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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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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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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说病

有啥不要有病,没啥不要没钱。

人世间的这两种痛苦,对我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我讨厌他们,可他们偏偏缠着我,如影随形。

这二者中,以病为最。虽然没钱,我还能用小文人的心态故作清高地鄙视一下:阿堵物。可是在疾病面前,我是一点风骨也装不起来。不但装不起来,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恐慌。

从小,我的身体就不好,打针吃药那是常规操作。不过那时候,好歹年轻,倒没觉得有什么。

年近五十,啥毛病都出来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不好,近视九百多度。戴上眼镜,基本不影响写字看书。然而,有一天,就在我四十八岁的某一天,我惊恐地发现,试卷和书上的字,几乎成了雾中之花。要看字,需要伸直胳膊把书拿到远一点才可以勉强看见。即便如此,还不能持久,稍过几分钟,那些字就像在纸上手舞足蹈,不由人头晕眼花,泪水连连。

老天,这可咋办?我有些伤感。难道从此之后,我就成了一个目不能识丁的老盲翁?

四十八,眼睛花。同事说,这是到时候了。

可我是教物理的,从物理规律上来说,近视和花眼根本就是两个相反的理论。我九百多的近视眼,怎么可能花眼?绝对不可能。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医生。

那个医生五十多岁,一脸平静地给我开了一大堆药。

每天坚持吃。

吃了就会好吗?

吃了再说。这要长期调理。

我去买药,看不清药瓶上的小字。就拜托小姑娘给看一下。

麻烦你看一下吧。我想把药瓶递给她。

她没有伸手。淡淡地对我说,你拿着,我在这就能看见。

老天,这降维打击,简直叫我喘不过气。

我拿着药瓶,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脸,听着她一字一字给我读用法用量,心中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默默咬碎咽下。

都说人生而平等,就拿眼睛来说。我和眼前这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能平等吗?

我只好寄希望于那一大堆药。每天我坚持吃一大把,闭着眼,连看都不看,一把药,一杯水,吃到有点恶心,吃到有些难过。满以为机会在某个黎明出现,但每天醒来,我拿过一本书检验,目盲如故。

我习惯每天读书,这下子算是彻底断了念想。拿起书,看两行,满眼乱码。只好赶紧放下。可是我是个老师,总要给学生讲题啊。好在学生不介意,他们说,老师我给你念题。念题也不是长久之计,只好投影,放大。

感谢那些孩子们,他们后来还给我贴心的准备了一个放大镜。就放在讲桌上。

很贵吧?多少钱我给你。

班长笑着说,不贵,才一元钱。

一元钱?

拼多多抢的。

哈哈,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我读题的时候,右手拿着放大镜,左手压着书页,一字一字看。那些天,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时间。

看来这也不是个办法。怎么办?

我问过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同事,他们也都经历了或正在经历这种痛苦。可是,近视怎么就能眼花呢?最终的解释是,年纪大了,眼睛的肌肉功能都退化了。正确与否不知道,至少我现在还相信这个结论。

又有同事对我说,重配个眼镜吧。近视花镜一体的。

对这个新奇的组合,我依旧有些怀疑。

不用怀疑,我现在戴的就是。他给我看他的眼镜。

中午下班,我立刻前往眼镜店。

没料到,最终帮我解决问题的不是医生,而是眼睛店的老板。

这家眼镜店我常去,两口子很客气,价格还算公道。

我把自己的诉求这么一说,那个瘦瘦的男人告诉我,不用,太贵了。再配一个度数浅一点的近视镜就好了。

真的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真的。那不是花镜和近视镜的组合,而是两种不同度数的近视镜。

我又是一愣。

老板看我不信,笑着说:没问题。我给你配好了你就知道了。

老天,带上这副六百度的近视镜,我才知道什么叫奇迹。我不但能读书看字,而且连药瓶上细小的文字,都看的清清楚楚。当然,唯一的不足就是,九百度的近视眼带六百度的眼睛,看远处比较模糊。

模糊就模糊吧,至少,我在课堂上不再那么费劲。至少,我又可以重新靠在床头读书。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第二个出问题的是我的睡眠。

四十左右的时候,我的睡眠依旧很好,基本上倒头就睡,而且睡得很沉。

有一天夜里,我们楼下的门房着火了,救火车消防队闹腾了大半夜,楼下的人挨家挨户敲门,但我根本没听见,也根本不知道。就像一头猪一样,一觉醒来,九点多了。下楼以后才发现,院子里一片狼藉,询问之后才知道失火。

楼下的阿姨说,三楼的使劲敲你的门,就是没人应答,还为你不在家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说自己睡觉太死了。阿姨一脸迷惑,可是,我看到怀疑在空气中泛滥,这样大声地闹腾,竟然能睡得比猪还沉?

现在,我这种高质量的睡眠,完全没有了。似乎就在一夜之间,他们就彻底抛弃了我,奔向了另一个年轻的帅哥的怀抱。我现在晚上睡觉,警觉的像一只看家护院的狼狗。稍有响动,立刻察觉。哪怕这种响动细若游丝,我也能够分辨出两个时刻不一样的振动。就差拿一个本本一支笔,再算一下振幅周期。

我的耳朵有些背,在办公室经常听不清别人问话。有时候要说好几遍,几个同事生气地说我是聋子。可一到夜深人静,我这聋耳朵就似乎装上了雷达扫面系统,一下子成了千里耳。楼下轻轻的一声咳嗽,夜间轻轻的一阵微风,蚊虫不怀好意的细微的吟唱,都逃不过我的法耳。

两三年前,疫情刚过,我失眠好几个月。那段时间真像噩梦,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心惊胆战。睡不着,真的睡不着,睡个觉像翻烧饼一样,来回折腾,每夜几乎都是睁眼到天亮。我的眼睛都不太会转动了,脸上都是麻木的,心里总想着还不如死了好。那段时间我的心态是崩溃的,心中总是莫名感伤。有一次发了一个朋友圈,几个朋友见了赶紧问询,怎么了?可不敢干傻事。我说,我睡不着,感觉自己都有些抑郁了。

师娘是几十年的失眠专业户,也打来电话,悉心开导。

感谢他们。

那段时间,我疯狂购药吃药,安神补脑液,健脑补肾丸,清心丸,逍遥丸,反正是只要能够帮助睡眠平复心情的,我都会买。每天早上再稍加锻炼,奇迹竟然慢慢出现了。我竟然能睡着了,虽然还是很浅。究竟是吃药起了作用还是锻炼起了作用,我至今不得而知。至少,我每晚能有几个小时的睡眠了,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只是从此后,我就成了兼职的暗夜听风者。

唉,假如能再有几天像猪一样的睡眠,就是被别人说猪,我也丝毫不在意。反而会笑嘻嘻地说,对,我就是猪。

人老多不才,百病递相侵。似乎,所有的病痛都在暗处窥视,一旦看到五十岁左右的老头老太太,就会一哄而上,轮番折磨。这不,一病刚去,一病又来。

去年冬天,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右肩右臂莫名其妙开始疼痛。疼的人受不了。疼也就算了,抬不起来,也背不过去。穿个衣服,脱个衣服,都像上刑。晚上睡觉,胳膊不知道往哪里放,往哪里放都疼。每夜总要疼醒两三次。搞得我每日昏昏沉沉,苦不堪言。有时候,我真想拿刀把胳膊砍下来。我也想学关二爷刮骨疗毒的沉着勇敢。我想学白居易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一臂任他为外物。疼痛就站在一旁,用鄙视的眼睛嘲笑我:你?配吗?

因为胳膊抬不起来,在课堂上没法写字。只好用左手使劲撑着右臂,写不上几个字,就已经累到满头大汗。学生在下面故意发出怜悯的声音:可怜的老头。唉,这些家伙,老人难道就没有自尊心吗?

关键是,疼痛不是一天,而是几个月,一直到现在,还是如此。不能在黑板上写字,也不能在电脑上打字。写不到几分钟,肩周一直到臂弯处就疼痛酸胀的不得了。赶紧轻轻活动几下,才稍微缓解。

课间操,王哥看见我难受的样子,关切地问:肩痛?

我点点头。使劲抬了一下胳膊,只能抬到下巴跟前。

王哥告诉我,这叫五零肩。他去年也得了同样的病。他还悄悄对我说,右手啥也不能做,连擦屁股都不能。

我呵呵一笑,悄悄说,我也一样。

借用圣人的一句话:吾道不孤。

唉,英雄遭遇,何其相似!

奶奶的,为啥不是六零肩,七零肩?五十岁的人是犯了天条了?杀人了?放火了?还是挖了谁家祖坟了?

那你好了吗?

差不多了。

怎么治的?

到中医院贴的膏药。又按摩了几次。

这是王哥的独家经验。他还热心的给我介绍是哪个大夫,开的什么药。

感谢感谢。

我回到家,买了一堆膏药,还有活血化瘀的,吃药吃到恶心,贴膏药贴得满身都是膏药味。未见其人,先闻其味。症状一点不见减轻,自己倒成了一个膏药腌制过的膏药精。

肩痛到实在受不了,临近考试,我给领导请了短假,领导关切地问怎么了?我说肩痛。

他呵呵一笑:我的肩痛才刚刚好转。

哈哈,你看,我又找到了一个同伴。

他抬起胳膊给我演示:你看现在能到这里。以前就抬不起来,稍微碰一下都疼。

那你是怎么做的?

吊单杠。吊门框。你看我现在见了门框非常亲。走过路过,都要伸手摸一下。

我笑了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见门框亲。

啥时候得的?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就在去年十一月底,我还爬了一次山。我清楚记得,爬山的时候,我的右臂还没开始疼痛。倒是出了一身汗,回来略微有点感冒。我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右臂开始疼痛。

反正一切就这么莫名其妙。

王哥说到中医院贴的膏药。

贴膏药不管用,你听我说。吊单杠,拉门框,要对自己狠点心。

好吧。吊单杠就吊单杠,楼底下就有两个单杠。数九寒天,单杠冰冷的像后妈的心,颤颤巍巍地好容易把胳膊抬起来,伸直了五指摸上去,一个激灵,赶紧放下来。略迟一步,手都能冻在单杠上。

聪明的我稍动脑子就想通了,领导得病是在春夏,所以吊单杠,我得病在冬天,也去学他吊单杠未免有些胶柱鼓瑟,于是转而摸门框。家里的门框太高,根本够不到,只好在没人的时候,伸出手去摸办公室的门框。

可能是我心不狠,用力不足,或者是方法不得当,总之收获甚微。多天下来,我疼依旧。

转眼就到了寒假。

我一个人打扫卫生的时候,倒是别有意外之喜。

腊月二十二,我拖着病体,挥舞着不能大幅度运动的右臂洗擦拖。在移动沙发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沙发太重了,左臂使不上力气,我用右臂拉了一下,这一使劲不要紧,里面一阵撕扯的疼痛,我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汗如雨下,太疼了,太疼了。四五分钟才缓过来。

疼痛过后感到一阵灼烧,好几个小时,右臂都是软软的,像是没了筋骨。到了下午,我逐渐感觉到以前右臂外侧钻心疼痛的那个部位,似乎没有那么疼了。万能的手机告诉我,应该是粘连的部分被分开了。接下来几天,其余部位还是疼的不能碰,但那个部位疼痛逐渐减轻。这对我而言,简直算是意外之喜。

我似乎找到了窍门。多次尝试再拉沙发,然而,再也没有上一次的意外之喜。我就像守株待兔的那个农夫,总是在意外中寻找必然规律,结果只能收获满满的失望。

妻子劝我去看医生。我一直没有回应。不是不想去,而是越老越有点迷信,不想在大过年的时候去医院给自己添堵。所以,她一再提起,我一再打哈哈。一套太极拳打下来,她只好狠狠地说那你就疼着吧。

对啊,除了疼,我还能怎么办?

一个寒假,我的主要任务是疼,还有睡觉。晚上胳膊疼的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吃完了就睡。晚上疼得呲牙咧嘴,白天睡的昏昏沉沉。最可怜的是,吃又能吃到什么呢?饭桌上,菜盘子稍微远一点,我胳膊伸不过去,连菜都夹不到,勉强夹到了,还哆哆嗦嗦。

没人同情我。妻子最多说一句,看你爸可怜的。两个孩子看一眼,面无表情接着玩游戏。

两个白眼狼!他们似乎觉着只要不住院的病,都不是大病。

初三晚上,我带着他们放烟花。我其实不喜欢放鞭炮放烟花,但是为了孩子,也被迫每年营业。点着引线,撤回右臂的那一瞬间,撕裂般的疼痛再次袭来,毫无征兆。我的右臂立刻吊在那里,动弹不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妻子赶紧扶住我的右臂。我弯着腰,左手扶着柱子,咬着牙齿,头上渗出一层汗珠。两个孩子终于见到了老父亲被病痛折磨的惨状,这才给了表示性的慰问:赶紧去看医生啊。

我没有说话。大过年,为啥要看医生?那不是有病吗?

几分钟过后,终于缓过来。于是,剩下的烟花,只好由儿子领着妹妹放完。我躺在躺椅上,看着窗外的烟花灿烂,只能感慨,自己真的老了。

转眼又是开学。到了办公室,别人一看都知道,我的右臂圣质如初。摸不到左肩,甚至摸不到左胸。

崔老师和我年龄相仿,喜欢开玩笑,她嘲笑我:你看,你能把手举到这么高吗?

我伸出右臂,使劲抬高。几个人都笑,你这举个胳膊,全身都动。

还有人打趣说,你这不是举胳膊,是在行纳粹礼。

我琢磨了一下,还真有些像。于是赶紧放下。换成左手拉着右手,使劲再使劲,一脸的汗,也没能做到。

她笑笑,你看人家毫不费力。

显摆,显摆!我有些愤愤然,人不可说过头话。

第二天,她来上班,走起路来稍微有点跛。

我奇怪地问怎么了?

她呵呵一笑,昨天刚嘲笑了你,走在路上脚扭了一下。

我哈哈大笑,你看不叫你说过头话。老天惩罚你了吧?

虽然肩痛依旧,但能看到别人的痛苦,我多少还会感到五六分的幸福啊。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人。绝非十恶不赦,但也绝非真君子。

然而,膏药贴了,单杠拉了,似乎没有什么好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实在疼到受不了,我就把肩膀靠在床头,使劲按摩。初时剧痛,继而酸痛,最后还有些舒服。坚持按摩了几天,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右臂能摸到左肩一点,也能勉强摸到左胸,只是腕部还有些别扭。

前几天,红果姐打电话说一起去看老师和师娘,我说你来接我吧。

上了车,略谈几句,我们就笑了。原来她最近左胳膊疼的受不了。我们是一左一右,我调侃说这得亏是胳膊,要是腿,我们就是天瘸地跛。

到了老师那里,说起胳膊疼痛,他给我推荐一个中医按摩针灸。

我这个人,主打一个听劝。当天下午就去了医院。老天,这下可真是遭了罪。那几个医生,一个个看起来慈眉善目,一团和气,有说有笑,下起手来那叫一个狠辣。

一个中年男医生用手按着我的肩背部的穴位,挨个问这里是不是疼?我赶紧点点头,你简直是神仙,就知道我这里疼。他笑笑。一脸和气,这就是常识。他用手按了其中一个穴位,我疼的身体都要缩起来。

疼!

那我轻一点。

我并未感觉力道有什么实质性的减轻。医生的手刚按摩了不到一分钟,我脑门上的细汗,一下出了一层。太他妈疼了!疼得我都想投降。疼的我都想大喊,想问什么,问吧,我全招。即使没有事实,我也会给自己编造一些事实。放心,包你们满意。

按摩完了,接着扎针。

我不敢看那些细如麦芒的银针,只好闭着眼睛。感觉着医生的手在我的肩部背部手臂上按一下,扎一下,他稍微一动银针,穴位处就一阵酸麻。我赶紧央求,轻一点,轻一点。医生仍旧笑眯眯,好,轻一点。

可怜的胳膊,不知道前世做了什么孽,现在要遭受这样的酷刑。

以前,看历史书,看电视剧,我总觉得自己就算不能做视死如归的烈士,最起码也能在敌人的酷刑面前毫不松口。就这几下按摩,几根细针,叫我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本来面貌。唉,世上从此少了一个威武不能屈的义士,多了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悲夫!

不过无所谓了。在病痛面前,我还是先放下自己做忠臣烈士的宏大理想。心中口中,全都盼望着,这该死的胳膊肩膀赶紧好起来。

医生一边给我行针,一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这病,可急不得。快了也要几个月,假如慢的话,有可能都要一年,甚至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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