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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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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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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乡音

 

小女儿从小就说普通话,学校家里,都是如此。临猗方言,她几乎不会说,多数能听懂。但仍有一些方言她根本不知道啥意思。我出来后,她一个劲地问,这是啥意思?我才意识到,叫她从小就说普通话,或许是错了。从他们这代开始,或许,家乡的方言或许就会以更快的速度流失了。心下不觉戚戚然。遂在闲暇之余,钩沉方言中的几个词语,成此小文。期待以后能有续篇,再续篇。

一 勤勤

在临猗方言中,勤勤就是勤劳的意思,是个地道的形容词。临猗人还有一句俗语来形容一个人勤勤:丢下耙耙拉扫帚。一个人从早到晚,手脚不停点,不是干这就是干那,丝毫不闲着。这不是勤勤又是什么。

勤勤是刻在临猗人骨子里,流淌在血脉中的东西。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一马平川,是整个山西不可多得的平整地带,因此上民风还算淳朴。生民世世代代保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治家格言,以勤为本,以俭为德。早以前,各家门楼上多用砖头刻着勤俭或者耕读传家这样的词语。我从小听到耳边都能长茧子的话就是什么“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什么“信嘴吃倒江山”,还有什么“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不看耙耙耧多少,就看匣匣攒多少。”

他们相信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相信没有汗水换不来的黄金。

你听一听这话,就知道他们血脉里流淌的道德,就知道他们骨子里镌刻的金科玉律。是啊,虽然无山无水无矿产,但是好歹老天爷还给了一块平整的土地。这世上,还有土地种不出来的东西?

他们祖祖辈辈守着金土地,犁耧耙磨,精耕细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勤勤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我的老祖母,一辈子勤勤,勤勤一辈子。祖父去世得早,丢下八个孩子。最小的五爸才一岁,埋葬祖父的时候,他啥也不知知道,还伸手向别人要糖吃。祖母四十出头就开始守寡,一个人带着八个孩子,白天到地里干活,晚上在房内织布纺棉,抽空还要四更起来走着到潞村(运城)去卖棉布,然后又走着回来。来回六十里地,就靠着她一双小脚。

虽然是小脚,但祖母走路非常快,真是健步如飞,一般人跟不上。直到晚年依旧如此。我大约就遗传了祖母的这一点,即使夏天穿着一双拖鞋,也很少有人能跟上我。散步的时候,妻子总在后面喊,你慢点,你这是散步还是跑步?这个时候,我会笑着对妻子说:你不要磨磨蹭蹭。要是奶还在,她就会说你吃屎也赶不上热的。

妻子笑着说:我就是出来散个步,为啥要吃屎?

一句话反而说的我哑口无言,只有尴尬一笑。

六十多岁的时候,每年麦收那些天,祖母都要去地里拾麦穗。不到天明就出去,一直到九点多才回来,赶紧吃上几口饭,又到地里去了。你能想象吗,一个不到一米五的瘦小老人,身上背着一大捆捡来的麦穗,尽管压得她的腰都弯的像张紧的弓。可是她并不感到苦,反而为能多捡了几根麦穗而高兴?

即使到了晚年,祖母也是春天挖野菜,夏天拾麦穗,秋天捡棉花捡玉米,冬天捡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好像不愿意自己在家里吃闲饭。我们看她年纪大了,怕不小心有些什么闪失,于是就批评她,她前脚答应说好好好,后脚趁你不注意,就又去了。挡不住拦不住。最后得了大病,八十多岁动了两次手术,连走路都是问题,实在干不动了,才停了下来。

我们老屋斜对门就是袁家老舅家。我懂事的时候,他们家里只有老两口,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分开单过。袁家老舅活到八十多岁,几乎没有休息过。他是我们村第一个种植辣椒贩卖辣椒面的。每天也是手脚不停,晾晒挑拣捣碎,事事亲为。早些时候没有粉碎机,他就在我们巷头青爱姑家门口的一个大石臼里面抱着一个大石杵一下一下把干辣椒捣成粉粹,再捣成细面。干辣椒非常呛人,他就戴着一个自己用布做的大口罩,捂着口鼻,但是就算是这样,每次干完活,他的脸都被辣椒刺激到皮肤通红。他脾气非常倔,和人吵架常常是拍这屁股一蹦三尺高。但是他看见我的第一句总是一句非常温和的安徽话:乖乖,回来了。

老舅的二儿子,我们叫他二伯,八十六岁没的,简直就是勤勤的典范。六十多岁的时候,他还开着拖拉机,在地里犁地,一不小心,拖拉机从崖上翻了下去,不过有惊无险,人一点事也没有。八十多岁的时候,他还和老伴种着二十亩庄稼,冬天种麦子,收了麦子种玉米。春去秋来,没有耽误过一料庄稼。就是这样一个人—患有严重的糖尿病,每天都要打胰岛素。却把庄稼地看作生命一样。后来,实在是油尽灯枯了,才不得已抛下了年年侍弄的那些土地,最终和土地融为一体了。

他们家的几个孩子从懂事开始,每天中午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着篮子割草,谁割不够,就不要回家吃饭。不仅他们一家,这是大多数家庭孩子的常态。

当城里的孩子唱歌的时候,跳舞的时候,逛公园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给孩子们最早的教育就是两个字:勤勤。

在这片土地上,每个镇每个村都有这样把勤勤刻在骨子里溶在血液中的人。

他们是真的相信土地就是黄金,是真的相信汗水就是黄金。大约,只要生命不止,他们的勤勤就永远不会停止。

二 细发

细发是临猗的一句俗语,就是俭朴的意思,也是吝啬的意思。两个字以前怎么写没有考证,只好在这里借用了这两个同音字。

在多数语境中,细发是个中性词,可褒可贬。具体的褒贬,还要结合当时会话的语境以及说话人的口气。褒可以理解为俭朴,贬则可以理解为吝啬。临猗人明确形容一个人吝啬,是用另外一个贬义词:啬皮。

说到细发,这些黄土地里长大的人可真是把这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我们村堡上的一户人家,在以前炒菜的时候用油,真的是用筷子头在油瓶里面沾上几下的。我们巷子里的一户人家,因为家底比较薄,夫妻两个,一年四季基本不买菜,只有到了孩子放学回家,才割上一点肉,给孩子改善一下生活。就在前几年,每到过年的时候,女人规定只能买二斤肉,二斤肉!男人多买了一斤多,就被婆娘骂了一个鬼吹火。本巷的一个爷爷,因为和儿子生了气,带着老伴到镇上赶集,左瞧瞧,右看看,最后自言自语安慰自己:冒球着(临猗方言,就是不顾后果地大胆),今个吃一根麻花。这些小事,在当时被村里人当做笑话一样笑话。但多年之后,这些笑话却能叫人品咂出眼泪来。

民以食为天。老辈人知道食物的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惜。在这里每个村庄都能找到几个严监生,他们就是啬皮中的啬皮。要是写一部《吝啬鬼》,他们都应该有资格入传的。

我姑姑经常给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禄粮,你吃了也好,糟蹋了也好,都要算数哩,吃完了禄粮,这一辈子就算到头了。

偶尔,我会想,姑姑这句话是吓唬我呢还是告诫我?

我现在也经常告诉孩子,人活着,要惜福。虽然不能像老一辈一样,吃完了饭,连碗和盘子都要舔一舔,最起码做到不浪费。盘中之餐,粒粒都是辛苦。

像这些观念,都是扎在根里面的东西,我们更是耳濡目染。现在年青一代吃得好了,嘴刁了,时不时学会了浪费,老人们看见,总要瞪着眼睛,一声呵斥:作孽!饿上三天就知道好吃了。改天换地易,移风易俗难,要说服一个人改变他的生活方式和认知更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要改变一群人!

当然,任何时候什么事情都会有例外。有一些人家底丰厚,也喜欢吃,也会吃,自然无可厚非。有一些人,家里没钱,还要充门面,自然就会闹笑话了。一个人,看着别人家吃肉,也想着显摆一下,怎么办呢?他给大门后面吊上一个油刷刷,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在嘴上刷上一下,然后慢慢走出去,一边装出一副随便自然的样子说:今天的炖肉,真是太好吃了。

故事的真假不知道,这样的人,用临猗的土话来说,就是三鬼加一鬼---四(死)球装华鬼。穷不笑话,富不笑话,老百姓编出故事,专门嘲笑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三 门楼

门楼,在临猗人的口中,有两个意思,一个就是宅院的门楼,那是物质上的,有形的东西。另一层意思是一个人捍卫的主权和尊严,这个尊严,包括家庭和本人。这是精神上的,无形的东西。

在外地人看来,临猗人就是怪,省着吃,省着穿,可就有一样不能省--家里的房子,尤其是门楼。哪怕每天吃着咸盐就大蒜,哪怕穿的是补丁摞补丁,勒紧裤腰带攒了钱,就要盖房子。

盖了拆拆了盖。就拿我的父亲来说,活到六十三岁,一辈子盖了四次房子。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八九十年代,有钱的盖上一砖到顶五间北房,那简直就是挺直的腰板,没钱的哪怕就盖个门楼,也算是撑着门面。

现在越时兴越古怪,所有人一窝蜂地攀比,看谁家的地基更高,看谁家的门楼更阔,一层不行盖成二层,二层看着还不高,再加上半个小帽帽。

哪怕这所房子里一无所有,哪怕这些房子一间一间全都空着,里面住进了喜虫(麻雀)和老鼠,他们也能感觉到人世间最感人的温馨,最高级别的尊严。看着自家房子的一砖一瓦,一个墙角,他们说话时的眼神都是灵动的,充满了满足与喜悦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房子不仅仅是家,也是脸面,还是站着说话时的腰板。一个门楼建好了,另一个门楼也就立起来了。

谁要是在捍卫家庭主权利益上毫不含糊,别人评价的时候就会说:那个人门楼撑得真硬。有了这句评价,你的另一个门楼就算立起来了。即使你再穷,也不会有人轻易去招惹你。人嘛,就是那么回事,做事总要有个利益权衡,欺软怕硬也是世间的常态。谁要是捍卫自家利益上软弱一点,那就是软包,就是怂,就是撑不起门楼。谁要是这辈子被别人评价门楼倒了,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三贵是老队长的儿子,但性情软弱,不似乃父,老队长提起儿子,经常是皱起眉头。

因为软弱,所以经常被欺负。三贵就一个字:忍。

别人骂他,他忍了。

别人推他,他也忍了。

有一次,别人当着他的面讥讽老队长,他默不作声。周围人皆以鼻嗤之,心里说,这个怂包。

看见众人面带嘲讽,三贵缓缓站起身,就要离去。那人却哈哈大笑说这个软蛋。三贵猛然转身,顺手拾起一块砖头,风驰电掣般扑过去,照着对方的脑袋就是一转头,当下鲜血淋淋。一时间惊呆众人。

老队长听说了,没有丝毫慌张,他在脚底下磕磕旱烟袋,缓缓站起身,只说了一句话:啊呀,我家门楼可是立起来了。

四 伤

说了几个俗语,也来说个雅一点的。

晋南方言中,遗留下来的古语非常多。若是不知,则唐诗中的某些字词就会白思而不得其解。

伤字,就是其中的代表。

伤字可作为名词,也可作为动词。在晋南口语中,伤字还可以作为副词,表示形容词的程度。例如你买了一件衣服,有人会说这件衣服伤艳了,意思就是说,颜色稍微有点鲜艳,不适合你这么大年纪的人来穿。伤字的这种用法在晋南人口语中使用频率很高,孩子不听话,大人就会说打的伤轻了。吃饭吃得饱了,就会说吃的伤饱了。走路有点快,就会说走的伤快。给钱给的有点多(少),就会说给的伤多(少)了。孩子太规行矩步,就会说这娃伤乖了。言下之意是说这孩子没有一点野性。伤高了,伤低了,伤大了,伤小了,伤深了,伤浅了,伤红了,伤绿了,基本用法都是如此。

孟浩然的古诗:畏瘦疑伤窄,防寒更厚装。伤窄,就是有点偏窄小,伤在此处,就是修饰窄字的程度副词。杜甫的古诗: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仇注杜诗说伤多,伤于酒也。这个注释被许多人沿用。但细细品味,这个注释是错误的。杜甫这句诗歌的正确顺序应该是:经眼花且看欲尽,入唇酒莫厌伤多。伤字在此处是副词,修饰多字,伤多二字合用,就是有点多。

三十年前,我的一个发小相亲,小伙子长得高个子,浓眉大眼,算是个帅哥。回来之后媒人传话说,女方说了,孩子啥都好,就是底色伤重。底色就是肤色,底色重就是委婉地说这孩子有点黑。为了这句话,我们几个笑了他好多年,到现在还时不时调侃一下底色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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