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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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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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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手擀面

周五的晚上,我的电话准时响起:“闺女,这周来想吃什么饭?”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今年刚满60,声音洪亮,气息平和。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手擀面!”电话的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并应答道“好嘞,我早点活面,多醒儿会。”每周末回娘家蹭一碗手擀面,已经成了出嫁后连续多年的习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方米,北方面,饮食习惯不知不觉深入每个中华儿女的骨髓。我出生于华北平原,广袤的田野,最适合种植玉米和小麦了。记得小时候,冷呼呼的冬天,窗外的寒风龇牙咧嘴地嘶吼着,发出呜呜的声音。而窗内的我和妹妹、弟弟,正围坐一桌,为了一碗面争抢。“我要吃这碗卤多的,我喜欢吃咸口......”“不行,这碗面肉多,我想吃肉.....”“这碗的花纹有荷花,今天我要用荷花碗......”三双小手紧抱着温吞的面碗,谁也不肯退步分毫。只见妈妈熄灭了灶台的柴火,笑嘻嘻地走过来,拿着竹筷挨个点了我们的额头,说,“都有,都有。今年我们家的小麦大丰收,面管饱,卤管够,想要什么碗用什么碗。”至此,三个人的争夺战才至此平息。屋内转瞬传来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

时光的钟表滴滴答答,我和妹妹、弟弟也都悄无声息的慢慢长大。手擀面也陪着我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春秋冬夏。

手擀面要好吃,面必须要地道。用斑驳的瓷碗从面袋子里挖一碗面粉,然后再慢慢的一点点的倒入凉水。在双手有节奏的揉搓下,只见白花花的面粉从柔软细腻的粉末,慢慢像柳絮一样一缕一缕的,然后慢慢团在一起,最后揉成一轮光滑的满月。这还没完呢,要盖上面盔子的盖子,等着面团醒一醒。妈妈和面的时候,我和妹妹、弟弟六双眼睛就紧巴巴的盯着,小手痒痒的总是按不住想上去摸一摸,揉一揉,巴不得这轮白胖的满月赶紧变成细长的面条子。但满月却懒洋洋的躺着,低喃到"不急,不急"。

卤是手擀面的灵魂。多姿多味的卤,造就多姿多味的面。和煦春日,妈妈不紧不慢的骑着三轮去地里采摘树尖的香椿叶,然后配上白白嫩嫩的豆腐。香椿叶要选刚刚发芽的那种,柔柔嫩嫩的叶子好不容易突破的冬天的枷锁,像婴儿的小脸一样弹滑。豆腐要弄的碎碎的,最好是能用小勺子转着圈圈压一压,这样鲜嫩细碎的叶子混入颗粒感的豆腐,每一口下去都有草木的气息在唇齿间回荡。

炎炎夏日,当然少不了吃一碗黄瓜芝麻酱拌面。黄瓜要选头顶带花,身上长刺的那种。最好是刚从地里摘下来,还留着夕阳的余温。切黄瓜也是讲究技巧的。不能太薄,不能太厚,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长。只见翠绿的黄瓜在妈妈的手下,铛铛铛的几声,手起刀落,黄瓜丝就切好了,齐刷刷的小白杨一般,整整齐齐摆满了一大盘子。跟黄瓜搭配的芝麻酱要用温水一勺一勺地澥开。筷子顺时针搅拌芝麻酱。只见浓稠的芝麻酱在一圈一圈的打磨下,慢慢变细腻,不一会儿就透出咸咸的幽香。

天高云淡的秋天,一碗炸酱面又成为我们三儿的最爱。妈妈专门从市场挑选肥瘦合适的鲜肉,切成一块一块的小肉丁,搭配晒了一季的西瓜酱。先把锅烧热,然后淋点油进去,接着放切好的葱花蒜瓣,顺势放入鲜肉丁,翻炒翻炒,然后赶紧舀两大勺子西瓜酱,稍微加点水,小火再慢慢地熬一熬。等锅里咕嘟咕嘟的吐泡泡的时候,酱就做好了。

寒冷的冬日,应该没什么好卤了吧。哼,可难不倒巧手的妈妈。她早早地趁着夏天,用罐头瓶蒸了一罐头一罐头的西红柿。等到冬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妈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罐西红柿,"砰"的一声开瓶声,给寡淡的冬天增添了无数乐趣。尤其是碰到下雪天,屋外飘飘洒洒着小雪花,屋内围坐一团热气腾腾吃面,顺势打开电视机,传来“大风车之悠悠地转”清脆的歌声......

再后来,我和妹妹、弟弟纷纷长大,我们陆陆续续离开家。有出去读书的,有外出打工的,回家的次数慢慢变少了。走南闯北,我们也吃过了不少面。兰州拉面、湖南臊子面、老北京炸酱面,每个面都挺好吃,但总感觉味道差了点什么。直到结婚后再次回到家。看着灶台忙碌的妈妈。诧异地发现之前一直乌黑油亮的头发竟开始夹杂着斑斑点点,然后像满天的繁星一样,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根黑发,多少根白发。

妈妈做过一次甲状腺切除手术,切口一直从肩膀爬升到耳垂附近。因为手术的原因,身子稍微有点倾斜。但这不妨碍妈妈做手擀面。她站在案板前,身子轻度歪斜着,白白的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温顺,像我和妹妹弟弟一样,由原来的张牙舞爪,经过时光的锤炼逐渐坚韧而笃定。擀面杖转着圈一层一层地把面团压过去,面团一圈一圈地变大,最后竟然比月亮大好几倍。然后轻轻折叠起来,每叠一层小褶子就需要匀匀称称地撒一层面粉。面粉偶尔撒偏,沾到袖口里,落到鬓角上。妈妈拿起刀,切得宽窄均匀,一看就是几十年的刀工了。

这几十年里,妈妈的脚步由轻盈变得拖拉,身姿由挺拔变得颤巍,肤色由滑嫩变得褶皱。厨房也由小时候的柴火灶变成煤火灶,进而变成现在干净的燃气灶。但妈妈在厨房忙碌着的身影,做好手擀面的心气似乎一直没有变。

面条很快做好,妈妈照例先端给我。我低头一尝,一如既往的口味,脱口而出“真好吃”!眼角不经意的瞥见妈妈用沾了面粉的粗糙老手,擦了擦鬓角稍显凌乱的头发,眼睛弯成一条线,嘴上附和着“那就好,那就好”!面的热气模糊了眼睛,我赶紧低头吃面,一口一口不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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