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

您想找到一个遗失的形容词

在海风翻开泥滩的旧账里

在红树林消失二十年的潦草字迹里

在被浪花反复漂洗的黄昏里

那年春天，您俯身

看翡翠怎样在海面呼吸

您亲手‌将绿意按进潮间带

‌让每根沉默的枝桠，都长成‌

献‌给海洋的十四行诗

谁篡改了晚霞与鹭影的天平

谁又在咸与淡的错位里，带人深入沼泽

怀抱红树林的倒影，如怀抱一截折断的潮音

重新扶正根系的笔画

让咸涩的土壤开始识字

每片叶子都是竖起的羽毛笔

‌在潮汐与候鸟的契约上签名

‌

在岁月的断层，打捞一只迷路的鹭影

打捞藏在果壳里的古老歌谣，和

一个单词叹息，在蓝色的诗经里

翡翠重镶海岸线，红树林

那红色血管昼夜不停

‌在句读间喂养鹭鸣与梦

未曾抵达过鹭岛的树林

不配称作海洋绿肺

也难当海岸卫士之名，当然

消失了二十多年

又如何再做生物摇篮

伸出双手，把秋茄或木榄

插入风暴谈判的年轮

包括螃蟹，牡蛎，弹涂鱼‌，对虾

还有江蓠，龙须菜，鹭鸟，鸻鹬

如果能帮，就帮帮它们

给它们一点爱和活下去的理由

俯身时，海风在您肩头朗诵树叶

仰头时，一串倒影在泥滩上开始抽芽

心怀信仰与红，纵有固执的绿意

也一律唤作红树林

让红树林在泥滩上扎根吧

整片滩涂正重获清澈的秩序

如同群山隆起，红树林

成为大地抬升的高度，每一步攀升

都是与地心引力的谈判

触摸到海拔的刻度

当白鹭与自己的影子对视

在风与云缝合的天际线

在过去与未来接榫的刹那

它的海拔

是翅膀剖开天幕的起点

您丈量自身与天空的距离

整个海岸线都为之屏息，因为

真正的海拔

在脚底

在没入泥滩的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