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啦端详着“爹”的雕像,越看越欢喜。石墩上,“爹”迈着矫健的步伐,肩头扛着银光闪闪的铁锹,目光如炬,坚定地望向茨淮新河流淌的方向,脸上洋溢着自信而灿烂的笑容。
呼啦啦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触碰图纸上的“爹”。
图纸是他请人设计的,连铁锹的纹路都是按照爹珍藏的那把老锹复刻。雕像摆放的地点,呼啦啦都想好了,就放在高冈上。
想起高冈,呼啦啦的思绪飘回到从前。呼啦啦的家坐落在茨淮新河畔的呼家湾,湾里有座高冈,冈上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出老远。夏天,还是儿童的呼啦啦喜欢坐在树杈上,看河水顺着直道流淌,水面泛起粼粼的光,偶尔有渔船划过,桨声哗啦响。爹收工回来,会把他扛上肩头,往高冈顶端走,粗粝的手掌护着他的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风裹着水汽,吹得人心里敞亮。
在爹眼里,那高冈是他的命。当年村里要建窑厂,他红着眼拦在推土机前:“谁动一锹土,先把我埋进去!”后来,日子渐渐好了,爹似乎开了窍。村民议事会上,他主动提议:“不如围着高冈做点儿文章,给村里修个公园?”这话一出,在座的都愣了。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如今,新修的茨淮新河公园绿树绕堤,小径通幽。好看是好看,可呼啦啦总觉得差了点儿啥,就像吃面条没就蒜,香味飘得远,却没钻到心头上。他对着公园琢磨了好几天,直到某天清晨看到爹蹲在高冈的老槐树下发呆,才忽然明白——公园缺了“魂”。于是,他请人设计了这尊爹的雕像。呼啦啦想好了,雕像就在公园落成典礼上揭幕,他要给爹一个惊喜。
惊喜没送出去,爹先找上门来。
那天,傍晚的霞光把院墙染成金红色,爹坐在院角下,手里摩挲着那把油光发亮的铁锹。锹柄被岁月磨得温润,锹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连当年挖河时崩出的豁口都清晰可见。
“听说,你要把我焊在石头上?”爹开口时,风吹树叶沙沙响。
“不是焊,是铸。玻璃钢的,耐腐。”呼啦啦心里一喜,以为爹要夸他,“下周就能装,到时候咱呼家湾也算有个标志,外人一看就知道……”
他越说越起劲,没注意到爹的脸色沉了下来。直到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当”的一声闷响,呼啦啦才住了嘴。
“玻璃钢的,耐腐。那村民服不服?人心服不服?”爹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锹戳在硬实的砂姜地,一下下敲在呼啦啦心上。“你觉得,雕像立在那儿,是给咱呼家湾长脸?”
呼啦啦愣了愣:“爹,您当年挖河,带领全村人创下这么大的家业,立个雕像怎么了?再说现在乡村振兴,不也得有榜样吗?”
“榜样?”爹突然笑了,手指着院墙外的茨淮新河,“你以为当年挖河,就我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瞟向远处,像是又看见了当年的场景:“那时候,全村人住窝棚打地铺,男人们光着膀子刨砂姜,汗珠子砸在地上摔八瓣;女人们白天烧锅做饭送水,夜里还得搓草绳;就连半大的娃,都学着捡碎石子。寒冬里,砂姜冻得能硌碎骨头,你崔大爷的手冻裂了,裹块破布接着挖;你刘二婶怀着娃,还坚持给大伙儿洗衣裳。那条河,是全村人把命撂进去,才挖出的活路。如今,你要把我焊上去,让日头晒、雨点蚀,让麻雀在我头上拉屎?”
呼啦啦的脸瞬间热了。爹拿起铁锹,指着锹刃上的豁口:“当年挖河,前面是砂姜,后面是砂姜,左边是砂姜,右边还是砂姜。咋办?只能往下挖。人也是,前面是日子,后面是日子,左边是日子,右边还是日子。咋办?只能往下活。往下活,不是往上立!”呼啦啦怔在了那里。他想起设计师说的“英雄叙事”,想起预算表上的“文化IP打造”,却想不起崔大爷刘二婶全名叫什么。
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呼家湾,不是靠一尊雕像。”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成片的芡实田正泛着绿,“你看那片洼地,以前荒着没人管,如今长满芡实,为啥?在外创业成功的二娃回来了,大伙儿肯跟着干!这比雕像瓷实。”
茨淮新河公园落成那天,高冈上热闹得跟当年挖河时一样,人山人海,彩旗飘、歌声扬。爹扛着老铁锹来了,深色的褂子被风掀得鼓起来,像当年带头挖河时的模样。他没去看舞台上的表演,径直走到老槐树下,挥起铁锹就往树根下刨。
“老书记这是干啥?”人群里议论纷纷,呼啦啦也挤了过去,只听“当”的一声轻响。爹放慢动作,用锹背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
“看,青石板!”人群中一声喊。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裹着衣襟,一下一下擦去石板上的泥。土粒簌簌落下,青石板的纹路渐渐清晰,上头刻的字也慢慢显现。爹用指头顺着“雁过留声,功过不留名”的刻痕慢慢摸,像在摸当年挖河时磨破的手掌。这时,人们才明白,当年他为什么像保护生命一样守着高冈。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芡实花的清香。远处的锣鼓声慢慢弱了,有个扎羊角辫的孩童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爷爷,这字念啥?”爹没直接回答,而是把孩童的手放在青石板上:“这是当年好多爷爷一起定下的老河规。你摸,摸久了,就知道啥意思了。”
落成典礼后,公园多了一处青石板雕塑,它屹立高冈,日夜看着茨淮新河奔流。
原载于《百花园》2026年第4期
《小小说选刊》公众号2026年9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