走你的后门吧?你是副校长,有实权呀!”贤说。

“这次招聘是全县统一招考。经过笔试、面试,纪检部门全程监督,网上公示,完全公开透明。是倩倩有实力,我们应该为她高兴才是。”妻的声音里明显带有恼怒,我听得出来。

“哐”的一声,门关上了,接着是“哒、哒”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紧凑的脚步声,我能听得出那下楼的脚步声里饱含着满腔的愤怒和幽怨。

5

贤给我的孩子办的保险必须每年缴费 888元,一年都不能漏,一直缴到十八岁,才能领到红利。我已经缴了三年,趁五一放假前,去缴了今年的费用。

看来,和我一样想法的人还真不少,缴费办业务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公司门外。

队伍像条懒蛇,慢慢地蠕动,当我挪到门内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吵架。看他们的着装,应该是公司内部工作人员。

“王晓晓,你是怎么评上优秀的,给大家说说呀?”气势汹汹,是贤。我好久没有见到贤了,但声音还是能听得出来的。

“公司量化考核评的,公司会议决定的。”王晓晓寸步不让。

“什么量化考核评的?你不过是提前给人打过招呼的,啥本事?我的业绩比你好,为啥优秀就是你,领奖金,去港澳游,好事都是你的?!”贤咄咄逼人。

“业绩只是其中一个考核方面,你也只比我多了0.1分,其他各项我都比你高。你只能看到自己的长处,谁要是比你强点你就不服气,恨得牙根痒痒,总想咬人。你要是不服的话,去问领导好了。我咋知道?”王晓晓显得很无辜。

“你怕是问领导问多了,啥好处都问成你的了。”贤话里带刺。

“你啥意思?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别忘了,你进公司还是我引荐的,忘恩负义。”王晓晓怒不可遏。

“你把我当最好的朋友?哼,恐怕某个领导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吧!”贤讥讽道。

一只玻璃杯重重地砸到贤的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后掉到地上碎了。顿时,血从贤的耳根后流了下来。贤也真够勇猛,瞬间就扑了上去,王晓晓的一绺头发就被扯了下来。

保安拉开了架。领导说,先治疗,再处理。“120”很快就来了。

我看得心惊肉跳。仅从刚才的吵架内容来看,贤的内心显然燃烧着熊熊的嫉妒烈火。嫉妒是旁人插不上手的心病——虽非生理疾病,却难根治。最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接受生活的打磨,感悟生命的真谛,分泌出可以自疗的甘霖,润泽自己的心灵。但愿贤的心里,那些嫉妒的火种能够自生自灭。

时间是医治人心的良药,不管多大的疙瘩,时间总会把它稀释揉碎。

这件事,妻子抱怨了我很久,说贤把你叫六叔哩,你在现场为啥不及时制止?让娃受那罪。我能说什么呢,从吵架发展到打架也是瞬间的事,保安都没能拦住。更何况我天生害怕吵架的场面,我还生怕别人认出我是贤的六叔。丢人!

6

我这人没有高雅的情趣,也没有不良的嗜好,周末或者下班后,喜欢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瞎转悠。看看县城日新月异的变化,回顾自己窘迫潦倒的过去,展望一下可望可及的美好未来,心里就乐滋滋的。

前些日子溜达到高新区广场,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我不喜欢吵闹,正想离开。

“老六。”有人喊我。

扭头一看,是四嫂。四嫂是我的堂嫂,是开贵的亲婶娘,贤叫她四婶。四嫂亲热地把我拉到广场边的石凳子上坐下。四嫂说,她在县城景怡公寓买了套房子,搬进来不到一个月。城里能把人闷死,鬼都认不得,她每天下午就来广场跳舞。今儿好不容易见到老弟,可得好好聊聊。

我说;”四嫂,你搬家咋不给我打招呼呢?我也去凑凑热闹。”

四嫂说:”现在进城的人多了,天天都有人在搬家,都去送礼凑热闹,那啥也别干了。”

四嫂礼节性地寒暄了一下,就说到了贤。说到贤,就气得发抖。

四嫂说:“我搬来县城不到两周,大概是五一前一天,接到贤的电话,说她在县人民医院,让我去一下。”我想到贤打架就是那个时间。

四嫂接着说,她接到贤的电话,就急忙赶到了医院。在医院里,她看到贤的头上裹着个网子,耳根后还有淡淡的血迹,显然是医生处理后不久。贤说,她和别人为了点小事打了一架,医生说,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开贵整天跑出租车,她也不想让他分心。四嫂搬家到县城时间短,没多少人知道,比较僻静,她想去四嫂家住几天,养好了再回去。四嫂就把贤带回了家。

四嫂的新房所在的景怡公寓,是县城的高档小区。头几天,贤一直在四嫂家里养伤,等拆了网子,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贤就和四嫂在小区里闲逛。

小区里芳草萋萋,沿着弧形的步道走,能看见几处玲珑的小花园,几株玉兰正开得欢实;往里是片桂花林,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阳光;转角处立着一座假山,一股白花花的活水在假山上盘旋,水里红黄的金鱼游来游去;不远处的喷泉随着音乐旋律起起伏伏,溅起亮晶晶的水珠;东边的竹林里,几只雀子跳跃啾鸣,令人心旷神怡。

西边的大门管得严,穿制服的保安笔挺地站在岗亭旁。没带业主卡的闲杂人等,哪怕只是探头想往里瞅一眼,都会被及时制止。

一圈遛达下来,贤感到这里清新舒适极了。这多好呀,要是自己能住在这里该有多好!想起自己租的老旧楼房时不时停水断电,贤顿时就来了气,心里堵得慌。

贤说:“四婶,你的命咋这么好,这里一套房子要多贵呀?”

四嫂说:“都是你弟弟轩轩的钱。他大学毕业后去上海工作,一年也就挣几十万块钱。他那点工资在上海买不起房子,在咱这小县城买套房还行。我说不用买,轩轩说我住到县城有个病啥的离医院近些方便,他也能放心。”

贤的怒气一下就涌了上来,心里直犯嘀咕:年薪还几十万?我一年连十万都赚不到。

贤说:“四婶,咱队里红白喜事都是互相帮忙的,你家轩轩从不回来给别人帮忙,以后你家门上有事谁给你帮忙呀?”贤似乎语重心长。

四嫂说:“你四叔现在还能动弹,不是经常给人帮忙嘛。总不能谁家有个大情小事,让轩轩从上海几千里外往回赶吧?那样的话,公司也不会允许,工作也没法干。”

贤语气阴沉地说:“四婶,你只有轩轩一个儿子,离得那么远,轩轩不给队里人帮忙换人情,等你百年之后,还不得靠我们这些当农民的侄儿侄媳给你料理后事?”

四嫂终于怒不可遏:“我以后死了,火化。不让你帮忙料理后事。滚!”

贤和四嫂翻了脸,贤离开了景怡公寓。

四嫂说完了,余怒未消。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是开贵。

开贵说,贤这一段时间精神有些不正常,想让我给看看。我说我在广场,你把她带过来,先让我瞧瞧再说。

不到十分钟,开贵的出租车就到了。

贤,面色蜡黄,眼神空洞,嘴角还挂着一滴晶亮的涎水。她痴痴地望着前方,喃喃道:“为啥都和我过不去……”

7

第二天,我把开贵叫到了医院。从医学角度分析了贤的病情,开了些调节情绪、镇静安神的药。我告诉开贵,这种病没有什么特效药,建议给贤改变一下生活环境,眼界开阔了,心境就会慢慢变好的。

开贵和我的生活,就像奔跑在不同铁轨上的两列火车,此后多年,再无联系。

临近退休了,我被评为“全市先进个人”,这可是一生中荣获的最高荣誉。妻子笑话我成长太慢,别人早已开枝散叶、瓜果飘香,我却蔫头耷脑一直没“长开”,在藤蔓即将干枯的时候,却又结出了个小秋瓜。我嘿嘿一笑说,这叫大器晚成,知道不?

市上对本次表彰十分重视。获奖者都是经过单位初选,县上联评,市上最后复评确定的。年初,我受命带领本市医疗工作人员火速奔赴武汉,参与医疗救治与心理疏导工作,并担任心理疏导组小组长,经过三个月艰苦卓绝的拼搏,完成了上级分派的任务。当我带领这支支援武汉的陕南医疗小分队凯旋的时候,副市长在高速路口迎接,当晚电视台进行了报道。因此,这次获评先进本在意料之中。

受表彰的多是医生,还有驰援武汉的公安、社区、捐款捐物的先进集体和个人,涵盖了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杰出代表。每一批获奖者上台领奖前,都有主持人宣读颁奖词,同时大屏幕上报道的先进事迹。我归属于医疗类,是第一批上台的,这有个好处,领过奖后就能安心坐下来观看别人的先进事迹。

由于参会人多是经过生死考验的亲历者,大家目光聚焦在屏幕的画面上,会场气氛庄严,没有人窃窃私语,更没有人玩手机,所有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紧张的救援现场。

就在宣布最后一批获奖者“志愿者类”上台领奖时,陪我领奖的妻子突然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贤!你快看,怎么是贤?”

我示意妻子这是会场,不要激动。

大屏幕上,贤坐在副驾驶位,开贵开着绿色篷布苫着满载物资的大货车。从衣着和面貌来看,大概是十年前,大货车在大雪纷飞的道路上艰难爬行,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却在下坡时翻了,车上的大枣撒了一地,顷刻把白雪皑皑的大地染成了一片红色。一群哈萨克人迅速赶来救援,把受了伤的开贵送到了医院。开贵在哈萨克大叔家养好了伤。下一个场景:贤开着大货车,带领着十多辆大货车组成的运输队,把水果、蔬菜一车车运往武汉,开贵坐在副驾驶位,显然一只手落下残疾,无法正常弯曲。

主持人的颁奖词:十年前,一场车祸让她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温暖;十年后,一场疫情让她成为了温暖的传递者。面对武汉的危机,她忘记了个人的安危,只记得自己曾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她组织车队,千里驰援,送进了一车车新鲜的果蔬,也将一车车希望送进了人们心里。从受助到助人,她用方向盘画出了一个最美的爱心闭环。她用行动告诉我们:即便历经风雨,也要为他人撑伞;即便曾经跌倒,也要扶起同行的人。致敬——最美的逆行车队队长王文贤!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贤的大名叫王文贤。

原载《伊犁河》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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