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回家

大清光绪九年，公元1883年，夏。

四川布政使程豫大人接到朝廷准允他致仕回家的批文，高高兴兴收拾行李，准备三天后启程。

第三天天刚麻麻亮，骡车上了东大道。一路顺风顺水，太阳落山时，到了黑风岭。

说时迟，那时快，一彪土匪从山上“嗷嗷”叫着冲了下来，将大人的车队团团围住。

为首的土匪有四十来岁，面如冠玉，身材魁梧。乍一看，没有一般土匪的青面獠牙，倒有书生的儒雅俊朗。只是他那倒八字的浓眉和手里一把雪亮的板斧，透出一股森杀之气。

匪首大喝：“早闻布政使大人今日路过此地，在下等候多时了。小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称王二的便是，江湖人称斧头王。布政使大人在四川经营多年，位高权重，蜀中人称大人包公现世。今日一见，车上行李鼓鼓囊囊，想必又一瞒天过海的贪腐蛀虫。我就不信，这大清还有清官？弟兄们，给我搜。”

仆从操起家伙护住大人，欲与众匪对峙。

只见大人掀开轿帘，缓缓走下骡车。大人面目清癯，中等身材，虽逾古稀之年，但精神矍铄，左右扫视，不怒自威。大人挥手喝退仆役，目示匪首上车搜财。

众匪蜂拥而上，叮里咣当，把二十多个骡车搜了个遍。斧头王冷笑一声：“程大人，你的车上不见金银，麻袋内尽是砖瓦，是何用意？莫非大人有先见之明，欲戏耍小的不成？今日见不到银子，休得通过！”

大人手捋胡须，苦笑一声，娓娓道来：“老夫光绪二年奉旨入川出任布政使，主政藩台衙门。当日，前任布政使大人大摆筵席，为老夫接风洗尘，老夫感激涕零，与蜀中官员频频举杯相庆。宴罢，布政使大人请老夫核验库银，交接手续。老夫感恩于大人的热情，不曾有半点怀疑。虽然，总督丁宝桢大人再三提醒老夫谨慎为上，但酒使人迷，鬼使神差，老夫还是未曾清点库银，就稀里糊涂签字画押。

第二天酒醒之时，老夫去藩库查验对账，但库中是一袋袋的砖瓦，吓出老夫一身冷汗，但前任布政使大人手续交接完毕，早已绝尘而去。老夫只能用自己俸银偿还亏空，好在老夫离任之前，已经全部偿清。今日回家，老夫把砖瓦拉回，一来警示儿孙，公事为大，为官须臾不可马虎；二来，老夫是堂堂朝廷二品命官，回家身无分文，恐遭同僚嗤笑，骡车上装得鼓鼓囊囊，也为老夫撑撑面子。”

斧头王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斧头王又问：“那行李中一包袱内藏有程功鑑灵牌，程功鑑又是何人？”

大人面露悲色，轻咳一声，接着说：“程功鑑是老夫小儿。小儿伴老夫入川，在藩台衙门当差。三年前，川西大旱，朝廷调拨银粮救济灾民，然蜀中贪腐之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官员层层克扣，到饥民手中寥寥无几，致使灾民饿毙十余万之多。老夫平生最恨贪腐，誓与贪赃枉法者不共戴天。老夫一路追查，然官场险恶，有人贪赃以防被老夫追究，遂诱使小儿深陷其中。虽然总督丁大人一番好意，让老夫补足小儿贪墨方可饶小儿一命，但王法岂可徇情？老夫将一干贪腐蛀虫按律治罪，将小儿与二十八名贪赃首恶一同问斩，以儆效尤。老夫用朝廷多年赏赐，替小儿填补了贪墨款项。老夫砍儿头以振纲纪，换来蜀中朗朗乾坤，川中官场风气为之一新。儿陪老夫入川千里做官，儿身已葬蜀地，老夫今日带儿魂归故里。”

大人声音哽咽，斧头王眼圈湿润，黑风岭死一般沉寂，只有夜莺的鸣叫在峡谷里回荡。

斧头王拱手作揖道：“小的二十年前本是青神县秀才，只想读圣贤书求得功名，谁知朝廷镇压饥民起义，下旨捉拿白莲教王聪儿余党。地方官员到处抓人，贿赂官员银钱者无罪释放；无钱贿官者，屈打成招，定为反贼，然后邀功领赏。我的父兄皆因无钱贿官，被下狱折磨致死。眼见虎狼当道，暗无天日，我当机立断，拜青神道长为师，弃文习武。随后，拉杆子占山为王，只劫贪官，不扰百姓，江湖人笑我是吃“官饭”的。小的平生最恨贪官人面兽心，仰慕青天品性高洁。小的不敢与大人称兄道弟，怕玷污了大人威名，然大人回乡千里迢迢，如今盗匪遍地，江湖险恶，小的愿护卫大人归乡，保大人归途一帆风顺。”

大人哈哈一笑：“好你个斧头王，老夫是吃官饭的，原来你也是吃官饭的。”

斧头王留下二当家的守寨，亲率三十名精壮喽啰为大人沿途护卫。

船由岷江码头顺风而下，不日抵达武汉。湖广总督卞宝第大人早早就在武汉码头迎接。

程豫大人下船，随卞大人进总督府喝茶。外边一营兵丁迅疾把大人家眷行李围了个水泄不通，逐一仔细盘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总兵孙大人向卞大人呈上搜查清单。

卞大人过目后，起身向程大人拱手作揖：“程大人，多有得罪。实不相瞒，大人从成都起身之时，就有人向朝廷状告大人搜刮蜀地民脂民膏运往家乡。朝廷八百里廷寄，命本部堂在码头截留大人，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程大人乃我大清堂堂二品命官，盘缠银子不足百两，在我朝实属罕见。倘若我大清官员都如大人一般冰壶秋月，我朝何至于到现在这般况势？”

船在武汉转入汉江水域，五日后，抵达陕西省山阳县漫川关码头，翻过鹘岭就是高坝店，就要到家了，大人会心地笑了。

斧头王向大人跪地三叩，乘船归去，消失江湖。码头上，一老者银发飘飘，向船远去水天相接的地方频频挥手致意，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首届“庄子杯”获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