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常金龙的头像

常金龙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4/03
分享

父 亲

昨夜,又梦见了你。你和一群人走着,说着什么。

忽然,我就醒了。醒来之后,我没有哭泣,只是在努力回想,你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笑了没有?然而,无论如何努力,除了模模糊糊的一点残章断篇,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好多天没有梦到你了。

在这个俗世之中,我们是父子。三十年的父子,大约已经是上天能够赐给我们的最大缘分了。所以,我们在梦中的相遇,才会纯粹的就像一场陌生人之间再普通不过的擦肩而过。没有零落如雨的眼泪,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甚至,彼此没有一句最简单的招呼。

不知不觉,你已经离开二十年了。

二十年间,在我的头脑中,在黑暗阴冷的地下,你一直活的很孤独。或许,有那么一天,你忍受不了让人绝望的孤独,就会毫不犹豫走出那个阴冷的世界,笑着跑回家,就像以前一样,大声问今天吃什么呢?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却有些痴心的频繁地这样想。带着孩子出去旅游,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都有一种奢望,期盼着能够在一个陌生的转角,遇见一个像你的老头,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然而,从来没有。

二十年前,我亲手把你埋进那个深深的土坑。

二十年后,我也老了很多。快成了一个像你当年一样的老头。

二十年前,我会用哭泣回应思念。

二十年后,我渐渐学会了用思念回应思念。

接下来的一天,我没有出门。静静地坐在家里。翻出手机中你的照片,看了又看。

我们家的相册中有很多照片。但有你身影的只有三张。

一张是你和几个朋友去洛阳看牡丹时的留念。一张是你站在我们家门房前所照。谁照的早都记不起来了,只能从照片上你的穿衣来推测,当时应该是秋冬季节。还有一张,就是我们家唯一的一张合照。

这张照片,是我上高中时,邻家哥哥从省城回来,拿了一个照相机。母亲特地邀请他过来给我们拍了这张照片。三张照片上,你都穿着中山装。只不过颜色或黑或蓝或灰而已。你的外套,似乎只有中山装,你从来没有穿过西服。

这几张照片,我们姐弟何时翻看,都是唏嘘不已。

你去世的时候,连一张适合做遗照的照片也没有。谁也没想到你会那么早离开这个世界。

曾经有一个路过的安徽人对你说六十多有一场血光之灾,过了那个坎,就能活到九十多。这句疯话,任谁都没有在意。你更没有。你少年开始习武,身体素质极好。因此颇为得意,总是说看我这身体!

没料到就是这几乎不吃药不打针的身体,最终背叛了你。

我们翻遍了相册,都没有找到一张单独的照片可以作为遗照。这可怎么办?

忽然有邻居提议:路过镇政府门前,看见挂着你的照片。穿着白衬衫,打着红领带,面带微笑。

那是你参加会议时拍的。我们赶紧请了一个摄影师把那张照片翻拍了一下。

翻拍的有些模糊,但总比没有强。

这是你留给我们的唯一一张独照。对我们而言,很珍贵。

去年我请照相馆的师傅用电脑技术把模糊的地方修正了一下,背景的颜色加深,看起来人更精神了。我的手机中存的,就是这张照片的底稿。

手机或许感应到了我的心之所想,频繁给我推送AI技术做成的一些动态照片。眉目浅笑,宛若生平。看得我有些心动。

然而,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做成。只好退而求其次,用AI技术修成了一张比较立体的相片。相片生成,我眼眶遂有些酸楚。我把相片发在抖音上,几个姐姐看见了,全都忍不住哭泣伤感。

是的,二十年了,你走了二十年了。在我们的记忆中,一切却仿佛就在昨天。

好多天,我一直在纠结,你为什么没和我说话。后来渐渐想通了,二十年了,你应该都认不出我了。

你走的时候我才三十一岁,身材瘦削,头发还算浓密。现在的我,也成了一个老头。身材发胖,头发稀少,风尘满面,两鬓如霜。你又怎么会认识呢?

这么多年,我几乎没有在梦中认认真真的梦到过你。或许,阴阳两隔,你不愿意过多打扰我。但有一次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成家生子以后,梦见你给我说:以后我不能招呼你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清晰如昨。我从小身体不好,打针吃药是家常便饭。你一直担心,担心我会早夭。没想到,我能支撑到现在。初一年级,我一直头疼。一个冬天,你用自行车带着我,跑遍了方圆的村子,遍访中医,给我扎针吃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有一个方子要用桑叶做药引,冬天桑也不易寻找。不知道你跑了多少家,终于找到了。

上高中的时候,每个月需要交粮食。四五十里,你用自行车带着两袋粮食给我送到了学校。来回一百里,回到家中,大腿根都被车座磨破了皮渗出了血。

这些小事,当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现在我也成了一个父亲,再想起这些小事,心里却一阵酸楚。养儿方知父母恩,诚哉斯言。

知道吗,父亲,你走之后,我大病一场。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整夜做噩梦,醒来之后都是大汗淋漓。我以为自己也要随你而去了。冥冥之中,大约是你的护佑,我走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在你的朋友中,长发叔是最心疼我的一个。每年过年,即使拄着拐杖,他都会来看母亲。每每和我交谈,谈到我的境遇,他都会长吁短叹,泪水潸然。他心疼我早早没了父亲,他心疼我没人扶持,他心疼我一个人的艰难支撑,殷勤叮咛,我至今难忘。

我结婚以后,带着新媳妇去他家拜年。一进门,婶子正在和面,新媳妇二话不说,放下提包,挽起袖子,洗了洗手,就和婶子一起揉面。婶子连说不用,长发叔高兴得合不上嘴。多少次在我面前在外人面前夸赞,这个媳妇可真好。

我搬了新家以后,告诉了叔叔。他高兴地连说了几个好字。我看出他非常想来,我也准备等有机会把他接过来到家里看看,可是阴差阳错,正月他摔了一跤,不幸瘫痪,仅仅半年多,就撒手而去。这件事也成了我心中的一个遗憾。

我知道了,那夜梦中你兴高采烈,一定是和叔叔在一起,听他说了我的情况,听他夸了你的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一定是。你们两个一生相知相交,从无龃龉,现在又到了一起,彼此作伴。你不孤单,他也不孤单。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眼看着又是清明了。时间过得真快。

路旁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虽说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夜里还有些清冷,但天气毕竟是一天天暖和起来了。

这些天,我的右臂一直疼,写字很困难。每次只能断断续续打几个字,胳臂就酸疼的受不了。我有很多话想说想写,但是只好放下。

前年,二姑走了。她自己开着电三轮摔下来了。去年,二姑夫也走了。二姑走后,他整天就是哭。前后不到一年。表姐哭的撕心裂肺。我们都是没了父亲的孩子。活到五十岁,我才算明白了,生死,原来距离这样近。薄薄的一张盖脸纸,就隔绝了人间和黄泉。

去年秋天,三爸也走了。瘦到脱了相,只有六十多斤。临终前两天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对我笑。我喂他喝了几口牛奶,几小口。嫂子他们说好多天不吃了,就是闭眼睡。这是我来了,才吃了几口牛奶。

爸,你知道吗?在他的身上,我感到了你的存在。一霎时悲从中来,鼻塞泪涌。

一年多,整个家族都笼罩在悲伤之中。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那种感受。二十年前,你没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别人口中的孩子。二十年后,我从一个被惯坏的孩子成了支撑全家的男人,我从儿子成了父亲,又从父亲成了别人口中的爷爷。同事的小孩,见了我喊叔叔。同事纠正说应该叫伯伯。我哈哈一笑,叫什么都行,最好叫好哥哥,显得我年轻一些。

他们都以为我是玩笑话,其实不是。我真不想岁月走的太快。二十年,弹指一挥,叫人有些茫然无措。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你一走,我就不得不被推在了岁月的最前方披荆斩棘,累了痛了,没有了遮风挡雨的臂弯。我不得不独立面对所有的问题,没有人再告诉我,这样做不对,那样做就好。这么多年,我辛苦而忙碌,睡一个懒觉都成了奢望。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

你应该能理解的。祖父没的时候,你才十八九。一定走的比我还要艰难。但是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其中艰辛。

你活着的时候,我们很少交谈。但是我做了父亲之后,总感觉有很多话想给你说。你活着的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合格的父亲。现在,风水轮流转。你的孙子也感觉我不是合格的父亲。因果巡回,就是这么奇妙。

我时不时就会想,父亲这个角色,究竟要怎么做?

你太严厉了。因为你习武出身,看不惯我柔弱的样子。我太焦急了,因为身体不好,我总怕自己早早离去,孩子们没有了依靠。我们都没有错,但我们也都错了。

前几天回家,翻看书架,发现书架上还保存着你在世时的户口本。手写的。户主一栏,是你的名字。第二页,是母亲。随后的五页,户口全被注销了,上面盖着长方形的印章。很扎眼。

我们姐弟五个,都从这个家迁了出去。本来是一家人,现在却成了六个。对着那本泛黄的户口本,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