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

收到丽丽发来的微信，黄小山的心就飞了。

很长一段时间了，黄小山总觉得自己激情不再，未老先衰。直到上周参加了医药展销会，准确地说，是在玉龙湾度假村丽丽教他游泳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只是一座暂时休眠的火山，而不是死火山。

市里要采购一批医药，黄小山作为副局长去考察医药市场。展销会上，各大药企暗送秋波、巴结讨好，但黄小山知道滩险水深不为所动。

会后，黄小山想消除一下连日的烦累，独自去了海边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玉龙湾。

玉龙湾是一个渔村改建的度假村。黄小山提着鞋子，赤脚走在软绵绵的沙滩上。温热的细沙从趾缝溢出，幸福的酥痒在心头荡漾。

沙滩的尽头是滨海浴场，男男女女快活地在水里游弋，浴场像个热火朝天的大鱼缸。

黄小山也想下水，但他是个“旱鸭子”。他在大山里长大，吃过山的苦，他明白要是不想在山里吃一辈子苦就得好好读书。于是，他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市，当上了副局长。当上了副局长，他才知道，城里人会的许多东西，他都不会，比如游泳。人是环境的产物，他想不起来这句话是谁说的，太对了。

正当黄小山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时候，丽丽来到了他的面前，衣袂飘飘，宛若天仙。丽丽莞尔一笑，主动搭讪，她邀请黄小山下水游泳，黄小山说自己不会。说不会的时候，黄小山有些害羞。

丽丽大大方方地教黄小山伸臂、蹬腿、吸气，在丽丽的指导下，黄小山扔了游泳圈也能扑腾。丽丽眨巴着那双迷人的大眼睛，调皮地说，请她当教练，包教包会。

黄小山躺在干净的沙滩上，问丽丽萍水相逢为啥教他游泳。丽丽说，人是应该互相帮助的，她教他学游泳，他也能帮助她。黄小山说他啥也不会，能帮个啥。丽丽说，能，她是医药代表。

再次收到丽丽微信的时候，黄小山的心里就起了忐忑。但一想到丽丽在水里那美人鱼似的可人样儿，他的心里就起了波浪，这波浪像沸腾的水，一浪高过一浪。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黄小山开着车，心急火燎地去赴约。一路上，丽丽的倩影在他的脑子里频闪：那“会说话”的眼睛，那甜如蜜的小嘴，那圆润起伏的胸脯，那摇曳生姿的小腰，那吹弹可破的嫩肤，那……

正当丽丽向他抛媚眼的时候，车子越过了停止线。越线了，黄小山才发现原来那秋水般的眼睛不是丽丽的明眸，而是光芒璀璨的红灯，他赶忙刹住了车。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交警迅速跑了过来，示意黄小山立即驶离，然后下车接受检查。对着酒精测试仪吹气，出示驾驶证……

黄小山不耐烦地说，就是个越线停车，该扣分扣分，该罚款罚款，搞那么复杂干嘛？

就凭你这态度，我今天非给你办学习班不可。老交警生气地说。

老交警把黄小山带到了警务室，警务室墙上赫然挂着一条颜体横幅：“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庄子·人间世》。”黄小山心头一惊。

老交警说：“我今天为啥给你办学习班？就是因为你心里缺一道红线。尽管城市里车水马龙，但只要遵守交规，照章行驶，就能减少事故，保障通畅。每当我看到人群熙攘，各自东西，城市像个太极图，变幻纷呈而有序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中庸》里的一句话：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虽然道路上有红线，但如果人心里没红线，迟早也会出事。守道路红线易，守内心红线难啊。”

学习了交通法规后，老交警让黄小山到马路上执勤体验一小时。

黄小山红着脸说，自己好歹是个副局长，在马路上执勤太丢人了。

老交警嘿嘿一笑说，你只是个副局长，我还当过正局长呢。

于是，老交警打开了“话匣子”。

多年前，他曾是邻市的公安局局长，年年都被评为清正廉洁先进个人。一次，他去拔罐刮痧，邂逅了一位中医按摩女子。女子天生丽质，优雅大方。女子出口成章，给他背诵韩非子的《扁鹊见蔡桓公》。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女子说治病不如防病，劝他常来按摩。

一来二去，关系就不一般了。当开发商拿到把柄要挟他的时候，他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直到东窗事发，他才知道女子是开发商钓他的饵。好在他如实向组织坦白，及时挽回了损失。他受到了处分，被免去了职务。

“小洞不补，大洞吃苦。”老交警懊悔地说。

他主动要求上路当交警，他说他喜欢在红绿灯旁边工作。在这里，他为道路守红线，红绿灯也时刻提醒自己把持心里的那道红线。

不越道路上的红线可平安一时，不越内心里的红线方能平安一生。心无边，行有度，知敬畏，懂规矩，心里才踏实。

黄小山听得额头微微冒汗，他感到内心一片澄明。

此刻，语音微信骤响，是丽丽。

黄小山看了一眼由绿变红的信号灯，心里的那道红线顿时闪亮。黄小山心一横，把丽丽从通讯录里删了。

                           获第三届庄子杯三等奖   发表《天池小小说》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