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贾三家,是在腊月放假的第二天。
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丝风也没有。
跟我到城里去一趟。父亲说。他说话一直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做啥?
你说做啥?眼看你快毕业了,总要想着干啥工作。
工作?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是一直没有理清。
邓漫漫说我要回老家,你看着办。
我一下蒙了,我看着什么办?跟着她回去?
我只和母亲私下说过,母亲满脸担忧:万一人家变了卦,你可怎么办?
我没有告诉父亲,我知道若是告诉他,他的第一句话肯定是脑子进水了,一个大男人,跟着一个女娃到人家那里做上门女婿。我也知道母亲肯定告诉他了,否则,他不会这么着急慌忙地叫我去城里。他懒得问我,我自然不会自投罗网,自找麻烦。
去就去吧。我从小就不是犟种。也是觉得母亲的话有几分在理。爱情这个东西,本来就是镜花水月,在现实面前真是不堪一击。
我的一个师姐,从高中到大学,六七年,相互陪伴的两个人,结果到了毕业,两个人说散就散。据说她在私下里哭的泪流满面。可是又能挽回什么呢?
到那里别多说话!在路上,父亲又特地叮嘱我。
一提起贾三,父亲总是两眼发光:这家伙真有福,就是个县医院做饭的大师傅,没料到能进了公家单位,成了公家人!
贾三是父亲的发小,没念过什么书,却时来运转,混到了人社局。
贾三不但会做饭,而且会察言观色。姚县长的妈病了,他每天早晨送过去一碗小米粥。对,就是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带着几个金丝小枣!雷打不动。
父亲带着大祭司一样的虔诚,用他那祥林嫂一样的嘴巴反复吟咏这段传奇。刚开始,我们还会津津有味地听,听得多了,就觉得不耐烦甚至不屑。切,那不就是舔沟子嘛!此时,母亲也会及时补刀,她直直看着父亲,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一脸天真地讽刺:叫你你会吗?
这一刀直直插在父亲的心尖尖上,血流满地,呛的他如整吞了烤白薯一样。那些带着翅膀的话语瞬间就被噎死在了胸腔内。
这句话不亚于如来佛的六字真言,五指山尚且压的住孙猴子,何况他那个笨嘴笨舌。可怜的他想辩解,想做垂死挣扎,但他嘴唇嗫嚅着,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母亲却不依不饶,乘胜追击:以前你不会,现在呢?换做现在,你会吗?
老天,这刀子补的更狠。此时,这个当年的高中毕业生多数是蹲下去,默默地吸烟,两只眼睛呆呆看着脚上的布鞋。似乎是看在这双布鞋的份上,他才不愿意和母亲抬杠。
他知道他不会,我们也知道他不会。可是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翻来覆去说那些事情。不外乎姚县长的娘住了院。贾三每天上午给老太太送过去一碗小米粥。自己用小炉房熬好的,用的是沁州的小米,南山的泉水,细火慢熬,色泽金亮,香气扑鼻。
这十几天的小米粥,换来了贾三一生的富贵。领导一听医院还有这么仔细的人,简直就是人才中的人才。县长发了话,后面的事情就像老母猪下崽一样顺利了。贾三就从医院的厨房调进了畜牧局,成为了正式员工。贾三这人会来事,所以到了哪里都有贵人相助。不几年又从畜牧局调到了人社局。到了最后,竟然坐到了人社局副局长的位置。
原来那个灰头土脸,衣衫油腻的贾三被历史拉进了灰尘之中。这几十年,在人面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这个细皮嫩肉,满面春风的贾三。
可以这么说,这几十年,贾三作为传奇人物,已经成为了我们村的一个标杆。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咱这是规规矩矩办事,只要够条件,别人家娃娃都能行,自家娃娃那还用说?
在我爸的口气中,我就应该是那个自家娃娃,或者可以说是比较亲近的自家娃娃。他和我爸是发小,所以我还没毕业,他就主动给我爸打招呼,娃要是留在大城市就不说了,要是不想留,早点给我说。
就这一句话,把母亲感动的眼泪汪汪的,刹那也成了祥林嫂,在我面前颠葫芦倒马瓢倒马瓢颠葫芦说了好几遍,你看看人家,为你的事情这么上心,这就是不一样么。唉,女人就是女人。一句话就能被彻底收买。什么革命立场,早都抛到爪哇国去了。
父亲再次说起了贾三的发家史,母亲没有一个字的反驳。连眼神中都透露着恭敬。父亲说上三五句,她就不失时机地备注一下:对,你看看人家,多好的人!或者说男人就要能屈能伸。你看人家这才叫本事。
按照父母的逻辑,人家既然另眼看咱,咱就要有所回应,绝不能叫这句话掉到地上,绝不能叫几十年的交情落到地上。人家是在位上的人,是要面子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所以,我必须去,而且要高高兴兴地去。
在父亲的幻想中,我以后能借着贾三的权势,大小当个干部,那简直就是给老梁家门上放了光了。若是我以后也能坐到贾三的位置,那老梁家先人坟头都算是有了仙气了,老先人都能出来在坟头蹦三圈。
这个老汉,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眼看着黄土都埋到腰了,却想要我来实现他穷尽一生也未曾实现的勃勃野心。
贾三家在八角巷。院门口是五六米的宽巷,院子约有三分,进门迎面就是一个大照壁,照壁后面是坐北朝南的二层小楼。西面的墙角种植了一棵腊梅,当时正开着黄色的小花。满院清香。
我的老哥,你看看,这么冷的天。
贾三满脸笑容迎了出来,他拉着我父亲的手,有啥事电话里说就行了。
他中等个子,圆脸盘,戴着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上身穿着一件毛衣,下身穿着黑蓝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皮鞋。精气神十足。
父亲说,大事么,必须来一趟。也叫你侄儿过来认认门。
看你说的,自家娃娃的事,我能不上心?
他真是个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是咋回事。一边把父亲往屋内拉,一边扭过头招呼我,赶紧进来,外面冷。
我手里提着父亲准备好的小米,绿豆,还有红薯和柿饼。
小米是我们家种的,当年新打的。母亲专门用一个好看的布袋装着。父亲说:自家种的,你也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绿豆是母亲一粒一粒挑出来的,个个圆润饱满。柿子是我院子里的老树上结的。母亲亲手削好,晾晒,今年天气冷,柿饼出霜出的特别好,雪白一层。父亲说,这是你嫂子亲自晒的柿饼,你看今年的霜结多厚!
贾三笑道:还真是,这么好的柿饼,城里根本见不到。给嫂子说,这个柿饼我真喜欢。他一边招呼爱人:兰草,你看,嫂子晒的柿饼多好!今天中午做饭,就用嫂子拿的小米。老哥,可不敢把我香迷糊了,下次就要厚着脸皮到你家要。
那没问题!满满一缸,就给你留着。
他们越说越高兴,我一个人拘谨地坐在一旁,牢记父亲的叮嘱,不敢多嘴。
你看你,只顾着高兴,赶紧给哥和侄子端些水果。
他看出了我的拘谨,笑着说:这是自己家,不要紧张,也不要作假。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婶子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递给父亲一个最大的苹果:哥,你也尝尝,单位的福利。据说是烟台苹果。来,小凡,吃个酒心巧克力。
婶子的眉眼也是弯弯的。他们两口子真有夫妻相。
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贾三。第一次感觉这个人还真有点传说中的那个。至于那个究竟是什么,我至今还没有想出一个恰当的词语。
他们聊了什么,我其实并未注意听。或者说根本没听,只听到他们不时的笑声。这次愉快的谈话,似乎预示着,接下来的一切,一定会一顺百顺。
那天中午,我们没有留下来吃饭。父亲推脱说答应了方小四下午一起去卿头镇,下次吧。贾三遗憾地说,那我就不留你们了。下次一定要一醉方休。父亲赶紧说,一定,一醉方休。
他给我们回了一盒点心,一瓶好酒。点心是六味斋的,酒是二十年的汾酒。
父亲眼里泛着光,但手还在推脱:这怎么行呢。
这有啥不行?点心叫嫂子尝一尝,酒你慢慢喝。
见他说的诚恳,父亲不再推脱,接过来递给我。
回家路上,经过郇都市场,本来都已经骑过去了,父亲却猛然刹车停了下来。
我也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你先回去吧。记者把东西给了你妈。我买点年货就回去了。
他要逛市场。我自然不愿意陪他逛。闻听此言,如获大赦,赶紧蹬车飞也似回到家。
二十年的汾酒什么味我不知道,但是六味斋的点心可真是好吃。母亲小心翼翼地吃着,一边忘不了赞叹一句:到底是城里的东西,做的就是细致。
到了下午,两三点,父亲才回来。
一回到家,他就大喊:有饭吗?我快饿死了。
母亲白了他一眼:城里没有饭店?他呵呵一笑,从后车架上把一个蛇皮袋子搬下来。
三包腐竹,七八节莲菜,一袋红枣,几斤花生,袋子的最里面是一个纸盒子。父亲小心地掏出来。
这是什么?母亲问。
他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双崭新的皮鞋,乌黑发亮。
母亲抠了抠头发,很是迷惑,为什没有任何预兆,这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老头就买了一双皮鞋。他可真舍得!
我一下子就笑了。
笑啥?母亲问。
我清楚记得,贾三今天穿了一双皮鞋,擦得锃亮。配上他那身衣服,真是得体。人靠衣裳马靠鞍,老话真是没错。
父亲也注意到了那双皮鞋。他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偷偷往那双皮鞋上瞄,也一直努力把自己那双老布鞋往后藏。
说到布鞋。话可就远了。
父亲从小家里穷。祖母为人软弱而且木囊。别家女人一天能纳好一双鞋底,祖母得要多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所以,父亲小时候的鞋总是露着脚指头。人家说,大头,大拇哥露出来了。父亲尴尬一笑,我娘正做着新鞋呢。
曾祖母一辈子要强,有时候指着祖母额头骂:都说媳妇像阿家,你看看你哪里像我?真真是木囊到家了。祖母不敢言语,眼泪都不敢掉。
父亲娶了母亲进家,曾祖母已经死了。假如她还活着,对这个利索的孙媳妇肯定是满意的。
母亲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手,一张纸,她能剪出几十种花样,一碗面,她也能做出几十种花样,一块布到了她手里,立刻就有了布的尊严。不管是做衣裳还是做鞋子,就算是一块边角料做成的小手帕,匀称细密的针脚都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装饰性。耐看,好看。
母亲做鞋极有耐心。从选布料到打浆糊,再到抹谷皮,再到照着鞋样裁剪,缝线,纳底,圈边,最后选鞋面,裁剪,缝合,每一步都耐心到叫人不耐烦,不耐烦过后,自心底却升起几分敬意。
她不是在做鞋,而是在进行艺术创作。
那些剪刀尺子布料浆糊,都是她艺术创作的工具。
巷子内,生了小孩,主家会拿着几颗红鸡蛋给母亲说麻烦您做双虎头鞋。母亲笑着说,添丁进口,真是恭喜。她做的虎头鞋上的老虎眉眼如生,同时带着几分憨态。婴儿的小脚柔嫩,鞋底就不需要那么多层,针脚也不能那么密。但样式一定要新,颜色一定要鲜。
老人过生日了,稀罕母亲做的千层底的缎子鞋,儿女们也会拿着鸡蛋点心拜托母亲,母亲笑着说给老寿星作鞋,我们也跟着沾沾寿星的福气。一句话说的双方都眉开眼笑。
给别人做鞋,那是不得已的礼数。给父亲做鞋,就是母亲对他最深厚的爱。
刚成家,不等父亲成亲的那双鞋显出一点旧颜色,母亲给他的新鞋就做好了。白布的千层底子,黑色的绒布面子,鞋口处没有做成平常的圆的,反而是做了一个大方的造型,所有的边角都用细线密密收紧。父亲第一次穿出去,邻居家几个女人就一阵惊叹,大头,你婆娘还真能干。
父亲呵呵一笑。
从此之后,父亲那双总露着大姆哥的双脚,也算是时来运转,被母亲左一双右一双千层底伺候的就像好不容易坐了皇位的昏君。
母亲给父亲做鞋,给阿家做鞋,也给阿公做鞋。等到有了我们兄妹,她最喜欢的,就是给我们兄妹做鞋和衣裳。你敢相信吗,我们穿的第一双凉鞋是母亲做的布凉鞋。我的是深蓝色的,妹妹的是粉红色的。当我们兄妹二人穿出去走在路上,总能引来许多羡慕的眼光。
看着他们眼睛里的羡慕,我们心里的得意简直能给整条路洒满了鲜花。
可是现在,今天,这个穿了一辈子布鞋的老头,竟然买了一双皮鞋!
爸,你这双鞋可比贾叔那双还要上档次,看起来真舒服。我这句恰到好处的夸赞,即打破了尴尬,又向母亲传递了一个信息。
我知道自己在昧着良心说话。贾三那双鞋,怎么这也要好几百吧?就凭父亲一辈子抠门成性,他舍得买?但我不能直截了当地说老头,你看看这双鞋多丑。那对他打击就太大了。毕竟这双鞋又黑又亮,看起来真是蛮不错的。
母亲也是聪明人,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来龙去脉。她也接口说了一句:还真是不错。几十年了,叫你爸也尝尝皮鞋的滋味。今年过年,你爸的门面,就是它了。
我们这么一说,老头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把鞋放到衣柜里,似乎是在珍藏秦始皇的传国玉玺。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几乎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上一眼。看完了再放进衣柜。母亲刚开始还笑话他烧包,后来就权当没看见。我后来琢磨,那些天,这个老头肯定像小孩子一样,巴不得新年赶紧到来,这样,他就能穿着这双崭新的新皮鞋出去显摆。
盼啊盼啊,好容易到了过年。父亲吃完早上的饺子,穿上新皮鞋就出去了。虽然没有配套的衣服,可老头精神头十足,那双脚就像是踩了风火轮。
他这一出去,可了不得了。不到一个小时,整条巷子都看见了小凡他爸的新皮鞋,不到一上午,半个村子都知道了,那个抠门的老头竟然舍得买一双皮鞋。皮鞋啊,那可是一双乌黑发亮的皮鞋。就连我们家阿黄看向父亲的眼神,都充满了羡慕和崇拜。可惜的是,村里面当年都是土路,满是尘土。不一会鞋面上就蒙了昏蒙蒙的一层灰尘。父亲不得不每隔一会,就把双脚在裤腿上蹭一蹭,以保证这双皮鞋的光彩照人。
三天下来,大哥全家看到了父亲的皮鞋,大姐全家也看到了父亲的皮鞋,舅舅全家看到了父亲的皮鞋,姑姑全家也看到了父亲的皮鞋。他们都会夸一句,这鞋真好看。接着再问一句:多少钱买的?
老天,这句话一下子就问到了领导的最高机密。要知道,母亲和我从来没问过这样尴尬的问题。我不屑问,人家花自己的钱,我凭啥问?母亲也没问过,她怕自己知道了价格牙疼。
父亲笑了笑,伸出两根神秘的手指头一晃,再一晃。再追问,他一个字也不说。
这就很叫人难猜了。四百是不可能的。他就算舍得花钱,整个县城他也找不到那么贵的鞋。二百二?也有些悬乎。家里人太了解这个老头了,谁都不相信,他会花二百二给自己买双鞋。可世事难料,万一,万一老头就愿意呢?
就是那身灰蓝的中山装,不太配套。不过,也能看。
最终大家一致的意见是,二百不到。两根手指就是二百,晃一晃就是不到的意思。这个说法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
虽然大家的经济都还不宽裕,但都表示理解。半辈子了,一百多买双皮鞋,贵是贵了点,也不算过分。
这么说吧,这双皮鞋,在新年这短短的几天,可是给父亲挣足了面子。每次从外面回来,父亲都要细心地把他的皮鞋擦拭干净。可是他又没有买鞋油,也没有买刷油的刷子。就算买了,他也没学会怎么擦皮鞋,只好用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鞋面鞋底,连鞋缝都没漏掉。
母亲实在忍不住嘲笑他,娶个小老婆也未必有这么稀罕。就差抱在被窝里睡觉了。
初四下了一场雪,初五雪开始融化,初六那天下午,父亲出去喝了点酒。酒足饭饱,天色昏黑。他像神仙一样醉得东倒西歪往家走,嘴里唱着歌。拐弯的时候,不小心一脚踏进了一个小泥坑。他的酒劲立刻醒了一大半。这该死的泥坑!他拔出左脚,皱着眉头,一脸恼怒地看着沾满泥水的皮鞋。我猜想,那一刻,想毁灭宇宙的心恐怕都有了吧。
可是父亲毕竟是个老成的人,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谩骂一句。
急匆匆回到家,他立刻把鞋脱下来,赶紧用抹布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左看右看,终于放下心来,放在门后,倒在床上就去拜访了周公。他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他的皮鞋。好像没事,好像又有点不对劲。他喊我说二小,你过来看看,我咋看着不对劲呢。
哪里不对劲?那不好好的嘛。我正在院子里压腿,懒得过去,就随口应了一句。父亲穿上皮鞋,刚走到房门口,阿黄就迎了过来,这只没眼色的畜生,看见父亲,两只脚就往前扑,父亲赶紧一躲,阿黄扑了个空,两只爪子落下来正好踩在皮鞋上。
老天,这可要了老命!
父亲十分恼怒:你个畜生!他抬起右脚使劲踢向阿黄,那一脚有七分少林铁腿的威猛,又有三分武当梯云纵的轻巧。谁曾料想,阿黄那厮竟然当地来了一个凌波微步,刹那间就后退到了几米之外。父亲这一招纵然是宗师级别的花拳绣腿,一下子没了受力对象,立刻显露出短板,不但鞋子飞了出去,落在了门外花池旁,人也差点摔倒。好在他虽年华老大,身手还算矫健,右手立刻抓住门框,使出一招神龙绕柱,下身一沉,使出一个千斤神坠,一百五十多斤的身体刹那间又稳如磐石。
阿黄早就吓得躲在照壁后面,瑟瑟发抖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它也知道自己是闯了祸,于是一步一挪,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家门。狗既然都跑了,也没必要非要追着打。父亲单脚做金鸡独立之状,蹦着想去捡鞋,只蹦了三五步,就听见他哎呀一声。我赶紧抬头,母亲也从厨房冲了出来。
怎么了?她急忙问。毕竟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五十多岁的人了,她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我走过去,想要扶住老头,就看见父亲的左脚露在了皮鞋外面。真是太魔幻了,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仔细一看,原来是鞋底鞋面分了家。
是的,我这次没看错,真是鞋面鞋底分成了两家。那一刻,我只能竭尽全力忍住,否则我的肚皮一定会笑破。
母亲也看清楚了。她惊叫道,咋回事咋回事?一边给父亲拿过来一双布鞋。
这不是皮鞋码?咋这么不结实?
父亲坐在台阶上,点燃了一支烟。很显然,他想静一静。
母亲拿过父亲的皮鞋仔细观看,用手摸了摸,顺手一揭,竟然揭下来一层。
这是皮?这哪里是皮,分明就是纸嘛!
纸?我觉得不可思议。上前看了看,还真是纸。
可是,那个老板说这就是南方最新的款式,小牛皮。
父亲也吃了一惊,他还想分辨几句。可他的分辨,简直就是个笑话。
这你也信?母亲有些愤怒了。看来,这傻老头应该是被骗了。
明天就找他去!母亲咬牙切齿地说,一二百的东西,竟然拿假货骗人!
父亲看了看地上的皮鞋,满眼惋惜,还有几分恼怒。另外一只还落在花池旁边,像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假如它会说话,一定会满心感伤地吟诵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同伴之分离。
要不,算了吧。老头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凭啥?
没……没花多少钱。
一二百不是钱?你可真大方!
没有那么多!
没有那么多是多少?
父亲沉默了半天,最终说了两个字:二十。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钉子扎在轮胎上,把我和母亲刚才还满肚子的气一下子放的无影无踪。
二十元?这老头可真搞笑,二十元就想买一双皮鞋?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母亲看着可怜的父亲,也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也不想想,二十元买的皮鞋,能是真皮?
父亲说:我知道不是皮的,但想着最起码应该是革的,谁知道,他妈的,竟然是纸的。
说完这句话,他也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要说不说呢,这南方人真是能。看来,这辈子,我就是穿布鞋的命!
这件事,成了我们家好多年的保留笑话。一想起来,我们都会大笑一场。父亲抬起脚上的布鞋,笑着说,布鞋就挺好。
我结婚的时候,母亲说二小,要不,给你爸买双皮鞋吧?
当然要买。
现在不是前几年,商场里皮鞋多的是。我带着父亲,一家挨着一家选。父亲左看看右看看,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跑了大半天,终于挑了一双。父亲满眼都是光,似乎又夹杂着几分伤感。
老板嘴巴甜的腻人,一个劲夸父亲眼光好。说的老头又有些轻飘飘的。
试一试嘛,大爷,试一试嘛。
老头坐下来,认认真真穿上,左看看右看看,一脸得意。忽然回过头,看着我,小声说:不会又是……?
话没说完,我们都哈哈大笑。
老板问你们笑啥?
我赶紧说没笑啥,高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