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的村庄相似,余庄也是个普通的村庄。一条主路像长河一样贯通其中,纽带一样连接起许多人家。在我上学的时候,主路还只铺着碎石子,大人们最怕遭遇下雨天气。那时候,大人们要是看到天空暗沉了脸,就警醒起来,慌着招呼邻居、家人,高声提醒大家提前抢收麦子、衣物。孩子们却欢喜起来,装作听不到妈妈的呼唤,一头扑进了雨里,很快就看不到了,耳边却很清晰的飘进来孩子的“哈哈”声……
晴天的时候,路上总是挤满了庄稼人,一个挨着一个。有去上地干活的,肩上扛着锄头,头上罩着草帽。有去赶集的,推着平板车,车上往往盖了青草,掀开青草,就跟掀开新娘的盖头似的,露出红红的桃子、西红柿。有些近邻,都端了饭碗,挨靠在木门口,一边吃着饭,一边彼此分享着村里人的故事。都是些普通的故事,却跟封藏在心底的老酒一样,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溢出酒香……
小时候,余庄住着我的同学。
二年级的时候,我的同桌是杨杰。那时候,我们教室只有一间屋子,外头就是一个草垛。草垛有两间瓦房大小,跟鸟巢一样可爱。
杨杰不爱读书,成绩很差。有次自习课,老师刚好不在,班长又不能压住众人,大家就放开心谈天说地。我正低了头扑在作业本上,皱了眉思考着数学题,不料胳膊猛得一阵疼痛。我赶紧抬了头:杨杰正“端端正正”坐着,双手压住尺子,露出一角。
我并不在意,提醒他“不要闹了。”
他扭过脸,故意问我“啥事?”
我又低了头,随口回复他“你知道。”
不到半杯茶的功夫,我又被打了。
“杨杰!”我提高了声调。
“啥事?”他的语气平静得跟在咖啡厅和人聊天似的。
“没有下次了!”我把手指跟手枪一样对准他,警告着说。
我变得烦躁起来,只是逼着自己盯住题目,还没拿起笔,手又被打了。一股怒火,焰腾腾的从心底直冲到头顶,我猛得站起来,拿起书本就朝杨杰砸了过去。杨杰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书本砸过来,忍着疼,脸上却还在坚持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教室突然变得跟深夜一般安静,大家都看向我们。杨杰明知理亏,在几十双眼睛里,却硬着头、鼓起胆,抓了尺子进行还击。不料那尺子又长又尖,刀子一般切了过来。我的手臂当时就红了一块。我哭了起来。杨杰却没有欢喜的神色,败兵一样坐在位子上,没事人一样拿了课本,紧紧的贴在面前,巴不得自己能藏在书本里。
孩子是容易忘记烦恼的。下课了,大家跟被放生的鸟一样冲了出去,男孩子们照例要在草垛上“打仗”,我和杨杰也在战场上。
游戏前,大家会按人数很快的分配成两只军队,我和杨杰成了敌军。孩子天性喜欢扑人,因为是在草垛上,摔倒了也并不感觉疼。好几次,我注意到杨杰会给他的队友制造麻烦,跟叛变了似的。有一次,五个敌人追了我,我赶紧往草垛上头跑,跟登山似的,盼着他们会知难而退。他们却跟尾巴似的,离我越来越近。等爬到了草垛顶上的时候,我发现敌人已经形成了人墙,把我堵在中心。我喘着粗气,眼看着只能投降了。杨杰突然没来由的冲了过来,敌人看着又来了一个助力,就都放下心来。不料杨杰直接扑了过来,压倒了两个敌人。我趁机冲出,一溜烟就消失了,成功突围……
后来,连着好几年,每次放学,杨杰总是会等了我,和我一起回家。我们会讨论哪个动画片好看,哪条河容易钓到鱼……
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我们都离开了余庄。我和杨杰不再联系……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记着魏莎,闭了眼,还能看到她的样子:她从不留长发。她的头发软软的,轻纱一般护着白白的脸。两颗纯真的眼睛大大的,宝石一样,就摆在你的面前。嘴巴粉粉的,它是那样小,好像怎么也说不完心底的话似的。初三的时候,她是我的同桌。我觉得很开心,要是国王来跟我换座位,我也不会同意。
那一天,我刚进教室。一群人正围着说笑。
“哎呦,谁呀?”一个女同学把手抓着魏莎的肩,忍不住晃了几下,跟晃着果树似的。
魏莎腼腆的笑了笑,她的声音很好听,我有时候幻想:要是我在座位睡了,她来唤我。我多半会因为她的声音断定自己就在梦里,不急着醒,这样就能多享受一些她的声音。
“朱明?”一个男同学抢口说出来。他是魏莎的弟弟。他一脸着急的样子,跟赶着救火似的。
“切!怎么可能!”魏莎直接否决,白了弟弟一眼。
弟弟跟听了被判重刑的犯人似的,沉下头去,不经意间,眼角瞥见了门口的我。
我一头雾水,还在门口发着呆。
弟弟把手指直直伸出来,礼炮一样瞄准我,笑着轻轻开炮“他?”
魏莎没有回应。
女同学乘势又晃了晃魏莎这棵果树,魏莎的脸瞬间变成了红红的桃子。她拿手遮了脸,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大家顺势跟我解释,一味的拿我打趣。
“在给他找姐夫”女同学指着弟弟,笑起来了。
“说了好多,都不称心!”弟弟特意看着我,强调起来。
我明白了一切,心里甜甜的,眼神蒙蒙的,不知当时是在梦中,还是在教室中?
后来,魏莎每每飘到我面前,没开口先就笑起来了,不是送我一瓶汽水,就是塞给我一包饼干。
后来,我离开余庄,去外地读了大学。不等我读完大学,魏莎就死去了。
家人告诉我说: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三岁。我一时没留意,特意确认了一遍,就跟重症的患者,在向大夫确认自己还有多少时光似的。
再后来,我猛得眼神恍惚,扶住墙壁,别过脸去,不知自己是在人世中,还是在梦境中:她还不到二十三岁……
那天的太阳很毒,现在想起来,还像是烤在自己身上。柳枝儿懒得舞动一下,杨树叶也垂下头。蝉声刺耳,跟警报一样提醒人们赶紧躲开烈日天气。土狗趴在阴凉里,整个身子贴着地面,伸出舌头大喘着粗气,见了主人,它也只是敷衍的晃晃尾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偶尔飘来的一丝风儿,像是垂死人的最后一次呼吸,短而无力。
我正慢慢在路上走着,远远瞥见一个身影,看着有些相识。我不由得抢了几步,才看清那是李彩荣。她是我的同学,有四个兄弟姐妹,听说一家人都不爱打扮,衣服总是在姐妹间跟传家宝一样传着穿。那时候,她的姐姐早就嫁人了,她还穿着姐姐的衣服。上衣是白色的,隐隐有些泛黄,领子皱巴巴的。裤子并不长,裤腿却被特意卷了2圈,看着像短裤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她有些胖了,衣服显得偏小、偏紧了一点。
我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可能是被子床垫,也可能是书本杂物,或者干脆是田地里头的作物,又或者是一张薄薄的学业贷款单……
我知道:那包裹跟小山一样压住了她……
她弯着腰,也把头低了,只看住地面。我跟她打招呼,她跟大梦初醒似的赶紧看向我,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咱们一起抬着吧。”我看着她说道。
“不了吧”她的头更低了。
“哎呀,没事”我不等她答话,就伸手抢下包裹,等到拿在手里的一瞬,我不由得晃了几下,我赶紧站稳,偷眼看了看她,她刚好没看到。等我拿稳了包裹的时候,她恰好伸出手,和我一起抬着走了下去。想不到包裹那么重。那一天,我觉得日子很长,也觉得路很长。我暗暗咬了牙,做出很轻松的样子,她没有看我,还是低着头走。
不一会,来到了一个商店门口。
“你等下,我买个雪糕去”她看我停好脚步,再轻轻放了包裹,跑进了店里。一会儿,她拿了2个雪糕出来了。我看了看,竟是2毛钱一个的冰块雪糕。我没说什么,硬把雪糕塞进嘴里,一股凉意立刻袭来。她慢慢的吃着,露出开心的神色,跟品着咖啡似的……
后来,我们都离开了余庄,再没有联系。
一次,在翻看网络相册的时候。我偶然看到了她:她在山上,在山顶,并且开心得绽开笑容。
我不由得惊讶:她原来还会笑呀!她原来笑得那样好看呀!
再后来,同学群里就传开了:“李彩荣死了”“留下2个孩子”“小的还不到一岁”……
这时候,我眼前又浮现出她背上的小山,又想起雪糕,一股凉意袭上心头:她原来笑得那么短暂呀……
小时候,余庄住着我的姥姥、外公。
姥姥有7个孩子,留在身边的有4个。妈妈是姥姥最小的孩子。姥姥很宠妈妈。出嫁之前,妈妈竟没下过地,就因为这样,出嫁之后,妈妈在地里显得很笨。
可能是因为妈妈,姥姥特别偏爱我。小时候,我常常不顾妈妈的反对,逢了星期,就自顾自溜去姥姥家。我知道:姥姥家有好吃的。
周五一放学,我就提了书包,朝姥姥家去了。往往离得老远,我就看到姥姥在门口守着,手里拿着芭蕉扇。她的头发全白了,脸圆圆的,身子胖胖的,和妈妈长得一样。我常常想:妈妈老了之后,就会成姥姥了。姥姥的衣服总是很肥大,好像能把我也包进去似的。不到门口,我就喊起来了“姥姥!姥姥!”
姥姥抬起头,眯着眼细细看着,慢慢找到我,然后就笑起来了“东东!”
她扶住椅子,缓缓站起来“饿了吗?”
我一想到有好吃的,就顺口说出“嗯,饿了!”,这句话正说进姥姥心里,她更开心了。她迈开步子,一颤一颤的朝卧室走去。她在一个黑色的柜子前停住。柜子是方形的,边角有些破损,周围有些大小不一的裂痕。小时候,我常想:故事里的聚宝盆,是不是就跟姥姥家的柜子一样?姥姥放下芭蕉扇,打开柜子,那许多的零食,都涌现在我的眼前:三刀子、羊角蜜、条酥、馓子、山楂糕……
天啊,多么幸福呀,我能做姥姥的外孙!
姥姥不加选择,往往把整袋的点心一股脑放到我的手里。我接了点心,赶紧抱在怀里朝外跑,把姥姥撇在卧室。我是要找剪刀的。姥姥在后边提醒着“慢点,别摔了!”
剪刀在哪!剪刀在哪!满屋子里找着,往往好久找不到。我急得不得了,觉得一秒钟有半天那么长。
“姥姥,剪刀呢?”忍不住催问姥姥,语气里竟透出不耐烦、责怪的味道。
“在这呢”姥姥很快找到剪刀,凑到我身边,帮我剪开袋子。
我站着就吞起点心了,明明嘴里还没咽下去,手又不自主的拿了另一个点心,硬是又塞进嘴里。姥姥并不吃。她总是守在我身边,满足的看着我,脸上挂满了笑。那时候,剪刀也在笑、屋子也在笑、空气也在笑,整个世界都在笑……
后来,我离开了余庄,离开了姥姥。
就在我读书的时候,姥姥身患重病。她只能躺在床上,她老是固执的眼巴巴望着外面,等又看到外头来了一个人影,就又慌不迭的和身边人确认“那是东东吗?”
“不是。”身边人又叹了口气。
那人影看不过,停下脚步,扯了嗓子不满起来“等那小东西做什么!没良心的!”
姥姥不再说什么,又开始自顾自等着。
直到姥姥死掉,我没有去看她。
葬礼的时候,我不得不去姥姥家。妈妈盯住我,冲着我重复说“你姥姥一直想见你一回!”
舅舅过来了,我赶紧低了头。我怕他。我怕葬礼上的每一个人。他摸了我的头,对妈妈解释起来。一直到今天,舅舅的那几句话还留在我心底“孩子还小”“他还在念书”“他又不在家”……
一直到今天,舅舅的那几句话还刺在我心底“孩子还小”“他还在念书”“他又不在家”……
初一的时候,第一次有人给我讲上帝的故事。那时候,我明白了上帝很爱我们。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头画起了上帝的形象:他一定跟外公一样,也是瘦瘦的。他一定跟外公一样,也是高高的。他一定跟外公一样,皮肤也是黑黑的。他一定跟外公一样,也很爱抽烟……
他一定跟外公一样,也住在余庄……
有一次,跟妈妈在姥姥家玩。不经意找到了一段竹片。竹片很有韧性,刚好能做弓箭射着玩。那竹片被磨得滑滑的,刚好有一米多长!我拿了就不愿放手:我是要成为星矢一样的英雄的!电视里,星矢也有一把弓!
“东东,拿它做什么!”妈妈怪起我来。
“射箭!”我自豪的高声宣布!
“不行!家里有鸡有猫,伤到他们怎么办!”妈妈逼住了我。
“我不管!我就要射箭!”我扭过头,好像一下就跟妈妈拉开了十万里似的。
“外爷爷要用的!”妈妈提醒我。
“那也不行,我就要!”仗着姥姥在身边,我大胆喊起来。
“外爷爷要用的。”不料姥姥也劝起我“外爷爷很稀罕它,专门留着的!都几个月了,不舍得用!要用它搭葡萄架,以后给你葡萄吃”
“哼,我不管!我就要!”我死死抱紧竹片,一点也不放松,好像它长在我身上似的。
慢慢的,晚霞绽开了。天空里都是一大团一大团的红色,浓得化不开!许多的鸟儿,一边唱着歌,一边回到巢里。
妈妈带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不时不忘责怪我“拿它做什么!”
我并不说什么,只护着竹片。
我怎么也没料到:路边有几个老人坐着聊天!
我怎么也没料到:外爷爷就在里面!
妈妈小声怪起我“看你外爷爷怎么说!”。我猛得慌起来,心跳越来越快,好像下一秒就能跳出身体,步子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好像是在去刑场似的,又像是去上帝面前接受末日审判似的。
“大大,东东把你的竹片拿走了。”妈妈指出我的罪状。
我一言不发,低了头,默默等着外爷爷的审判。
“拿了就拿去吧”外爷爷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连语气都没有变化。
我怎么也没料到:外爷爷直接送给了我!
我立刻跳了起来,笑嘻嘻的跑远了,跟在审判日里,被上帝分到了天堂里似的……
后来,我跟箭一样离开了余庄,离开了外爷爷……
后来,我觉得自己离开了天堂……
小时候,余庄住着我的爸爸、妈妈。
从我懂事开始,我就记住了:我家房顶的乱瓦都是烂的……
小时候,家里很穷。
爸爸、妈妈一吵架,我就远远躲开了,跟难民似的逃到河岭上发呆。到了饭点,自己才拖了身子回家。到了门口,先张耳偷听家里的动静,确认没事了才进去,慢慢凑到妈妈身边,压低了声音,怯生生的望着妈妈问道“妈妈,家里还有一百块吗?”。
小时候,我认为:一百块就是天文数字……
有次放学回家,一路上没有好脾气!到了家,我一屁股坐在饭桌上。妈妈赶紧回到厨房里,端来满满一尖盘菜,笑嘻嘻的摆在我面前。我看了看:是鸡皮炒青豆。
“快吃吧!”妈妈把筷子塞给我。
我不答话,拿筷子在菜里触来触去,有半杯茶的功夫,捡出一块鸡皮,垂恩似的放进嘴里,很快就吐到地上,皱了眉头说“不好吃!”
妈妈站在旁边,看透了我,小声试探着问“咸了吗?”
我先不答话,把筷子拍放在桌子上,身子跟火一般窜了起来,瞪住妈妈反问“我天天都吃的啥?”,这句话问到了妈妈心坎里,她站远了些,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我。我满带了怒火离开家,路上有邻居打招呼,我赶紧挂了笑做出回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爸爸是个地道的农民,本分、坦诚,藏着几分自卑的心绪。
高中的时候,我去县里读书,常常去大伯家。大伯住在县里。我不愿回家,一心把自己埋在书堆里,或者藏在公园里,或者赖在大伯家。
连着三个月没有回家,大伯打算去家里看看,要我一起去。我好几次想说不想回老家,等碰了大伯,又不敢开口,硬把话咽了下去。
盛夏,大伯带着我和姐姐回家。我们在车里吹着空调。姐姐是大伯的独生女,从小就宠在空调房里,皮肤嫩嫩的,她穿着短袖,喝了口可乐,对着开车的大伯抱怨说“爸爸,好热!”
姐姐的声音很动听,跟护在温室里的花儿一样,又柔又嫩,听着就让人觉得舒畅。大伯跟吹了轻风似的,不自主压低嗓音柔声说“等回(县城)去就给你买雪糕!”
“我俩都要哈根达斯!”姐姐笑起来,特意扯着我大声提醒大伯,生怕大伯耳聋或者反悔似的。大伯笑着应下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哈根达斯,本来没觉得什么,听了也就忘掉了。姐姐却一路兴奋着,又是晃着身子,又是哼着歌曲,好像很快就要收到生命中第一朵玫瑰似的。
我知道到余庄了——我太熟悉余庄的树、余庄的河,甚至于余庄的野草了。它们一点没变,还和我梦到的一模一样!
一进余庄,我就低了头。
“东东!东东!”姐姐突然晃动我,晃得那般激烈,好像我偷吃了她的哈根达斯似的。
我转脸看着姐姐,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姐姐把手指着外面,着急得对着我喊“二叔!是二叔!”
我不自主的赶快趴在窗户上,扯了头看。在一堵没有建成的墙头上,爸爸披了肥大的衣服。那衣服比往常还要破旧,能清楚的看到几个破洞,好多泥巴铺在上面。他就跟中了无数的箭头,流了一身血似的。爸爸也扯了头,失神的盯着我,就跟丢了魂似的。他的眼神比当天的日头还毒。我当场受不住了,赶紧躲开脸,努力逼住了心底将要涌出的泪,眼圈却还是红的。我偷眼看了姐姐,她恰好没留意我,只顾探出身子跟大伯聊天。
车子没有减速……
在老家逛了一会,大伯看看天色晚了,不得不带了姐姐和我回县里。
大伯也知道:弟弟不愿过来……
到了县里,大伯特意停在一个大型超市里,他真给姐姐和我买了哈根达斯。
大伯看了我,不时冒出几句话“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就会给别人盖新房!”“自家住的什么房子!”
姐姐赶快挤过来插嘴问我“(哈根达斯)好吃吗?”
我还停在大伯的话里,一时被问到了,只回了句“好凉……”
大学毕业后,我出海远行,好几个月不给家里通一次电话,好几年不回家。
有次休假,刚巧是年前。家里人听说后赶紧联系我,嘱咐我一定要回家过年。我拖了身子,拿了空空的行囊,慢慢回了老家。快到余庄的时候,我赶紧下了车。我在周围闲逛着,心里乱乱的。等到天色暗了,我才慢慢迈开腿,逼了自己一步一步朝家里挪着走去。路上灰蒙蒙的,只能看到人影。我感到很庆幸,舒了口气。
故乡变了很多。石子路铺上了水泥,长龙一般延伸出去,宽阔平整。有些小河扩宽了,有些被填掉了。村头冒出了好些楼房,一座比一座高大,一座比一座气派。有时能看到好几辆轿车,威风的老虎一般涌现出来,咆哮着驶过。
一切都变了,我心神恍惚:这还是我记忆中的余庄吗?
一切都变了——除了我家房顶的乱瓦……
饭桌上,一大家人都在一起:爷爷、奶奶、大伯、伯母、叔叔、婶婶、姐姐、弟弟、还有爸爸和妈妈。有很多菜,有好几瓶酒。
一家人都不住嘴,像在聊天说笑。
爷爷和奶奶望着一大家子人终于都围在一个饭桌上,二老很满足,脸上都挂了笑。姐姐出落得更漂亮了,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一双机灵的眼睛像是十五的星星,足以和圆月争辉。弟弟是叔叔的孩子,据家人说,他做出很多大事,一脸的自信,好像自己就是饭桌上的主角。伯父保持着长兄的威严,跟参加讲座似的,坐得端端正正。伯母和叔叔忙着说这说那,他们一向如此。婶婶也不化妆了,好像承认了自己的衰老,已经对岁月投降了。爸爸、妈妈多了好些白发,他们挤坐在一角,缩着身子,好像很冷的样子。
照例,大家先给爷爷奶奶敬了酒。
照例,大家都给自己的父母敬了酒。
照例,大伯又多喝了几杯。连着好一阵,他夸着弟弟,末了看向我,不住审着我“你也不小了!”“看看家里的房子!”“有什么打算!”
姐姐赶紧笑起来“东东,你都去过哪些国家?”
叔叔看了大伯一眼,大有深意的咳嗽一声。伯母用肩碰了碰大伯。
大伯睁了眼,拍了桌子,逼问起所有人“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吗!”“他将来怎么办!”
那天夜里,我喝了不少酒。
那天夜里,我没说一句话。
那天夜里,我趁了夜色,擅自偷偷离了家,打算一股脑逃回到大洋上。
那天夜里,我忆起了杨杰、忆起了魏莎、忆起了李彩荣、忆起了外公,忆起了姥姥……
那天夜里,我撇了爸爸,撇了妈妈,自顾自离开了余庄……
那天夜里,我觉得好冷,像是寒冬袭透了心……
那天夜里,我跑了起来,盼着能以此御寒……
那天夜里,我不自主的回了头,深深望着故乡,用尽了气力喊起来:我的余庄啊,我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