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石山记

一

万石山收卷云絮，裹紧自己的伤口

正在数第十四块光裸的

额顶，白鹭飞来

忽然悬停

忘了降落曲线

‌为‌每条溪涧签名，‌在履痕之前

推土机早已学会攀爬

松根在深夜集体撤走

留下泥石流的存折，印着去年的日期

岩层‌仍在‌梦游啊

梦见恐龙把断齿

种进石英的脉管

而炸药准时引爆

整个侏罗纪的耳鸣

一只‌山雀掠过秃兀的峰峦

衔走最后一枚松针

想要缝合大地龟裂的唇

如今每道沟壑都长出

倒生的荒草

像是群山忽然想起

要梳一梳

再也梳不通的

蓬乱的黄昏

裸露的岩层，像溃烂的疮

风一吹，碎石‌的‌呜咽便滚成河

夜晚，月光洒进坑洞

像撒下一把盐

腌着未结痂的‌山头

您喟叹说，不能再让人来凿它的痛

当风一遍遍舔舐

那曾叫做伤疤的地方

渐渐长满倾听的耳朵

二

当斧锯啃蚀群山的绿鬓

当采石炮声惊散鸟羽

万石山的癞痢头在风中呜咽

谁说自然只能缄默

您站了出来，攥紧代表的名册

目光如炬，照见每处新鲜的疤

三角梅‌一遍遍‌数红漆栏杆，‌已数到第七遍‌

不能再让鞋跟上的暴雨叩打山阶

不许锯末飘过环岛路的睫毛

禁止‌落下的‌指印里松针跳动

公章必须盖住年轮里的涟漪

绝不允许文件翻动断桩的横剖面

更不许彩虹躲在风雨背面

‌您的话音斩钉截铁，落地生根

三

办公室的灯，亮至夜深

一纸方案，重于千钧

岛内，生态封存，如琥珀

守护的誓言锁进法典

岛外，或郊野，田垄与滩涂

要用管理之手修剪疯长的枝杈

总原则如锚，沉入决策的海

把稳舵，航向蔚蓝

一座岛的脉搏，被轻轻叩响

开采的边界，是镐与礁的对话

亦是绿与钢的棋局

专家组如候鸟，栖落勘察点

笔记本里写满岩层的密语

何处开采，卫星图斑漾开涟漪

开多大，量尺在风中迟疑

审批簿上，弹奏合规的琴音

这曾是盗掘者的账本

每道铲痕记满潮汛的债

如今警戒线丈量河流的血压

在河床签字的推土机

熄火，是另一种偿还

当罚单重于漩涡

禁区的界桩便从河底长‌出‌指纹

从此，责任将长成森林

一层层扎进山河的脊骨

出发，您一声令下

巡逻车的辙印碾过荒丘

宣传喇叭里，禁令如种子撒落

各有关部门的会议纪要

被折成纸船

这不是终结，是序章

每寸土地，都在等待

半座东坪山的绿，被轻轻

搬进春天

四

泥土与海一同沸腾

您站得那样高，高到

云絮压低声音

每个词都带着根的诚恳

音阶在海拔计上发芽

每当您说家园

山河蜷成的脉络

在您喉间重新涨潮

白鹭衔起的警句

在大浪间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