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进城

老郑的老伴儿爱唠叨，总说老郑不接受新事物，古板，落伍。

老郑在秦岭山里的小县城教了一辈子书，日子就像学校门前的细眉河水，平缓流淌，没什么波澜。忙忙碌碌大半辈子，转眼老郑就退休了。

前阵子，老郑眼前有个黑影在飘动，时而像轻摇的吊坠，时而如浮动的月牙儿，好在不太影响日常生活。他去县城医院做了一大堆检查，医生也不敢确定是什么问题，建议他尽快去大医院看看。

听说去大医院就诊得在手机上操作，老郑犯了难。自己使用手机，仅停留在接打电话和发短信的水平。他本想让老伴儿陪同，可儿子出差，老伴儿要在家带孙子，抽不开身。思来想去，他想起了在大医院当护士的学生芳芳，犹豫再三，还是打了电话。

接到电话，芳芳关切地说：“老师，别发愁。您坐车来，我去接您。”

听着电话里亲切的声音，老郑心中的焦虑顿时消散了大半。他还记得，芳芳当年家住深山，日子过得艰难，但这孩子勤奋上进，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听说，芳芳大学毕业后先应聘到市医院，过了几年又考上研究生，读完研考入了省人民医院。

大巴驶出小县城，像一条飞鱼，在明暗交替的秦岭隧道群里穿行。下了高速，便是省城。

医院门诊大厅里人头攒动，人工窗口排着长队，在手机上操作只用等叫号就行。芳芳帮他在手机上下载了App、关注了公众号，注册、登录后，很快就挂了号。老郑感激地看着芳芳，觉得自己像个懵懂的小学生。

检查结束，医生微笑着说：“不是大病，视网膜上有个小裂孔，做个激光治疗就行，不用太担心。”老郑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了。

老郑转头看向芳芳，只见她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整理好的检查单，他心头一热，说：“多谢芳芳，今天看病多亏了你啊！”

芳芳羞涩地说：“老师，别客气。没有您的教导和关怀，哪有我的今天。那年高三，我脚受了伤，是您发动全班同学，背着我上下学，直到痊愈。”

激光治疗约在次日，芳芳要上班，临走前，她又教老郑使用微信和地图App。

老郑试着打开微信和老伴儿打视频电话，老伴儿把孙子搂坐在腿上，教他喊爷爷，小孩咿咿呀呀半天，嘴里吐出一串泡泡，把老郑逗乐了。

芳芳一遍遍地演示用地图App导航的操作步骤，还陪老郑在酒店附近试了一圈。

芳芳离开后，老郑独自在手机上摸索，试了几遍，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想去附近的公园溜达溜达。开启导航，刚过十字路口，手机突然语音播报：“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老郑吓了一跳，直犯嘀咕：“这东西也太不靠谱了！”他本想返回酒店，可四下望去，全是一模一样的高楼，早已辨不清方向。

他想给芳芳打电话，但又考虑到她在上班，何况说自己迷路实在丢人。他一咬牙，索性再导航一次。他谨遵提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不多时竟顺利抵达了公园。

公园里的湖水蓝莹莹的，喷泉伴着音乐一跃几丈高。垂柳下，一位身着汉服的小姑娘正在吹笛，悠扬的笛声拂过湖面飘向远方；小广场上，一群年轻人正在激情澎湃地朗诵诗歌；临水长廊里，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下棋闲谈，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响亮……整座公园热闹非凡。

走到公园东门，一块宣传牌映入眼帘。老郑随意一瞥，顿时愣住了——宣传牌右下角的照片正是芳芳，标题为“至馨若兰”。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是学雷锋纪念日，芳芳被评为了先进个人。

仔细看完芳芳的事迹介绍，老郑不由得想起当年给学生讲《荀子・劝学》：“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他万分感慨，还专门在班级里举办了以“崇德向善”为主题的演讲比赛，芳芳得了优秀奖。再想到如今芳芳的善良懂事，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放眼望去，暖阳铺洒公园，迎春簇簇鎏金，桃花灼灼凝粉，湖畔玉兰素白似雪，转角处的竹林里鸟鸣声清脆……满园春色，芬芳馥郁。

老郑笑了，他想，下次来省城一定要带上老伴儿，用地图导航逛街。到时候，看她还说自己落伍不？

     原载《教师报》2026年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