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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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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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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爷的光

崔邵子

罗娟攥紧书包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去。路过那片埋葬父母的墓地时,她忍不住多望几眼,心里酸酸的,一个不留神,脚崴了,钻心的疼痛让她差点跌倒。罗娟咬着牙,强忍着泪水,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一道亮光如利剑般划破天幕,她踉跄着躲进玉米地。皖北的玉米成熟晚,玉米叶沙沙作响,露水打湿裤脚,冰冷刺骨。光亮伴随着车轮声越来越近,透过玉米杆的缝隙,罗娟看清了来人——三爷爷。

三爷爷背有点驼,眉毛很硬很长很浓,嘴里噙着旱烟袋,走过身后一股烟。三爷爷是罗娟的数学老师,罗娟一直喊他“三爷爷”,罗娟原来也不叫罗娟,十岁那年,她给自己改了名。改名是问过三爷爷的,三爷爷听了原因,眯缝着眼,笑了。

三爷爷看见罗娟,从车上跳下来。“丫头,崴脚了?三爷爷带你去学校!”三爷爷扶稳自行车,罗娟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自行车车把前的那束光一闪一闪,照出很远。

借着摇晃的光,罗娟好奇地看着车把上绑着的物件。圆鼓鼓的玻璃头,圆柱形的筒身裹着水波般的纹路。“这是新买的手电筒。看好——”三爷爷拇指按下开关的刹那,一道金黄的光照出很远,“你看,它从一点出发,能射向无限远。这就是课堂上讲的射线。”罗娟想起课本里的几何图——原来抽象的线条,竟藏在三爷爷温暖的掌心里。“再看这里。” 三爷爷用指甲轻弹凹陷的镜面,“这叫凹面镜,光线经凹面镜反射后会平行向前射出,把光集中,等你学了物理就知道了。还有这开关,按下后,电路就形成了闭合回路,电流能够通过导线流向光源……”罗娟把冻僵的手贴在发烫的筒身上,感受着金属外壳传来的温度。凸透镜、电路闭合、导线……这些新鲜的词,像一颗颗种子埋进她的心里。

一场雪,冬天说到就到。罗娟最怕下雪,确切地说,是怕化雪。下雪顶多一两天,漫天白茫茫带着诗意,罗娟是喜欢的。可化雪就麻烦了,雪水冻了化,化了冻,没个十天半月,路干不了。她那双露出棉絮的旧棉鞋是经不起踩泥的,从家到学校,棉鞋便湿透了,罗娟要焐上一整天。晚上回到家,脚经常泡得泛白。

三爷爷在课堂上见罗娟嘴唇发紫,一个劲地打颤,就问她怎么了。随后,他把自己的胶鞋送给了罗娟。后来,罗娟发现,她穿上棉鞋,是可以套进三爷爷那双大胶鞋里的。化雪时,里面穿上棉鞋,外面再套上三爷爷的胶鞋去上学,无比舒服。到了教室,胶鞋一脱,棉鞋既干燥又暖和。

在三爷爷灯光的温暖下,罗娟背着“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的诗句,度过了小学时光。上中学后,三爷爷家门口那抹熟悉的橘黄色灯光依然固执地亮着。那灯光似乎通人性,无论罗娟自习回来多晚,它都会在她走过才熄灭。三爷爷说:“灯亮着,路就不会黑。”

后来,罗娟考上大学,学的是应用物理学专业,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家电子厂。十年的打拼,积累了技术和资金的罗娟说服老公,在西淝河湾办起了电子厂。罗娟邀请三爷爷来厂子上班,可三爷爷挺了挺更加驼的背,一摆手,拒绝了。再后来,生意蒸蒸日上,罗娟突然要卖掉厂子办学校。建校期间,她考了师范大学的硕士,拿到教师资格证。学校建好后,她亲自担任学校的老师,并把三爷爷聘到学校。

此时,罗娟才知道三爷爷患有“强直性脊柱炎”。为了一班求知的眼睛,三爷爷毅然放弃治疗,多次从医院不辞而别登上讲台……事迹被披露后,各大媒体纷纷采访。那是三爷爷的高光时刻。不久后,三爷爷倒在了讲台上。

送走三爷爷,罗娟把学校改成慈善学校。后来,又说服老公,一起在遗体捐献书上签了字。罗娟说,自己当初改名字的时候,就想好了,也许下了愿望——“裸捐”。

 

注:发表于《小小说月刊》2025年10月上(总第65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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