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勇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躺在草地上,那本《海底两万里》展开盖在他的脸上,就像一只在蓝色大海上飘荡的小船。这时,不远处的杨树林里,本来安安训训吃树叶的红骆驼,突然崩断了拴在树上的缰绳,悄悄逃走了。小喜鹊忽地跳上书脊,用喙①使劲啄敲书的封面,试图唤醒侯勇,他却依然沉浸在睡梦里。
他突然感到一阵汹涌的颠簸,四周黑咕隆咚的,等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观察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自己原来来到了潜艇的驾驶室。突然,一束蓝光刺破昏暗的空间。侯勇盯住那束光看,它是从舷窗射进来的,仿佛乌云缝隙间漏出的天光。潜艇忽然抖动得厉害,他站不稳,左右摇晃,他踉踉跄跄地走到舷窗跟前,踮起脚尖儿,将眼睛慢慢探向窗口,朝外面看去……
“啊——”侯勇一激灵,坐起身来。书本从他的脸上掉下去,小喜鹊一惊,忽地飞起来,扇动几下翅膀,又落在侯勇的肩膀上。
原来是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当他的目光透过舷窗,只见两道蓝色的光,从深邃的海水深处射来。侯勇定睛细瞅,仿佛有一团蓝影正在向潜艇移动,越来越近。他看清楚了,原来是一条巨大的鱼。他正好奇,大鱼似乎已经发现了他,猛地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飞速向舷窗袭来……
他被吓醒了。
正是中午时分,天空碧蓝,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低矮的白云就像挂在树梢上的棉花糖。侯勇一伸手,小喜鹊便飞到他的手背上,他轻轻转动手腕,小喜鹊的两只小爪子一跳一跳,就跳到他的手心里。他把《海底两万里》捡起来,放进书包里,心想,可不能把它搞丢了,要不然以后姐姐有什么好书,就不借给他看了。
姐姐在县城读初中,每星期回家一次,周五回来,周日傍晚去学校。每次回来,他都偷偷翻姐姐的书包,总能有所收获。从姐姐书包里带回来的书中,他已经读过了《格列佛游记》、《骑鹅旅行记》、《绿野仙踪》、《鲁滨逊飘流记》……还有一本没有封皮的书,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当时,姐姐故意佯装神秘地说:“少儿不宜,不许看!”好像她有多大似的。姐姐越不让他看,他就越想看。最后,他们的成交条件是,书可以留下来给他看,但他必须答应自己给骆驼打树枝去。
爸爸是个泥瓦匠,跟着镇上的施工队,给附近村庄的人建房子。妈妈身体一向不好,病病殃殃的,在家操持家务。每个周末,爸爸骑车出去干活的时候,都安排他和姐姐给骆驼打树枝。
有一次,他把一本《安徒生童话集》,借给好朋友平平,说好过几天还,可是等周末姐姐回来,书却寻不见了。姐姐很生气,图书馆一次只能借一本书,她好心给弟弟留下来,让弟弟先看,他却把它借给别人,还弄丢了。姐姐气愤地说:“以后,你别想再看了。”
最后,在平平家的炕布底下发现了它,才虚惊一场。周日傍晚,姐姐坐上面包车回学校的时候,还和他做鬼脸。此后,姐姐再从学校图书馆带回书来,即使他许诺自己给骆驼打树枝,姐姐依然不松口,说:”万一把书弄丢了,我怎么还人家图书馆。”他苦苦央求,姐姐就是不愿意给他留下。最后,在妈妈的劝说下,姐姐才勉强点头同意。妈妈说:“娟子,就让弟弟看一看,丢不了的,妈妈给你看着。”那一刻,他很羡慕姐姐,羡慕她们学校的图书馆,他也盼着去县城读初中了。
侯勇和姐姐都是书虫,可能是受爸爸的影响。爸爸与村里别的农民有一个很大不同,农忙的时候,他忙田里的活计,田里不忙了,就跟着施工队打工。当田里和施工队都忙完,有了空闲,他就待在家里看闲书。他有许多藏书,堂屋的那个榆木书架上,堆着严严实实的三层,有的书很厚,就像一块砖头。爸爸说,这些书都是他年轻时候买的。
住在前面巷子的俊海大叔的媳妇,桂兰婶子过来串门的时候,若瞅见爸爸在看闲书,老喜欢问爸爸一个问题:“年小哎!当一个农民,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呀?”爸爸的小名叫作年小。这时候,爸爸总躲出去,躲到奶奶住的东屋,让妈妈和桂兰婶子拉家常。妈妈笑着说:“他婶子,快上炕坐呀。能有啥用,他喜欢看,就让他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爸爸书架上的闲书,侯勇基本都看过,像《平原枪声》、《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还有《杨家将》等等,里面讲的故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一本很厚的外国书,他看不太懂,里面有一个叫葛利高里的人,骑马在草原上不停地打仗。
侯勇爱读闲书,数学成绩却不好。期末考数学的时候,不会做的题很多,他想到了平平告诉他的办法,他把卷子的四个角轻轻撕下一小点,分别写上A、B、C、D,搓成四个小纸球,抓起来向卷子上一抛,随意选择其中一个,选中哪个,就填上哪个答案。考试结束的铃声还未响,平平朝他做鬼脸,他却想着另一个世界了。姐姐放暑假回来的时候,带回一本《海底两万里》。
爸爸的书是一个世界,姐姐带回来的书,让侯勇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上午考语文的时候,作文题目是描写一种动物。侯勇几乎都没有琢磨,就决定写一写自家的那头红骆驼。骆驼是去年爸爸从坝上买回来的。它是一头双峰骆驼,全身长满红褐色的毛,远远看着,就像一团燃烧的大火。爸爸把它牵回来的那天,在巷子里,引来很多人围观,大家都没有见过骆驼,问爸爸养骆驼能干什么?村里有人养羊,有人养猪,还有人养牛,养骡子,养马,还从来没有人养过骆驼。爸爸笑一笑,没有回答。
红骆驼刚来新环境,对周围的人充满警惕,仰着脑袋,左瞧瞧,右看看,脖子下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爸爸紧紧地拉着缰绳,让大家好好观赏,侯勇就站在一旁,感觉特别自豪。这时,胖子从人缝挤到前面,差点儿摔了一个跟头,他站稳了,问侯勇爸爸说:“年叔,它咬人吗?”
侯勇爸爸说:“人不招惹它,它就不咬人。”
胖子说:“能骑吗?年叔。”
侯勇爸爸说:“现在,还不能,等把它驯化了,就可以了。”说着,侯勇爸爸拍一拍骆驼粗大的脖子。
“年叔,它是男的,还是女的?”胖子说。这个问题把大伙儿逗得哈哈大笑。侯勇不屑地撇撇嘴,心想,这个傻瓜,骆驼哪还有男女。他真想把胖子撵走,问个没完没了,好像骆驼是他家的似的。这时,人群里有人搭话说:“胖子,它和你妈妈一样,是个女的。”
大家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它确实是一头母骆驼。爸爸在院子里给它搭了一个驼棚。侯勇家的院子很大,一共五间正房,奶奶独自住东边的两间,侯勇一家住西边的三间。茅私②在院子的西南角,茅私靠北有一棵大槐树,紧挨着大槐树下,是一个猪圈,爷爷在世的时候,曾经养过种猪,后来猪市行情不好,猪圈便空闲着。
爸爸就着原先猪圈的位置,把驼棚搭在了大槐树旁,长缰绳将红骆驼拴在大槐树上。如伞的树冠下,浓荫满地,遮盖住驼棚,棚顶覆盖着稻草,防雨,防雪。过年的时候,爸爸给骆驼的笼头上绾了红缨穗花③,爸爸说:“图个吉吉利利,平平安安。”
爸爸出去干活儿的时,妈妈就在家照看红骆驼。它很快适应了侯勇家的生活,皮皮实实的,从不挑剔吃食,喂它青草,它吃,喂它干草,它也吃。玉米秸秆、菜缨子、胡萝卜、西瓜皮……它来者不拒,嘴巴一斜一斜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它大口大口喝水的时候,水槽里的水就像被施了魔法,一会儿就见底了。爸爸说,骆驼长了三个胃,和牛一样都是反刍动物。侯勇怎么也想不明白,骆驼的三个胃是个什么样子。
村庄的东面有一片杨树林,爸爸有时间,就去那里打很多新鲜的树枝回来,喂给骆驼。周末,侯勇和姐姐便接过这项工作,姐姐负责推单轮小车,侯勇拿着镰刀跟着后面,他们一次只能推很少的树枝,不像爸爸那样,装满满的一小车。爸爸叮嘱他们:“少推一些,多推几次。”
侯勇问过爸爸,为什么要养骆驼?爸爸笑着说:“骆驼浑身都是宝,用处多着呢。”爸爸告诉他,骆驼能驮货物,驼皮能做成皮具,驼毛可以擀毡子④,奶奶屋里的炕上,就铺着一块驼毛毡子呢。
爸爸说:“红骆驼已经两岁了,它还可以生小骆驼。”
爸爸说了骆驼的很多用处,可是,后来侯勇才发现爸爸养骆驼的真实目的。
妈妈身体虚弱,虽然爸爸不让她干太多田里的重活计,她依然三天两头地生病。有一天,他听见爸爸对妈妈说:“等下了羔子,喝上驼奶,就会好起来的。”
天气转暖。爸爸牵着红骆驼,去了一趟坝上的配种站。傍晚的时候,爸爸从配种站回来,他骑着红骆驼进了院子,大声喊:“勇勇,娟子。”侯勇听见喊声,兴奋地迎上去,发现红骆驼的毛没有了,鼻子上还穿了一根长长的棍子。之前爸爸从来没有骑过红骆驼,现在他却骑着它回来了。勇勇欣喜地问爸爸:“爸爸,红骆驼能骑了吗?”
爸爸从驼峰上跳下来,说:“已经驯化过了。不过,还得慢慢适应。”
勇勇又问:“它的毛去哪里了?”
爸爸说:“剪了。”
勇勇问为什么要剪毛?爸爸解释说,天气热了,当然要剪毛,就像人热了,要少穿衣服一样。
“那是什么东西?”勇勇指着骆驼鼻子上的棍子问。
“鼻棍⑤”
这时,姐姐从屋里跑出来。妈妈坐在炕上,透过窗玻璃看着他们。爸爸告诉他们,给骆驼戴上鼻棍,是为了很好地驾驭它,它不听话,就可以制服它。爸爸说:“老话讲,牵着鼻子走,牵着鼻子走,这就叫作牵着鼻子走。”勇勇突然感觉红骆驼挺可怜的,也不知道它的鼻子痛不痛。
“敢不敢骑上去?”爸爸问勇勇和姐姐。
“敢。”勇勇抢先说。
爸爸扯一把鼻棍缰绳,红骆驼便前蹄子向前一跪,卧在地上。勇勇走上前去,双手抓住前驼峰,向上一蹿,就坐到两个驼峰之间。爸爸说:“坐稳了。”拍一拍红骆驼的脖子,它一撅屁股,站了起来。爸爸牵着缰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勇勇双手抱住前驼峰,就像坐在两个毛茸茸的沙丘之间。爸爸让姐姐也试着骑一下,姐姐不敢,回屋去了。
勇勇一边抚摸着小喜鹊的羽毛,一边回想刚才的梦,仍然心有余悸。那是一条通体透明,几乎与海水融为一色的大鱼,两只眼睛就像两束鬼火,发出恐怖的蓝光。
小喜鹊在勇勇手心里不停地扑扇翅膀,似乎是在向他发出警告。这是一只长着长尾巴的灰喜鹊。去年春耕罢的时候,勇勇全家去西沙洼补苗⑥,妈妈和姐姐在面前补种,他和爸爸在后面浇水,施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只听远处传来“咔嚓”一声,他们抬头看向田埂那里,原来是一棵白杨树的树冠折了,齐刷刷地栽在地上。爸爸大声说:“不好,那棵树上有喜鹊窝。”他们跑过去察看,果然,搭在树冠上的鹊巢已经摔散,六只即将孵化出来的小喜鹊提前“破壳而出”,在地上奄奄一息蠕动着。两只大喜鹊在空中盘旋,鸣叫着,久久不愿离开。爸爸虽然嘴里说着:“凶多吉少。”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将它们捡进草帽里,带回了家。
历经劫难后,居然真有一只小喜鹊侥幸活下来,稚嫩的小生命在勇勇的呵护下,摇头晃脑,懵懂地感受着这个新鲜世界,它眼睛鼓鼓的,上面像蒙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一天,爸爸自言自语地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看来不完全正确,也可能还有幸存者。”
爸爸用硬纸壳制作了一个鹊巢,拿细铁丝将它挂在烟道门⑦上,里面垫了松软的干草,小喜鹊就生活在里面。勇勇和奶奶要了一个空安乃近药瓶,每天挖一瓶黑桃虫⑧回来,喂给它。小喜鹊一天天长大,慢慢就跟勇勇恋人⑨了,时刻粘着他,几乎形影不离。
勇勇把书包挂在脖子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粘的草屑。这时,小喜鹊突然从他手心飞到空中,“喳喳”叫个不停。勇勇揉揉眼睛,抬头注视着小喜鹊,它扑扇着翅膀,仿佛要提醒勇勇注意什么似的,他转身看向杨树林那里,才发现红骆驼不见了。
勇勇赶快朝拴红骆驼的那个树墩跑去,只见缰绳已经从它最薄弱的部位崩断,一头儿仍旧拴在树墩上,另一头儿被红骆驼带跑了。这可怎么办?勇勇一下子慌了神,倘若红骆驼丢失,怎么向爸爸妈妈交代。
前段时间,妈妈感觉头晕得厉害,一开始,以为是田里浇水,施肥,连着几天干活儿,累着了。她咬着牙坚持,心想,等忙活完,就没事了。昨天傍晚,妈妈突然在灶台前晕倒,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一家人吓坏了,奶奶也从东屋踮着小脚跑过来。妈妈躺在炕上,说:“没事,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爸爸坚持认为,不能再不当回事了,他斩钉截铁地说:“田里的活计先扔下,明天就去城里的大医院。”奶奶在一旁说:“去吧,去吧,让人家大医院的大夫检查一下,就放心了。”
镇上有一座小火车站,每天两趟往返城里的绿皮火车,早晨去,傍晚回来。今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们就早早起来,爸爸先骑车拖着妈妈去镇上,然后再坐火车进城。临走的时候,爸爸叮嘱勇勇,红骆驼怀着羔子,不要把它牵出去放青了,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暴雨,小心挨浇,让他和姐姐一起打些树枝回来喂它。
爸爸妈妈走后,勇勇和姐姐也睡不着了,心里烦得慌,只期盼着妈妈没啥事,晚上能平平安安回来。窗外刚蒙蒙亮,他们感觉无聊得很,把被子叠好,就趴在炕上看书。勇勇继续翻看那本《薛刚反唐》,不知已经看了多少遍,它书皮掉落,书页卷曲,仿佛一只蜷缩的刺猬。他瞅一瞅姐姐,心里早惦记着姐姐的那本《海底两万里》。姐姐放暑假回来,共带回三本课外书,因为学校图书馆规定,假期里,可以最多借三本书。另外两本,他都趁姐姐不注意偷偷翻看了,没啥意思,看不懂,一本《子夜》,另一本是《傅雷家书》。只有这本《海底两万里》,姐姐看守得紧,他没有得手,已经觊觎好几天了。
外面天渐渐亮起来。小喜鹊“喳喳”叫了两声,从墙上的鹊巢探出头来,瞧一瞧外面,又缩了进去。勇勇站起来,走到鹊巢跟前,把手伸到洞口,打一个响指,小喜鹊便扑鲁鲁钻出来,飞到了他的手背上,长尾巴翘了两翘。
勇勇坐在后炕靠窗的位置,一边漫不经心地喂着小喜鹊,一边暗忖着怎么从姐姐手中搞到那本《海底两万里》,一睹为快。他每将小镊子伸进药瓶里,夹一只黑桃虫出来,喂给小喜鹊,就忍不住瞅一眼姐姐。姐姐似乎察觉到他的小心思,她将书一合,翻过身来,把书抱在怀里,看一眼弟弟,长长舒口气,故意逗引地说:“太有意思了。”
勇勇装着漠不关心的样子,问:“姐,咱们几点给红骆驼打树枝去?”
姐姐爽快地说:“哎!什么时候都行,你说吧。”
勇勇提醒说:“姐,今天可能有雨。”
姐姐说:“咱们早点儿去,早点儿回来。”
勇勇按奈不住了,试探着说:“姐,那本——你什么时候看完?”
姐姐说:“这么好看的书,怎么忍心早早看完呢?”说着,姐姐又打开书,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勇勇说:“姐,要不你在家,我自己打树枝去?”
姐姐说:“那多不好意思呢,让妈妈知道——”
勇勇立即抓住姐姐的话头儿,说:“没事,妈妈晚上才——”
姐姐翻身坐起来,从头到脚瞅弟弟一番,掂量着说:“你会推小车吗?”又释然地说:“不过,你可以少推一些,多推几次。”
勇勇抢着说:“对,对,对,我每次少推一些,多推几次,没事的。”
姐姐有些犹豫,思考着说:“倒是可以给你看一天,不过,可得拿好了,不敢弄丢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勇勇举起手来,向姐姐保证。
姐姐低头瞅一眼那本《海底两万里》,把书递到弟弟面前,说:“喏,拿去吧。”
勇勇一扬手,小喜鹊便飞到了鹊巢顶上,他双手把书接过来,兴奋得就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这时,天已经大亮。奶奶站在屋外招呼他们:“娟子,勇勇,过来吃饭吧。”
姐姐先跳下炕,去奶奶屋了。勇勇把《海底两万里》、小镊子、药瓶放进书包,将书包带往脖子上一挂,跳下炕,打一个响指,小喜鹊忽地飞到他的肩膀上。
奶奶屋里养着一只老花猫,勇勇走进东屋的时候,瞅见老花猫没在屋,随手用窗台上的笤帚顶住了猫道眼儿⑩。这只可恶的老花猫总欺负小喜鹊,可不敢大意,上次,他没注意防范,差点儿让它把小喜鹊逮住咬死,幸亏小喜鹊刚学会飞行,飞到了顶棚上,才躲过一劫。
奶奶做了他们最爱吃的油息息⑪,吃饭的时候,小喜鹊一刻不离地站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时刻警觉着老花猫。奶奶见小喜鹊的爪子死死地抓住勇勇的背心,提醒说:“勇勇,可别让它把衣服抓破了。”
勇勇一边嘴里吃着,一边嘟诺着说:“没事儿,抓不破。”
姐姐笑着说:“不过,它会在你背心上拉一泡屎。”说着,伸出舌头来,做出一个恶心呕吐的动作。
勇勇耸一耸鼻子,朝姐姐做一个鬼脸,低头继续吃饭。
吃过早饭,奶奶洗刷碗筷,姐姐帮着奶奶收拾家务,扫地,擦炕布。勇勇从橱柜里拿了两个冷馒头和一块干咸菜,放进书包,告诉奶奶自己要牵红骆驼放青去了,话未说完,他已经跑出东屋。小喜鹊忽地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跟着飞到院子里。奶奶冲他大声喊:“慢着点,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勇勇来到驼棚,红骆驼看见他,仰起脖子“呜呜——呜呜——”叫起来。他解开缰绳,用力向下拽它的脑袋,嘴里喊着:“卧,卧,卧。”红骆驼前腿弯曲,便温顺地卧在地上。不知为什么,他忽地感觉红骆驼挺可怜的,随手就将它鼻子上的鼻棍摘了下来,放进书包里。他把书包挂在前驼峰上,双手攀住驼峰一跳,骑了上去,然后抓住缰绳向上拉:“起,起,起。”红骆驼一撅屁股,就站了起来。
勇勇骑着红骆驼踢踢踏踏朝村庄东面而去。那里原先有一大片杨树林,高大的杨树不知什么年月被人砍伐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墩,时间久了,受雨水浇灌,从树根部又抽出茂盛的枝条,慢慢形成一片新的低矮的杨树林。小喜鹊一会儿飞在空中,一会儿落到他的肩膀上,紧紧地跟随着他们,就像一个跟屁虫,勇勇骑到哪里,它就跟着飞到哪里。
勇勇骑着红骆驼出了村庄,过东沙河的时候,遇见了平平和胖子,他们正挽着裤腿,站在河水里捉鱼。东沙河是一条奇怪的季节河⑫,平时几乎不见有水,偶尔雨天从上游流下水来,浅浅的一股水流里,却总能发现小鱼和小虾。今年可能是比往年雨多,东沙河里的流水就格外的频繁。胖子家的小白狗在河边嗅来嗅去,它瞅见红骆驼,“汪汪——”叫了几声。小喜鹊警惕地飞到勇勇的肩膀上。
平平看见勇勇骑着红骆驼来到河边,直起腰来,问:“你干啥去?勇勇。”
“放青。”勇勇一把拉住红骆驼:“吁⑬——”
平平说:“你捉鱼来吧,好多鱼呢。”
勇勇坐在红骆驼上,心里惦记的是赶紧去杨树林那里,让骆驼吃上树叶,自己好静静心心地看《海底两万里》。他说:“没啥意思,根本养不活的。我放青去了。”他曾从沙河里捉过小板板鱼⑭,养在玻璃罐头瓶里,活不了几天就死了。爸爸说,野生的东西气性大,饿不死,也得气死。
胖子光脚从河水里走出来,把刚捉到的一条小鱼,放进岸边的塑料桶里,来到骆驼跟前。勇勇突然吓唬他说:“胖子,离远点儿,小心把你踢了。”
胖子就往后退一退,好奇地问:“勇勇,你家的红骆驼让骑了?”
勇勇说:“那当然。”
“它什么时候生小骆驼?”小白狗扑在胖子腿上,他将它抱了起来。
勇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小骆驼,爸爸只说红骆驼怀着羔子。他心想,真多管闲事,嘴里却说:“很快了。”
勇勇懒得搭理胖子,刚要拽缰绳离开,胖子又问:“勇勇,你还想要链子枪⑮吗?”
胖子的爸爸在搬运社上班,手特别巧,会做各种各样的东西,链子枪就给胖子做了好几把。勇勇曾用三本心爱的小人书,换过胖子的一把链子枪,后来链子枪玩得没意思,他想将小人书再换回来,胖子早已把小人书搞丢,他很后悔,后来那把链子枪也不知丢到了哪里。
勇勇心里想,死胖子,又想骗人。他问:“枪呢?”
胖子把小白狗往地上一丢,它又低头嗅着,跑一旁去。胖子撩起衣襟,说:“看。”果然,一把崭新的链子枪就别在腰带上。
勇勇说:“怎么换?”
于是,胖子瞅一眼勇勇肩膀上的小喜鹊,勇勇已经猜到了。胖子刚要开口,勇勇气愤地说:“哼,想得美。”说着,拽起缰绳一抖,红骆驼就向前踏过了河水。小喜鹊忽地飞起来,向前方飞去。
平平冲勇勇喊:“我们一会儿找你玩去,勇勇。”
勇勇骑在红骆驼上,大声回答:“随便。”
勇勇找到几处枝叶茂盛的树墩,将缰绳拴在位于中间的上面,让红骆驼转着圈吃树叶。他从驼峰上摘下书包,来到不远处的草地,就或坐或躺地看起书来。小喜鹊在他周围跳来跳去,啄食草地里的虫子,它有时飞到空中盘旋一会儿,又落回草地上,始终不离远勇勇。
勇勇完全沉浸在奇幻的海底世界中,几乎忘记时间。他感觉饿了,就盘腿坐起来,把书本压在两腿之间,从书包里掏出馒头和咸菜,一边吃,一边低头继续读着。
秋日的阳光清爽而舒适,大地泛着慵懒的绿色,经过整个盛夏的孕育,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即将成熟的气息。勇勇伸伸懒腰,身子向后一靠,躺在草地上,将书掩盖住自己的脸。他没有见过大海,他想象着它的样子,蔚蓝的海面向天际伸展,渐渐融入混沌的状态……
时间快到中午,阳光普照,耳边隐约传来小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站在了海边,海面上风平浪静,一群海鸟在空中飞翔。突然,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慢慢浮出海面,它就像一个细长的纺锤,两端呈圆锥状。哦!潜艇,是潜艇,勇勇一眼就认了出来。恍恍惚惚中,他仿佛跟着尼摩船长走在潜艇昏暗的走廊里,越走越黑,越走越黑……
就在这时,红骆驼悄悄崩断缰绳,逃走了。当他被袭来的巨型大鱼惊醒,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梦。
勇勇急中生智,跳上树墩,向四周瞭望,依然不见红骆驼的身影。杨树林虽然枝叶茂密,但都十分低矮,一览无余,高大的红骆驼不可能隐没其中。
红骆驼去了哪儿呢?小喜鹊在空中飞旋着,喳喳叫,似乎想告诉他什么秘密。怎么办?他突然想到妈妈,今天爸爸带着她去城里看病,也不知道他们进城了吗?看上病没有?妈妈的病会不会很严重?晚上能不能回来?爸爸临走的时候,一再叮嘱,骆驼怀着羔子,不要牵出去放青,让他和姐姐打树枝回来喂它。都怪自己没有听爸爸的话,为了骗姐姐的书看,还跟她逞能,许诺自己给骆驼打树枝。现在红骆驼丢了,后悔也晚了。
“勇勇,勇勇。”远处传来平平和胖子的声音。
勇勇从树墩上跳下来。小喜鹊落到他的肩膀上。平平和胖子跑过来,胖子的小白狗小碎步跟在他们后面。
胖子见勇勇满脸悲伤的样子,问:“怎么了?勇勇。”
勇勇感觉胸口憋得难受,说不出话来。
这时,平平看见拴在树墩上的缰绳断头,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说:“勇勇,红骆驼哪里呢?”
勇勇告诉他们,刚才自己看书时,不小心睡着,醒来红骆驼就不见了。胖子跳起来,说:“乖乖哩,赶快找呀。”
勇勇焦急地说:“去那里找呢?一点影子都没有。”
平平提醒说:“它会不会跑回家去?”
勇勇一想,或许平平说得对,转身朝回村庄的方向飞快跑去,平平和胖子紧随其后。勇勇跑在前面,平平和胖子跑在后面,小喜鹊飞在空中,紧紧跟随着他们。小白狗在树墩旁翘着鼻子嗅上嗅下,瞅见胖子跑了,也转身追来了。
他们三人来到东沙河,发现沙河里水流变大了。勇勇并无在意,正要脱鞋挽起裤腿涉水过河,突然看见陆佰大叔站在车辕⑯上,扬着鞭子赶着马车从不远处过来。车到河边,他一把拽住马车,马儿便把头埋进河水里,汩汩地饮起来。陆佰大叔是村里的老车把式,他也是一个怪人,没有老婆,自己一个人生活,平时主要给人家拉土方⑰。
陆佰大叔笑着问他们:“你们仨捉到鱼没?”显然,他误以为他们在捉鱼。
勇勇告诉陆佰大叔放青时,红骆驼丢失的事。陆佰大叔诧异地说:“红骆驼?”他说,他刚才在沙湾坑装土的时候,还瞅见它在河边溜达呢。
勇勇兴奋说:“是我家的骆驼吗?”
陆佰大叔说:“那还能是谁家的?就你家养着骆驼。”
胖子方才跑得急,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一声。陆佰大叔。”
“嘿,水蛋壳⑱。”陆佰大叔笑着说:“我怎么知道它是走丢了,我还以为它在那里放青呢。”
平平说:“我们快去看看吧。”
陆佰大叔一扬鞭子,鞭梢尖锐地炸响,马儿仰头一跃,就跨过沙河,爬上对岸的土慢坡,车轮扬起弥漫的尘土。陆佰大叔稳稳地站立在车辕上,冲他们喊:“找到就早点儿回来,你看看这河里的水,小心发水。”
他们三人沿着沙河朝下游找去。
沙湾坑在东沙河的下游,它是开采砂石后形成的大坑。他们来到这里,站在河堤上四处观望,河堤两岸的甜菜⑲地,一眼望穿,绿油油的,并没有发现红骆驼的影子,只见沙河里的水流汇入沙湾坑,竟然快要将它灌满,溢流出来。
他们来到坑边,水面平静,深不见底,就像一坛略显浑浊的老酒,水面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胖子看着满满的一坑水,兴奋地说:“乖乖,都可以游泳了。”小白狗跟在他身后,他把它抱起来,怕它掉进水里。小喜鹊扑地从勇勇肩膀上,飞落到坑边的水洼里,一啄一啄地喝起水来。它可能渴了。
平平说:“骆驼会不会掉进坑里去?”说着,捡起一块石头,掷进水里,扑通一声,水面散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把他们的影子弄皱褶了。
勇勇断然否定说:“不会的,红骆驼那么聪明,它怎么会掉进去。”
平平说:“那它会去了哪里?”
胖子说:“勇勇,要不回去告诉你爸爸吧!”
勇勇又想到了妈妈,爸爸带着她进城看病,说好晚上才回来,而且他知道,爸爸养骆驼,就是因为妈妈身子弱,指望等着红骆驼生了羔子,喝驼奶呢。
勇勇赌气说:“找不到,我不能回去。”话虽说出口,心里却有些犹豫,暗自掂量,要不要先回家告诉奶奶和姐姐?转念一想,告诉她们又有什么用,应该把红骆驼找见,悄悄牵回去,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平平说:“我们去那里找呢?”
勇勇细细琢磨,既然陆佰大叔在这里瞅见了红骆驼,他们又沿着沙河一路找来,未发现它的影子,那么它极有可能是向南去了。勇勇说:“往南找,肯定在南面。”
胖子用手抚摸着小白狗的脖子,说:“往南?再往南,就到‘二里宽’了。老师说过,不让去那里。”
“二里宽”的官名叫洋河,因为河面很宽,足有两华里⑳,于是人们都称呼它“二里宽”。勇勇听爸爸讲过,东沙河的水汇入“二里宽”,“二里宽”的水流进官厅水库,官厅水库的水又供给城里人饮用。每年放暑假前,学校开大会,校长都要发出严厉的警告,严禁去洋河那里玩耍,小心发大水,最后,还总是特别强调,尤其是男同学。
勇勇说:“我自己找去,不用你们跟着。”
平平说:“我和你去,勇勇。”转身对胖子说:“胖子,你要是害怕,你就回去吧。”
胖子说:“我才不怕呢。”
勇勇说:“你还是回去吧,小心你妈找不着你。”
胖子说:“没事,我让小白回去报信儿。”
突然,一个男人站在甜菜地里,挥舞着镰刀,冲他们厉声大喊:“嘿,一边玩去,掉坑里,淹死你们。”向他们走过来。
勇勇伸手打一个响指,小喜鹊扑地飞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一转身,继续向南寻找。平平跟随而去。胖子蹲下,把小白狗放在地上,双手做喇叭状,罩住它的耳朵,小声说了些什么,拍拍小白狗的尾巴,它就像得了军令,撒开腿就往回飞奔。胖子站起身,提一提裤子,把腰带上的链子枪抽出来,追赶他们而去。
太阳渐渐偏西,风吹云动,一片云彩遮住太阳,巨大的阴影扫过他们的头顶。三个人来到贰孔铁路桥底下的时候,依然不见红骆驼的影子。河水漫过铁桥下铺设的青石板,哗哗地往下流,就像形成一道人工瀑布。再往南去,就该到洋河了
胖子气喘吁吁地说:“这都快到洋河了。”说着,一屁股坐在桥墩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咱们歇会吧,勇勇。”他举手拍一拍高大的石头桥墩,兴奋地说:“这桥这么高!”
平平说:“我听我爷爷说过,这桥是日本鬼子修的。”
胖子说:“日本鬼子?那我们把它破坏了吧!”
平平说:“傻子,现在它是咱们的。”。
突然,“轰隆隆……”一列绿皮火车从他们头顶飞过,拐了一个大弯子,由西转北。
勇勇抬头看看天,太阳就要落到西山之巅,他突然想,爸爸和妈妈会不会就坐在那列火车里,他们已经从城里看完病回来,快到镇上了,他注视着火车慢慢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里。
平平也坐在大石头上,冲勇勇说:“勇勇,你也坐下歇会吧。”
勇勇心事重重地坐下,把书包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一旁,小喜鹊飞起来落到他的手背上。
平平安慰他说:“勇勇,你别难过,红骆驼一定能找到的。”
胖子说:“乖乖,可是咱们还去哪里找呢?都快到洋河了。”
勇勇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潮湿了。
平平说:“勇勇,你别担心,我们会帮你找的。对不对,胖子?”
胖子点一点头,说:“嗯,就算找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会帮你找的,勇勇。”
勇勇泪眼婆娑地说:“谢谢你们吧。”
这时,胖子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他说:“勇勇,平平,你们饿吗?”
平平说:“我也有一点儿饿。”
勇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剩下的冷馒头,递给平平说:“你俩吃了吧。”
平平接过馒头,说:“你呢?”
勇勇说:“我不饿。”
平平把馒头掰开,分给胖子一半,胖子把链子枪别在腰带上,接过馒头,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勇勇自言自语地说:“你也饿了吧?小喜鹊。”他从书包里掏出安乃近瓶,拧开瓶盖,用小镊子夹出里面的黑桃虫喂给它。
胖子吃完馒头,心里琢磨,这铁桥是日本鬼子修的,便不由地把链子枪举起来,左眼闭上,用右眼瞄准了远处的桥墩。枪膛里塞满了火柴头磨成的粉末,枪口插着一根火柴棍。胖子说:“要是真有个日本鬼子就好了,我一枪把他打死。”
平平说:“嘿,吹牛,我不信,就你这枪。”
胖子忽地站了起来,说:“不信?我让你们看看它的厉害。”说着,他拉上枪栓,扣动扳机,听得“啪”的一声,枪口冒出一股蓝烟,射出的火柴棍瞬间不知所踪,灰飞烟灭,只见远处的石头桥墩敦敦实实地矗立在那里。
胖子坐下,从裤兜里掏出火柴,给枪膛里装“火药”。平平瞅着他。勇勇默不作声,抚摸着小喜鹊长长的尾巴。
“嗨,干什么的?”突然一声大喝,从他们头顶的铁桥栏杆伸出一颗脑袋,警惕地瞅着他们。
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两只胳膊攀住栏杆,左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上面“护桥”两个黄字,十分醒目。
男人把他们三人领到不远处隐蔽在树林里的一个帆布帐篷里,帐篷里面陈设简单,一把椅子,一张破木桌和一张简易床,床上堆着行李卷和一件黑乎乎的军大衣,床下还长满杂草。勇勇告诉男人,他们是水庄屯的,到这里来是寻找丢失的骆驼。男人问他们大多了?上几年级?上上下下打量他们,料想他们三个孩子,也不可能是破坏分子。男人瞅着立在勇勇手背的小喜鹊,好奇地问:“它不会飞跑吗?”
勇勇说:“它不跑,已经恋人了。”
胖子看见桌上的铝皮水壶,试探地问:“大爷,能喝口水吗?”
男人扭头瞅瞅水壶,说:“喝吧。”
胖子快步走过去,捧起水壶,把壶嘴衔在嘴里,咕嘟咕嘟喝起来。勇勇和平平看着胖子大口喝水,喉咙仿佛着火似的,也顿感干渴难耐。男人说:“喝吧,喝了,好好回答我问题。”
胖子喝完,把水壶递给平平,平平喝完,又把水壶递给勇勇。
胖子用手背抹一抹嘴角,说:“大爷,能给点儿吃的吗?”
男人坐在椅子上,笑一笑,说:“好你小子,还得寸进尺,我这儿也不是饭店,饿了,回家吃去。”
勇勇和平平喝完水,都想赶快离开,胖子却新奇地左瞧瞧,右看看,说:“大爷,你晚上就睡在这里吗?”
男人说:“不睡这里,睡哪里?”突然加重语气,说:“我问你们,刚才‘啪’的一声响,是怎么回事?”
胖子转过身来,撩起衣襟,把链子枪抽出来,晃一晃,说:“大爷,我打了一枪。”
男人长舒一口气,“哦——”心里明白了,又警告说:“可不敢在铁轨上压钉子,要是让我逮住,就把你们弄到派出所去。”男人把胖子的链子枪要过去,在手里掂一掂,瞅着胖子问:“小胖墩,压钉子没有?”
平平急忙否定说:“没有,大爷,没有。”去年,平平和胖子曾来这里压过钉子,后来,有派出所的人去学校调查情况,校长给全校同学开了大会,他们就再也不敢了。平平担心胖子承认,便抢着回答了。
胖子说:“我们都没有压过。”又瞅着链子枪,说:“大爷,你别走火了。”
男人笑一笑,把链子枪还给胖子,忽地一脸严肃地说:“喝也喝好了,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回家去,听到没有?”
胖子把链子枪别回裤带上,看一眼平平和勇勇,他俩一起点点头,齐声说:“听到了。”他俩返身,一边往帐篷外面走,一边说:“谢谢大爷,我们回家去了。”出了帐篷,一转身,拔腿就向洋河那里飞奔。胖子听说要回去,心里欢喜,走出帐篷却见他俩向南跑去,只好追赶而去。
勇勇跑出帐篷,将小喜鹊往空中一抛,它便展翅飞翔,紧紧跟随着他们。沿着东沙河跑了一段距离,见男人没有追来,他们停住脚步,站在低矮的河堤上,回头看帐篷那里,只见男人站在树林里,向他们挥手,仿佛嘴里说着什么。小喜鹊又落到了勇勇肩膀上。
胖子追上来,双手支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说:“乖乖,你们不是说要回去吗?”
勇勇说:“没有找到红骆驼,我不回去。”
平平说:“胖子,我们再帮勇勇找找吧。骆驼丢了,他爸爸一定会打他的。”
胖子说:“可是我很饿了。”说着,用手摸一摸肚子。
平平说:“要不你自己回去?我俩再找找看。”
胖子直起腰来,说:“算了,我还是和你们一起找吧。”
勇勇拍拍胖子的肩膀,说:“胖子,谢谢你了。你要是真想回家,就回去吧。”
胖子挺一挺胸膛,说:“我才不想呢。”
平平说:“胖子,那你还和我们一起找吧。”挠挠脑袋,“这叫什么来着,人手多,捡柴禾,火就烧得旺——”
勇勇脱口而出说:“众人拾柴火焰高。”
平平说:“对,对,对,好像自然老师说过。”
胖子迷惑地眨眨眼,自言自语:“乖乖,我怎么没听说过。”
平平说:“勇勇,我们还去哪里找?”
勇勇说:“去洋河那里再看看吧,反正也到这里了。”转身,朝南而去。
洋河就在前面不远,已经能看见河堤,三个人一面快步走着,一面左右张望,却始终不见红骆驼的影子。
此时,太阳变得越来越红,越大越大,慢慢向远处的西山靠近,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掉下山去,甜菜地里广阔的霞光渐渐收拢,又给起伏的山脊镶上一道鲜红的边。
胖子说:“要是能发现一只兔子就好了,咱们烤着吃。”
平平说:“你能逮住?”
胖子又把链子枪抽出来,说:“我可以一枪把它打死。”
平平说:“又吹牛,我不信。”
胖子停住步,提一提裤子,勇勇和平平已经走前面去了,他一边追赶,一边喊:“乖乖,等一等我,等一等我……”
洋河的河堤比沙河高很多,他们顺着草丛中踩出的小路爬上去,宽阔的洋河便展现在眼前,哦!真宽呀!难怪人们叫它“二里宽”。站在河堤上,可以明显地看到,沙河的水流汇入洋河后,仿佛连个弯子都不打,就被带走了。洋河水平静地流着,似乎并不是很深,河水中一束束直挺挺的水草岿然不动,岸边长满了大头蛋儿㉑,一丛一丛的,就像一个个晃动的长脑袋。河堤上粗壮的老槐树歪着脖子,非要往河里探去,有些枝叶都快要触碰到水面。
三个人站在河堤上东张西望,晚霞中,波光粼粼的洋河就像一条的金绸带,长长的河堤一眼望不到尽头。他们都找到洋河这里了,可是,红骆驼呢?依然不见它的影子。
“嘎嘎——嘎嘎——”突然,天空中出现很大一群乌鸦。
勇勇急忙把站在肩头的小喜鹊搂在怀里,就像怕它被乌鸦欺负了似的,安抚地摩挲它的长尾巴。鸦群黑压压的,好似一股龙卷风,在河面上兜了个大圈子,消失不见了。
胖子说:“乖乖,怎么这么多黑老鸹㉒。”
平平说:“听我爸说,老鸹叫,祸要到。”说着,扭头无奈地看一眼勇勇。
“隆隆,隆隆……”一阵轰鸣声传来。
胖子指着远处,说:“快看,有摩托车过来了。”
平平说:“拦住问一问,看他看没看见红骆驼。”
一个男人骑着一辆红摩托从远处过来,车速很快,一路颠簸,后面扬起尘土。平平走上前去,站在河堤中央,冲他使劲招手,男人见状,一脚踩住刹车,摩托车抖了几抖,停了下来。男人气愤地破口大骂:“找死啊!你。”
平平见男人比自己爸爸略显年轻,便称呼说:“大叔,你看见一匹红骆驼吗?”勇勇和胖子也走了过去。
这人应该是一个羊贩子,车后座上架着一根木棍扁担,两边各挂着一只四条腿捆绑在一起的山羊,蹄子朝天,脑袋耷拉,绝望地放弃了任何挣扎。摩托车轰鸣,男人似乎没有听清,叫嚷着喊:“什么?”
平平大声说:“看见一匹红骆驼吗?大叔。我们——”
男人打断说:“红骆驼?”。
平平说:“对,勇勇家的骆驼丢了,我们——”
“哦!”这次,男人好像听明白了,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又打断平平的话,笑着说:“来,小朋友,往边上站一站。”用手指一指,示意他们靠边儿站。
三个人把路让开。男人突然一加油门,只听“轰”的一声,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丢下一句:“滚一边玩去。”男人骑着摩托走了,留下滚滚的烟尘。
平平和胖子赶紧捂住嘴巴鼻子,勇勇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护住小喜鹊,烟雾渐渐散去,胖子掏出链子枪,瞄准男人远去的背影,“啪”的一枪,骂道:“八嘎呀路的。”
烟尘散去,他们又看见从远处又走来一个人。胖子一边给枪膛里装“火药”,一边说:“这回是个老头儿。”
老头儿背着一捆干柴走了过来,见天色这么晚,河堤上还有三个孩子在玩,便停住步,主动问他们:“哪个村的?这么晚了,快回去,回家去吧。”,
平平说:“爷爷,你看见一匹红骆驼吗?”
胖子举着链子枪,转到老头儿的身后,仿佛要防着老头儿逃跑似的。
老头儿放下干柴,把手掌心收拢,贴在耳廓上,说:“什么?说什么?”
勇勇踮起脚尖,大声说:“红骆驼,看没看见红骆驼?”
老头儿原来耳朵背得厉害,竟把“红骆驼”听成了“红摩托”,说:“哦——看见了,刚过去,往洋河南边去了。”
三人一听老头儿说看见了红骆驼,兴奋地几乎跳起来,大声问:“从哪儿过去的?”
偏巧,这次老头儿却听得清清楚楚,用手指一指刚才摩托车消失的方向,说:“前面,就从前面‘水道’那里。怎么?你们——”
不等老头儿说完,平平说:“快,快追。”
三个人一转身,沿着河堤快速追赶而去,小喜鹊扑地飞到空中,飞在前面引领着他们。
老头儿一脸迷茫地摇摇头,喃喃自语:“这些疯孩子,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回家。”扛起干柴,走下了河堤。
老头儿说的“水道”,平平曾听爸爸说过,早先的人们在洋河的河床上,用石头砌出一条水下道路,供车马、行人过河,它隐没在水面之下,只有极罕见的大旱枯水年月,才能够显露出来。
三人追到水道这里,并没有发现红骆驼,只见此处的河堤十分平缓,车辆可以由此下到洋河里,堤岸杂草丛中明显压出了两条车辙。
此时,太阳犹如一个烧得彤红的圆盘,马上就要落山了。
他们下了河堤,走过泥泞的水草滩,来到河水边,向洋河南边观察。霞光中,隐隐约约的,仿佛有两团黑影刚刚涉水过了洋河,正要爬上对岸的河堤,真就像有人牵着一匹骆驼,模糊,晃动,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小喜鹊落到勇勇的肩膀上。他以肯定的语气说:“就是红骆驼。”
平平气愤地说:“太可恶了。”
胖子一把将链子枪的枪栓拉上,兴奋地说:“乖乖,大白天就偷人家的东西,胆子也太大了。我们还追过去吗?”
平平说:“追。”
三个人挽起裤脚,脱掉鞋。胖子将两只鞋的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前。勇勇把鞋放进书包里,平平的鞋没有鞋带,也放进勇勇的书包里。他们趟进水里,向洋河对岸走去。平平走在前面,勇勇和胖子紧随其后,小喜鹊站在勇勇的肩膀上,爪子稳稳地抓住衣服,尾巴一翘一翘,保持着平衡,
河水并不是很深,未没到膝盖的位置,脚踩在坚硬的河床上,应该就是那条用石头砌成的“水道”,上面还轻浮着一层细沙,一抬脚,细沙卷起,沙沙的绵软感觉。他们趟着河水走了一段距离,就体验到河水的冰凉刺骨,像针刺的一般。
三个人紧紧相跟着,抬脚溅起的河水慢慢打湿了他们的裤子。勇勇向下使劲拽住书包带,让书包紧贴着后脑勺,不被河水溅到书包。小喜鹊站在他的肩膀上,抖擞着脑袋,左右观察,随时准备起飞的样子。
胖子说:“我的裤子湿了。”他把链子枪举得高高的,生怕把它遭了水。
平平转身说:“你们两走快点儿,马上就过去了。”说着,他加快了速度。
勇勇回头看一看,“二里宽”的洋河,他们已经走过一半,来到了河中央。
就在这时候,河水突然变得浑浊起来,翻滚着,流速增快,水面仿佛也在渐渐上涨。
平平似乎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大叫一声,“不好!”一转身,朝勇勇和胖子大声喊:“快点,快点,快点,要来洪水了。”
说时迟,那时快。河水突然迅速上涨,没过膝盖,向大腿上升,很快就没过大腿根,涨到肚脐的位置……
小喜鹊扑地从勇勇肩膀上飞起来,向对岸飞去,落在一株低矮的灌木上,扑扇着翅膀,它仿佛也发现了危险正在降临。三人瞬间慌了。他们前后相随,相距一臂的距离,奋力趟水走着,冰冷的河水裹挟着双腿,就像灌了铅,越走越感到费力,岸堤就在眼前,迈步却无比艰难。
他们突然感觉身体在向上漂浮,两脚悬踩着河床,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水流冲走。胖子一边用力挪动,一边带着哭腔说:“乖乖,咱们要淹死吗?”
在这危险的时刻,勇勇也似乎忘了丢失骆驼的事,心提到嗓子眼,怦怦狂跳。
平平用命令的口气,吓唬说:“胖子,快点走!不许哭!再哭洪水就来了。”
河水已经没到他们胸部,就在如潮的洪水将他们淹没之前,平平第一个爬上了岸,他伸手把勇勇拉上岸去,他俩又用书包带将胖子拽上去。
他们刚一上岸,暴涨的河水就裹挟着泥沙、树枝、杂草,犹如荒原上横冲直撞的马群奔涌而来。
此刻,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天色渐渐黑下来。
勇勇、平平和胖子站在河堤上,上衣和裤子全都湿了,一股晚风吹来,阵阵凉意,不禁浑身打颤。勇勇打开书包,一看里面,《海底两万里》也湿了,书页黏粘在一起,湿溻溻的,就像一块压实的千层糕。小喜鹊飞到他的肩膀上,低头使劲啄着他的衣服,仿佛为主人的安全脱险感到无比庆幸。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嘴里嘟囔着:“哼,我说不让你们过河来找,你们非要过,回不去家了,衣服也湿了。呜呜——,呜呜——”
平平抓住背心的前襟,双手用力绞着一拧,淌出一股水,说:“胖子,你啥时候说过不让我们过河了?在贰孔铁路桥底下的时候,你还说,就算找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帮勇勇找红骆驼呢。”
胖子抽一抽鼻子,说:“哼,反正回不去家了,这么大的洪水,还不淹死!”
平平索性将背心脱下来,拧干水,一边湿着往身上穿,一边说:“你也说话不算数,胆小鬼。”
胖子把挂在脖子上的鞋摘下来,往地上一丢,说:“谁说话不算数了?你才是胆小鬼呢,找就找,现在哪里找去?天都要黑了。”
平平诧异地说:“明明看着好像有人牵着骆驼,怎么过来就不见了呢?”
胖子将链子枪别到腰带上,一面解开鞋带,一面说:“我看是看花眼了,那根本就不是骆驼,早知道就不追过来了,现在家也回不去了。”
平平突然指着河堤下面,说:“哎,那不是那个人吗?”
胖子和勇勇扭头看去,昏暗中,只见河堤下不远处,正是刚才那个骑摩托的男人,他绕着摩托车转一圈,跳上去,使劲踩火,车发动不着,下来再绕一圈,又跳上去踩火,还是不着,显然是刚才涉水过河的时候,摩托车出了故障。
胖子撇一撇嘴,说:“哼,活该。”
平平大声朝他喊:“哎!”
男人听见喊声,转身瞅一眼他们,又跨上摩托,用力一踩,只听“轰——”的一声,这次竟然打着火了。
“嘀——嘀——”男人按了两下喇叭,算是对他们的回应。
当摩托的轰鸣消失在远处稻田间的土路时,西山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这时,月亮已经悄悄挂在河堤上老槐树的树梢,朦胧的月光下,洋河汹涌奔流,彻底阻断了回去的路。
三人站在河堤上向南边观望。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洋河南岸。南岸与北岸有很大的不同,目及之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仿佛就在面前,用手一抓,它又躲到远处。夜色中,黑黝黝的稻田由河堤延伸到群山,田埂纵横交错,一方块一方块的,就像个巨大的棋盘。
“呱呱——呱呱——”从稻田里传来青蛙叫,就像大合唱起了一个头,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便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呱呱——呱呱——”
平平若有所思地挠挠头。一旁的勇勇默不作声,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红骆驼找不见了,把姐姐的书弄湿了,家也回不去了,想着,想着,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他又想到了妈妈,爸爸带着妈妈进城看病,也不知道现在回来没有,如果他们回来了,找不到自己,一定很着急吧。他一下子蹲在地上,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往地上不住地滴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水滴。小喜鹊站在他的肩头,左顾右盼,扑地飞到他的怀里,就像要安慰主人似的。
河堤上的风很凉,月亮躲进乌云里,四周黑漆漆的,三人既冷又饿。
胖子说:“骆驼没找到,家也回不去了。你们俩饿吗?勇勇,你还有馒头吗?”
勇勇摇一摇头,用手背抹一把眼睛。
胖子将鞋丢到一旁,光脚爬到勇勇跟前,一把抓过勇勇的书包,翻看了半天,里面除了那本湿透的《海底两万里》和鼻棍,一无所获,嘴里便抱怨地嘀咕:“勇勇,你怎么不多带几个馒头。”
平平拍一拍勇勇的肩膀,说:“勇勇,别难过了。我们会帮你找到红骆驼的。”扭头对胖子说:“胖子,对不对,我们还会帮勇勇找的?”
胖子点一点头,说:“对。”
勇勇说:“可是,天都黑了,还能去哪里找。”
平平说:“咱们先在这里睡一夜,明天亮了,再找。”
勇勇想,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胖子说:“现在主要是怎么搞点儿吃的,我确实很饿了。”
平平转过身来,对胖子说:“胖子,你想不想吃东西?”
胖子突然激动地说:“想,吃什么?快说。”
平平神秘地说:“咱们先找些干柴,生一堆火。”
胖子说:“生火?”
平平说:“对。咱们可以烤——”
不等平平说完,胖子兴奋地打断他说:“烤红薯!”他和平平曾逃课去西沙洼烤过红薯,一下子便想到了烤红薯,瞬间,空气中仿佛就漂浮着一缕香甜的红薯香。突然,胖子的肚子里像打雷似的“咕噜”一声,又感觉不对劲,泄气似的说:“这里也没有红薯呀!”
平平提醒说:“不是烤红薯,你听这是什么叫声?”
胖子支棱起耳朵,转动脑袋,四处倾听,一脸迷惑。这时,小喜鹊突然“喳——喳——”叫了两声。
胖子恍然大悟似的说:“小喜鹊!”又疑惑地说:“小喜鹊肉能吃吗?”
勇勇一听他们要把小喜鹊烤的吃了,立马站起来,将小喜鹊紧紧护在怀里。
平平赶忙摆手解释说:“不,不,不是,不是。”
胖子追问说:“那吃什么?”
平平说:“你们听,远处是什么在叫?呱呱——呱呱——”
胖子跳了起来,大声说:“青蛙。”
随即,三人分头行动起来,平平自告奋勇去稻田里捉青蛙,胖子和勇勇负责找干柴生火。胖子用怀疑的语气问平平:“大晚上的,你能逮住吗?”
平平说:“晚上,青蛙最好逮了,一逮一个准。”说完,转身下了河堤,黑影消失在远处的稻田里。
很快,胖子和勇勇捡来许多干草叶和干树枝,堆放在一起,草叶在下,树枝虚压在上面。勇勇干活的时候,小喜鹊就稳稳站在他的肩膀上。
勇勇说:“胖子,你的火柴呢?”
胖子把手伸进裤兜里,“哎呀”一声,气愤地说:“湿了,都湿了。”他将火柴盒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抽开盒子,借着洁白的月光,只见盒子里一根根潮湿的火柴粘在一起。
胖子蹲在干草旁边,拣一根火柴出来,将双手凑近干草。勇勇为他挡住风,眼瞅着胖子轻轻一擦,火柴棍就折断了。他们接连试了几根,都失败了。
“嘿,我回来了。”
勇勇和胖子回头一看,平平已经站在他们的面前,只见他两手高高举起,一只手里紧握着一只青蛙。
“这么快就逮到了,太厉害了你,平平。”胖子惊喜地说,立马语气变得沮丧:“可是,我们还没生着火呢。”
于是,平平让胖子攥住青蛙,他试着点火。胖子就紧紧地攥住它们,欣喜地左瞧右看,还在勇勇眼前晃一晃,问:“勇勇,你说青蛙肉好吃吗?”
勇勇看着两只可怜的青蛙,被胖子死死攥住,它们的肚子鼓鼓的,嘴巴尖尖地半张着,完全放弃了反抗,成了两个任人宰割的小生灵。他心里顿生怜悯之情,忽地祈望平平不要把火生着。他哀求说:“还是把它们放了吧。咱们再找别的东西吃。”
胖子诧异地说:“放了?还有什么吃的?我们都快饿死了。”
勇勇说:“它们太可怜了。”
胖子说:“乖乖,我们才可怜呢,我都饿了一天。”说着,就装作瘫软般的样子,坐在了地上。
勇勇说:“你们吃吧,反正我不吃。”
平平突然说:“完了,火柴全废了,点不着了。”
听见平平的话,勇勇心里仿佛放下一块大石头,舒畅了许多。可就在这时,胖子忽地站起来,双手紧攥着青蛙,兴奋地说:“快看,快看,那里,那里,有火!”
三人站在河堤上,朝南面望去,夜色下,只见广袤的稻田间,有一处燃烧的篝火忽明忽暗,一缕幽暗的烟雾袅袅升起,吹散在风中。
平平说:“有火,就说明有人。”
胖子说:“对,有火就能烤青蛙吃。”说着,他把两只青蛙攥得更紧,生怕他们逃跑了。
平平说:“走,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吃的东西,就可以把青蛙放了。”
胖子一听要放了青蛙,略显可惜地说:“乖乖,那不白逮了吗?”他瞧一眼手里的青蛙,仿佛到手的鸭子马上就要飞走似的。
他们下了河堤,朝着篝火走去。
夜很静。三人走在狭窄的田埂上,旁边是一条小河沟,沟边水草茂盛,两侧处于灌浆期㉓的稻田,犹如正在孕育一场神奇的魔术表演。平平走在前面开路。勇勇把湿书包挂脖子上,垂在胸前,小喜鹊站在他的肩膀上,伴随着他的脚步,翘动着长尾巴。胖子双手死攥着青蛙,紧随其后,他用手背蹭一蹭腰带上的链子枪,心里想,只可惜“火药”都没了。
“噗通,噗通——”
三个身影行走着,当他们的脚步惊醒在田埂上夜憩的青蛙,它们就敏捷地跳进河水里。夜色中,他们的脚步声,青蛙跳进水里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蛙叫声,犹如交织成一首流淌的夜曲。
当他们走到田埂的尽头,爬上一道小漫坡,眼前豁然开朗,哦!原来是个池塘呀!池塘边上长满高高的芦苇,西面是一片宽敞的区域,有栈桥通到池塘里,旁边还有一间房子,篝火就在房前燃烧着。此时,月亮从乌云里跑了出来,月光像水银般铺满池塘。
三人轻轻猫腰走上前去,用手拨开芦苇杆,偷着观察房子那里。有人提溜着桶从房里出来,走上栈桥,用瓢舀了桶里的东西,往池塘里一瓢一瓢地泼着。马上,栈桥下的水面便像沸腾了似的,闪烁着粼粼波光。
平平说:“哦!原来是个养鱼塘。”
勇勇说:“那人是在喂鱼呢。”
胖子说:“乖乖,那么多鱼呀!”
他们眼睛注视着栈桥那里,月光下,只见数不清的鱼儿争先恐后涌出水面,翻滚着,跳跃着。
平平说:“胖子,你把青蛙放了吧!”
胖子说:“为什么?”
平平说:“我们可以捉鱼烤着吃了。”
胖子瞅瞅手里攥的青蛙,撇一撇嘴,说:“乖乖哩,算你两命大。”说完,向池塘一抛,只听水面上“噗通”两声。
“嘿,你们是什么人?”
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细细的声音,犹如当头打个焦雷,三人猛地转过身来,一个女孩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三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吓了一大跳,心脏像擂鼓似的“咚咚”直响,勇勇一把将小喜鹊抓到怀里,胖子抽出腰带上的链子枪,平平稍稍平复一下心跳,见女孩个子不高,年龄比自己小,便说:“小妹妹,我们是洋河北的。”
月光下,女孩穿一件发白的短袖衫,细细的胳膊上挎个竹篮子,脚踩短筒雨靴。夜风吹来,额前垂下的头发微微晃动,一双黑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她问:“你们是想要偷鱼吗?”
平平赶紧否定说:“不是,不是。”
女孩说:“那你们鬼鬼祟祟的,要干什么?”
平平说:“我们是来找骆驼的。”
女孩见他们三人浑身湿漉漉的,歪着脖子,好奇地说:“找骆驼?你们衣服怎么湿了?”
平平就解释说刚才过洋河的时候,把衣服弄湿了。
女孩说:“洪水已经来了吗?”
胖子说:“乖乖,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差点儿淹死。”
女孩说:“爷爷说,这几天池塘里的鱼不好好吃食,可能是要来洪水了。”
平平说:“小妹妹,你看没看见一匹红骆驼?”
女孩摇摇头,说:“没看见。谁家的骆驼丢了?”
胖子抢着回答:“勇勇家的,我们都找一天了。”一面说着,一面又把链子枪别回腰带上。
女孩说:“勇勇?勇勇是谁?”
胖子和平平同时看向了勇勇,勇勇说:“我。”小喜鹊在他手里扑扇着翅膀,忽地飞到了他的肩膀上。
平平说:“小妹妹,这池塘是你家的吗?”
女孩说:“不是,是陆老板的。”
胖子指一指那个正站在栈桥上喂鱼的人影,说:“那人就是陆老板吗?”
女孩摇摇头,说:“那是我爷爷,陆老板雇爷爷给他照看池塘。”
平平说:“陆老板在哪里?”
女孩说:“他住城里,不常来这里。”
平平说:“小妹妹,你在这里干什么?”
女孩说:“捡鹌鹑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瞅着勇勇肩膀上的小喜鹊,新奇地问:“它是什么鸟?”
胖子又喧宾夺主抢着说:“它是喜鹊。”
女孩说:“它不会飞跑了吗?”
勇勇说:“它不跑。”
胖子插嘴说:“都已经恋人了。”
女孩说:“它能听懂话吗?”
胖子吹牛说:“当然能听懂。”
勇勇纠正说:“只能听懂一点点。”
平平说:“小妹妹,你捡到鹌鹑蛋了?”
“喏。”女孩把胳膊上的竹篮子让他们看。
胖子抢先一步走上前去,低头瞅篮子里面,惊喜地说:“乖乖,这么多!”平平和勇勇也走过来,借着皎洁的月光,看见篮子里面软软地垫了一层干稻草,上面有许多鹌鹑蛋,圆忽噜噜的,堆挤在一起,月光下,晶莹剔透,就像一颗颗蓝宝石。
胖子瞅着这些鹌鹑蛋,肚子“咕噜”一声,嘴馋地问:“小妹妹,鹌鹑蛋好吃吗?”
女孩欣赏着自己的收获,轻轻“嗯”一声。
平平说:“小妹妹,都是从哪里捡的?”
女孩指一指池塘边的草丛,说:“那里。”
胖子兴奋地说:“我们也捡些吧!”
女孩说:“今天我都捡完了。”
这时,突然从房子那里传来女孩爷爷的声音:“海棠,海棠——”
“在这里呢!”女孩放下篮子,朝爷爷招手,为了让爷爷看见自己,用手拨开身旁的芦苇杆。
“回来吧!”
“知道了。”女孩转过身来,问他们:“这么晚了,你们还要找骆驼吗?不回家吗?”
勇勇伤心地低下了头。胖子丧气地说:“洋河里那么大的水,还怎么回家。”
女孩说:“那你们晚上住哪里?”
胖子说:“不知道,还是先搞点吃的吧,我都快饿死了。”
平平看一眼房子那里燃烧的篝火,说:“小妹妹,我们能去那里烤烤火吗?”
女孩点一点头:“你们跟我来吧。”说着,提起篮子,转身往回走。
三人跟着女孩沿着池塘,向篝火那里走去。突然,从池塘里传来“隆隆”的声音,三人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朝池塘里看,只见水面上就像长出了三处泉眼,月光下,白色的水花翻腾着,从泉眼不断地喷涌而出。
“小妹妹,那是什么东西?”平平问。
女孩说:“增氧机㉔。”
平平说:“它是干什么使的?”
女孩说:“给池塘里打氧气呀。”
平平好像明白了似的“哦”了一声。
胖子还惦记着鹌鹑蛋,说:“小妹妹,草丛里怎么会有鹌鹑蛋呢?”
女孩说:“爷爷养的鹌鹑下的。”
胖子说:“那怎么看不见鹌鹑?鹌鹑在哪里?”
女孩说:“它们都回笼里了,白天才放出来。”
“小妹妹,你几年级了?”勇勇问。
“二年级。”
“你是叫海——?”勇勇说。
“海棠。”
“海棠妹妹,你家就住在这里吗?”平平问。
“爷爷自己住在这里看池塘,我和奶奶住村里,我是给爷爷送饭来的。”
胖子说:“你妈妈呢?”
女孩说:“我没有妈妈。”
没有妈妈?三人很诧异。胖子说:“你爸爸呢?”
女孩说:“在城里打工。”
胖子挠一挠脑袋,依然不解地说:“怎么会没有妈妈呢?”
女孩说:“她跑了。”
胖子打破砂锅问到底,说:“为什么跑了呀?”
女孩嗫嚅地说:“爸爸的木器厂黄了,她就跑了。”
胖子紧追不舍:“为什么呀?”
女孩嗫嚅地说:“反正就是跑了。”
黑暗里,平平悄悄拽一下胖子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问了,平平心里琢磨,这或许是小妹妹不愿提及的伤心事。胖子见平平拽自己的衣袖,却不知趣地说:“平平,你拽我干什么?”
平平说:“你袖子上有泥,我给你擦一擦。”平平朝勇勇做个鬼脸,偷偷一笑。这时,小喜鹊扑地飞到空中,在他们前面兜一个圈子,又落到勇勇的肩膀上。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房子这里。这是一间低矮的砖房,房顶上长着几株高高的蒿草,在夜风中晃动。窗沿下放着一个铁笼子,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活蹦乱跳。房前燃烧着篝火,旁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条冒烟的艾草辫,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香气。女孩爷爷刚刚给池塘投喂完饲料,正坐在篝火旁抽旱烟,见海棠领回三个小男孩,吃惊地问他们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干什么?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多大了?家里大人知道吗?于是,他们就把红骆驼丢失的来龙去脉,他们又如何找到这里,过洋河时遭遇洪水的情形,一一告诉了爷爷。
爷爷大约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就像刀刻的一般,当他听了三人涉水过洋河南岸来寻找骆驼,满脸后怕地说:“哎呦呦,孩子们,你们的胆子可是真大呀!知不知道洋河发水了?”又问:“你们吃饭了吗?”
他们原先还不感觉太饿,现在一听爷爷问吃饭了吗,突然肚子里就像有千万只虫子爬似的,饥饿难耐。胖子耸一耸鼻子,说:“我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爷爷瞅瞅他们全身湿漉漉的衣服,对海棠说:“海棠,再去抱点儿劈柴来,把火弄旺了。”海棠把竹篮子放到矮桌上,转身去屋后抱劈柴。
爷爷说:“孩子们,跟我来吧。”
爷爷领着他们朝屋子走去,来到屋门口,窗沿下的铁笼子里突然发出“呜呜”的叫声,仔细一瞧,原来里面是鹌鹑。进了屋里,爷爷打开电灯,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屋里杂七杂八堆着很多工具和白尼龙袋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床,床上叠着被窝。
爷爷说:“把衣服脱了吧,给你们烤干去。”
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互相看看。小喜鹊扑地就从勇勇的肩膀飞到了床头上,好像等着瞧他们出丑似的。
爷爷笑一笑,说:“还愣着干啥?快点儿吧,湿淋淋得穿身上,别给感冒了。”
三人便把湿衣服脱下来,放到床上。勇勇将书包从脖子上摘下来,也挂在床头上,胖子却依然把他的链子枪拿在手里。爷爷瞅着他们笑一笑,他们就害羞地抱住肩膀侧过身去。
爷爷说:“先在屋里待会儿。”说着,把湿衣服收拾起来,只丢下勇勇的湿书包没拿,转身出屋来,随手关上门的时候,说:“冷就先把被窝一块儿披上。”
他们跳上床,扯开被窝,平平和勇勇抻住两头的被角,让胖子待在中间,三人就光不溜溜地裹团在被窝里。胖子还不忘将他的链子枪握在手里。被窝里一股浓烈的烟熏火燎味,胖子把头往外蹭一蹭,抱怨说:“你两别使劲挤我了。”
他们一起趴在窗户上看外面,只见海棠抱来了劈柴,填进篝火里,火燃烧得更旺了,火光照得屋前的区域通亮,仿佛把月光也染成红彤彤的色彩。爷爷把湿衣服穿到一根杈木棍上,双手握住木棍一端,在火焰上来回烤着。
月光下,池塘水面泛着幽蓝的光,塘中央的增氧机不停地翻腾着水花。
爷爷把杈木棍交给海棠,让海棠继续烤着衣服,他转身离开了。他们透过窗玻璃,看见爷爷走向屋子南面的空地,那里黑咕隆咚的。一会儿,爷爷用衣服前襟兜着什么东西从黑暗里走回来,一股脑倾倒在篝火旁,然后抄起矮桌旁边的铁锨,先铲些土盖在上面,又从篝火堆里铲出带着火星的灰,一铲一铲地覆盖到上面。
平平看清楚了,兴奋地说:“土豆,爷爷要给我们烤土豆吃。”
胖子说:“烤土豆没有烤红薯好吃。”
小喜鹊站在床头,“喳喳”叫了两声,它也应该饿了。
勇勇从湿书包里取出安乃近瓶,拧开瓶盖,里面还有几只黑桃虫,他便一面用小镊子夹着喂它,一面自言自语地说:“你也饿坏了吧?小喜鹊。”
此时,月亮藏进了云层里,夜色中,火星子就像萤火虫似的跳动,一闪一闪的,爷爷和海棠两人模糊的人影忙碌着。烤土豆的香味仿佛已经传过来,顺着门缝钻进屋里,让人闻着香甜无比。
胖子突然得寸进尺地说:“乖乖,爷爷要是给我们烤条鱼吃就好了。”
平平说:“想得美。”
平平悄悄地在胖子的屁股上掐一把,佯装若无其事地看窗外。胖子误以为是勇勇掐了他,扭头一看,见勇勇正在专注地喂小喜鹊,就断定是平平干的,两人便光腚在床上笑着扭打在一起。
这时,“砰——”的一声,门开了,爷爷走了进来,把衣服丢给他们,说:“衣服干了,穿上出来吧。”
土豆已经烤熟,放在矮桌上,黑不溜秋的,就像刚从灶台底下掏出来的漏灰蛋㉕。海棠给他们搬来三个用木墩做成的凳子,三人便坐在篝火旁吃起来。
烤得沙软的土豆简直美味无比,胖子吞一大口,吃进嘴里,烫得厉害,嘴巴急忙噘着吸气,左一耸,右一耸,舌头不停地来回搅动。海棠瞅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咯咯”地笑。
勇勇并拢住腿,靠近篝火,把书包挂在膝盖前面,一边吃着土豆,一边让火烤着湿书包。小喜鹊站在他的肩膀上,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海棠瞅着它,说:“勇勇,小喜鹊它饿吗?”
勇勇说:“刚才我喂它黑桃虫了。”
爷爷上栈桥拉了增氧机的电闸,回来坐在矮桌旁,一面吸着旱烟,一面欣赏三个楞头小子狼吞虎咽地吃着烤土豆,眼里充满无限的喜爱。增氧机工作的声音消失了,夜瞬间安静下来,夜色中,月光洒满池塘,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爷爷将黄铜烟锅在桌腿上磕一磕,说:“慢点儿吃,多着呢。”
胖子说:“爷爷,有咸菜吗?”
爷爷笑一笑,说:“哈哈……先垫巴垫巴吧,孩子们,这里可没有咸菜,想吃,过一会儿,爷爷把你们送回家吃去吧!”
平平说:“爷爷,那么大的水,怎么过洋河?”
海棠说:“坐船呀。”
平平说:“坐船?真的吗?爷爷。”
爷爷说:“对,用船把你们送过河去,”
胖子兴奋地说:“哪里有船呀?”说着,一下子站了起来,朝池塘里观望,只见月亮的倒影映在池塘水面上,并未发现船的影子。
海棠说:“船在水闸那里拴着呢。”
平平说:“爷爷,你什么时候送我们回去?”
爷爷说:“等会儿洪峰过去了。”
胖子说:“还得等多久?我都有点儿想家了。”
爷爷将烟锅伸进布烟袋里,满满装了一锅烟丝,又从篝火里捡起一根燃烧的细柴,吹灭明火,对准在烟锅上,猛吸一口,笑着说:“想家?现在知道想家了,家里人找不见你们,我看也找得快急疯了。”
平平喃喃地说:“反正也晚了,着急也没用了。”
胖子叹口气,说:“哎,还不是为了帮勇勇找红骆驼,结果也没找到。”
勇勇低头默默地吃着烤土豆,当听到爷爷说要用船送他们回去时,他本想说“要回你们俩回去,我还要继续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爷爷见勇勇沉默不语,又仔仔细细地问起丢骆驼的事。爷爷问骆驼今天有什么异常表现吗?是什么时候发现丢了的?他们为什么要来洋河南岸寻找?
勇勇告诉爷爷,今天上午,他在杨树林里放青的时候,并没发现红骆驼有什么异常表现,快到中午时,自己睡着了,醒来红骆驼就不见了。赶车的陆佰大叔说在东沙河看见了它,他们就沿着沙河找到了洋河这里。
爷爷说:“它没拴着吗?”
勇勇说:“在树墩上拴着的。”
平平补充说:“爷爷,骆驼把缰绳崩断了。”
爷爷手里握着长长的烟杆,烟袋晃动,他轻嘬一口烟嘴,烟雾从嘴角悠然地吐出来,又问:“之前,有过崩断缰绳吗?”
勇勇摇头否定说:“没有,从来没有过。”
爷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烟锅在桌腿上磕一磕,又伸进了布烟袋里。
海棠说:“勇勇,你怎么就睡着呢?”
勇勇说:“看书困了,就睡着了。”
海棠说:“看书?看什么书?”
勇勇把手里的烤土豆放在腿弯上,低头打开书包,将那本弄湿的《海底两万里》拿了出来,“喏,它湿了。”
海棠走到勇勇跟前,接过书来,感觉沉甸甸的,皎洁的月光下,只见封面上画着一艘黑色的轮船,“海底——两万——里。”海棠轻声念了出来,“这轮船能游到海底吗?”
勇勇说:“那不是轮船,是‘鹦鹉螺号’潜艇。”
海棠试图用手指打开书的封面,书页湿溻溻地黏粘在一起,却从书本的某个中间位置翻开了。于是,她面朝篝火蹲下,将打开的书页冲着火烤起来,一边烤,一边想象着潜艇在海底游弋会是什么样子。她扭头对勇勇说:“勇勇,你吃吧,我给你烤着。”
海棠专注地一页页翻动书本,让篝火的温度炙烤着潮湿的纸张。勇勇和平平已经吃饱了,胖子还在继续吃着。
爷爷又问了一些关于红骆驼的其他问题:骆驼几岁牙口㉖?平常放青多不多?冬天主要喂什么?从哪里买来的?为什么要饲养骆驼?似乎很懂行的样子。勇勇有的知道,有的不太清楚。
爷爷说:“知道是公驼?还是母驼吗?”
胖子抢着回答说:“母骆驼,这我可知道。”
爷爷说:“下过羔子吗?”
勇勇说:“还没有呢,不过,去年爸爸牵着去过一趟坝上,好像是什么配种站。”
平平一副大人模样般说:“就是去找公骆驼呗。”
胖子无所不知似的说:“母骆驼和公骆驼在一起,才能生小骆驼呢。”
爷爷笑着说:“哈哈,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指一指矮桌上剩的土豆,说:“吃饱了吗?还有呢。”
胖子抹抹嘴,说:“不吃了,我吃不动了。”
爷爷说:“其实,骆驼是很温顺的,一般不会崩断缰绳逃跑,除非它——”说着,吸一大口旱烟,仿佛故意卖关子似的,转移话题问:“都吃饱没有?”
三人回答:“吃饱了。”
爷爷说:“都吃饱了,那就消化消化,再让洪峰走一走,等一会儿,爷爷就把你们送过河去?”
平平追着问:“爷爷,除非什么?”
爷爷想一想,给他们介绍说,骆驼的怀孕周期比其它牲畜都要长,大约需要一年多,个体差异又很大,时间长的与时间短的比,有时能相差好几个月。所以呀,骆驼下羔子的时间不好掌握,尤其是头胎,而且骆驼下羔子时,一般都会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勇勇突然明白了似的,说:“爷爷,你是说,它崩断缰绳是要下羔子了吗?”
爷爷点点头,肯定地说:“对,它极有可能是找地方下羔子去了。”爷爷推断说,它不大可能过洋河南岸来,没有经过调训,骆驼还是害怕过河的。红骆驼丢失的可能性也不大,大天白日的,那么大的家伙,不能说丢就丢的,再说,现在几乎很少有人家饲养骆驼,谁家一旦突然出现一头,一定会暴露的。
平平说:“那它会去哪里下羔子呢?”
爷爷神秘地说:“一会儿回到家,也许你们就知道了。”
胖子兴奋地说:“乖乖哩,真的吗?”
爷爷说:“爷爷跟骆驼打了半辈子交道,应该不会猜错的!说不定,你们马上就能看见它了。”
平平说:“爷爷你也养过骆驼?”
海棠也抬起头来,看着爷爷,眼睛一闪一闪的。
“爷爷养骆驼的时候,你们的父母也就你们现在这么大。”爷爷缓缓地说,眼睛望着远处夜色中起伏的山峦。爷爷告诉他们,骆驼是一种很好的牲畜,忠诚,仁义,皮实,耐糟,连着走几天几夜不吃不喝。过去在洋河两岸,人们曾有饲养骆驼的传统,每个大的村庄都有自己组建的骆驼队,长长的驼队驮着本地产的稻米、沙果、海棠、跑一趟口外㉘,就能换回坝上㉙的莜面来。跑口外的路上有狼出没,老话说,狗怕弯腰捡石敲,狼怕金属响叮咚,人们就给骆驼戴上铃铛,一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平平说:“爷爷,怎么后来就不养骆驼了?”
爷爷说:“后来呀,都卖了,杀了,吃肉了。再后来呀,就没有人家愿意养了。”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习惯断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孩子们不相信地看着爷爷,感觉爷爷在说一件遥远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此刻,月亮已经悄悄爬到中天,月色朦胧,临近农历十五,它就像个即将被吹鼓的银色气球。篝火里偶尔发出“噼剥噼剥”的轻响,火光渐渐暗淡下去,矮桌上的艾草辫悠然地冒着青黑色的烟。站在勇勇肩膀上的小喜鹊“喳喳”叫了两声。
爷爷右手握着烟杆,徐徐吸着,左手放在矮桌上,手指弯曲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仿佛陷入遥远的记忆里……
※ ※ ※
清晨,薄薄的雾霭笼罩在生产队的打场㉗上。
饲养员老赵将一头骆驼拽出圈棚,牵到打场上。这已是饲养室的最后一头骆驼,瘦骨嶙峋的骨架,不走近细看,几乎不认得它是一头骆驼,而会误以为是一堆没有生命的干柴。两年前,圈棚里还拴着许多骆驼,既然不能跑口外了,骆驼仿佛就失去了它的用处。于是,它们便一头接着一头地消失,有的卖给了别的生产队,有的病死,病死一但开了头,便不断地病死下去。最后,只剩下这头年迈的棕黄色双峰驼。
这时候,全体社员们都惦记着这头老骆驼,白中有黑的眼睛似乎一看见它,就发出绿色的光。
三天前,崔队长领来了公社的兽医老刘。刘兽医为骆驼做了全方位的检查后,和崔队长蹲在圈棚外抽烟,饲养员老赵就一边在隔壁的草料房剁草,一边听着屋外他们说话。这是他最精心饲养的一头骆驼,而且十分偏爱它,因为它是由他家的圈棚牵来生产队饲养室的。此刻,他已经预料到老骆驼的命运,虽然他心里有无限不舍,但干瘪的肠胃还是战胜了内心的纠结。
崔队长说:“主要是缺粮!”
刘兽医说:“嘴儿痛快一下,过几天,还是没粮。”
崔队长说:“管毬的,先让大伙解解馋,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
刘兽医说:“病入膏肓,救不活了,准备报告公社吧。”
崔队长说:“老兄,仁义。”
崔队长离开的时候,对饲养员老赵做了安排。傍晚,老赵一边叨咕着,不怕满天星,就怕肚底冰,一边将一桶桶水泼到圈棚里,然后用笸箩盛满拌了石灰的草料,添进食槽里,心里默念着,“老伙计,对不住了。”
崔队长裹着袖口露出一丝棉絮的棉袄,长走了过来,说:“怎样?”
饲养员老赵点一点头,把缰绳递给了崔队长。
崔队长拍拍老赵的肩膀,说:“老赵,我知道你有感情,但——”说完,拽着老骆驼朝打场外牵走了。老骆驼迈着迟缓的步子,依依不舍地一步一回头,仿佛流下了浑浊的眼泪。
傍晚时分,从大田地里,传来老骆驼翻地干活儿时累死的消息。很快,街巷里便有孩子们欢快地奔走相告:“吃肉喽,吃肉喽。”
老赵躺在饲养室里,听见孩子们的喊声,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眼泪……
※ ※ ※
勇勇说:“爷爷,为什么习惯断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胖子说:“爷爷,骆驼肉好吃吗?”
爷爷从回忆的思绪中回来,似乎不愿意回答他们的问题,只笑着说:“好吃,肉嘛,肉哪有不好吃的,肉啥时候都好吃啊!”又满是感慨地说:“你们可是生在好时候哟!不愁吃,不愁穿。”
孩子们莫名其妙地瞅着爷爷,胖子努力想象着骆驼肉会是怎样的美味,平平琢磨着为什么“习惯断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勇勇思忖着人们为什么要把骆驼杀了吃肉?红骆驼现在在哪里呢?它会不会也被坏人偷走,杀掉吃肉呢?转念一想爷爷的推断,它也许只是崩断缰绳,找地方下羔子去了。
爷爷将烟锅在桌腿上磕干净,拽紧布烟袋的口,把它卷在烟杆上,收了起来,说:“好了,差不多了,孩子们,洪峰应该过去了,走吧,现在爷爷就送你们过河去。”
胖子突然跳起来,大声叫着:“哦!坐船喽!回家喽。”
海棠站起来,把书递给勇勇说:“勇勇,差不多干了。”
勇勇将书接过来,捧在手里,感觉书本被火烤得暖暖的,就像是一块夏日里经过阳光暴晒的瓦。书包也烤干了,他把书放进书包里,挂在脖子上,说:“再见!海棠妹妹。”
海棠歪着脑袋,伸手摸一摸站在勇勇肩膀上的小喜鹊,说:“小喜鹊,再见。”
小喜鹊好像听懂了似的,“喳喳”叫个不停。
爷爷叮嘱海棠照看好还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不要让夜风把火星吹跑,等着爷爷回来。说完,爷爷领着他们三人绕到屋后,原来这里有一条通往洋河堤岸的沟渠,渠里的水似乎很深,他们就沿着渠堰朝洋河堤岸走去。
他们跟着爷爷爬上河堤,才发现这里建有一座水闸,水闸将洋河和沟渠隔断,位置离之前他们涉水上岸的地方并不远,他们却没有看见。胖子说:“乖乖哩,我们怎么就没有看见呢。”
站在河堤上,他们向北岸望去,茫茫的夜色里,似乎有电光在河堤上移动。此刻,洪峰已经过去,宽阔的洋河里涨满了水,水面微微泛着鱼鳞般的皱褶,幽暗透亮,就像一段舒展开的绸缎。
皎洁的月光下,他们果真看见水闸边卧着一条船,缆绳㉚拴在一棵粗壮的槐树上。爷爷让他们先站在一旁等着,自己走过去,松开缆绳,用力将船一推,船就滑进了水里。他拽住缆绳,使船身紧贴着堤岸,扭头说:“孩子们,上去吧。”
三人鱼贯跳上船去。爷爷把缆绳团起来,扔到船上,也跳了上去。船身晃了几晃,平稳了。这本是一条废弃的木船,原先在池塘里使用,今年雨涝,爷爷就把它修好了,拴在水闸边,心想,万一有什么急用呢,没有想到,现在真派上了用场。
爷爷把两个木桨系好,说:“都坐稳了,咱们走了。”说着,一躬腰,两手交叉用力一划,木船便向北岸驶去。
木船在河水里快速行进,尖尖的船头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将柔软的绸缎轻松地划开。三人挤在窄窄的船舱中,这是他们第一次坐船,真是兴奋极了。平平撅起屁股趴在船头,展开双臂,让自己变成一只贴着河面飞翔的水鸟。胖子装作沉静的样子瞅着河面,心里却像打鼓,害怕极了,心想:“乖乖哩,可千万别翻船了。”勇勇把小喜鹊抱在怀里,心里虽然惦记着红骆驼,但想一想爷爷说它不大可能丢失,便稍稍安心一些。他又想到了妈妈,不知道她进城看病回来没有,这么晚了,家里人看不见自己,一定都很着急,心里越想,就越急盼着快点儿回到家。
月光斜斜地照着水面。爷爷用力划着,木桨发出“哗——哗——”的声音。人在船上坐,船在水上行。这时候,他们不知道的情景是,村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发现孩子失踪的是胖子的爸爸,他从搬运社下班回来,快吃晚饭的时候,看见小白狗独自在院子里溜达,不见胖子,就问胖子妈妈孩子去哪儿玩了?胖子妈妈说和平平去东沙河捉鱼,上午就出去了。胖子爸爸就去东沙河招呼胖子回家吃饭,却不见胖子的身影。他转头又去了平平家。
杨俊海在城里打工,不在家,桂兰刚从地里干完活计回来,正要抱柴做饭。这时,胖子爸爸来找胖子,说胖子和平平在一起玩,桂兰才发现儿子平平也不见了。桂兰想平平可能和勇勇在一块玩,两个家长就去了勇勇家。他们一进勇勇家的院子,就见勇勇家的红骆驼刚刚生了一头小骆驼。
勇勇的爸爸年小在院子里忙得团团转,勇勇妈妈在屋里做饭,她今天心情十分好,去城里看病,做了检查,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配了一些中成药,让回家注意休息,虚惊一场。回到家,另一件喜事就临门了,红骆驼要下羔子了。即将临产的红骆驼烦躁得站卧不安,在驼棚里转着圈踱步。一家人既高兴,又兴奋,竟然没有注意到红骆驼崩断的缰绳,也没有关注勇勇贪玩去了哪里。
一切还算顺利,小骆驼平安出生了,它的毛色和妈妈的一样火红。老骆驼温柔地舔舐着自己的孩子,在妈妈的鼓励下,不一会儿,小骆驼便要跃跃欲试地站起来。就在这时候,胖子的爸爸和平平的妈妈来了。
勇勇爸爸问女儿娟子,看见勇勇去哪里玩了吗?娟子就支支吾吾。今天清晨临走的时候,爸爸曾叮嘱他们,红骆驼怀着羔子,不让把它牵出去放青,让她和弟弟一起打树枝回来喂。此刻,娟子知道自己逃避劳动的小心思瞒不住了,就说出了原委。她说,中午的时候,她看见红骆驼在圈棚里卧着,以为弟弟放完青牵回来,又出去玩了,就没有太在意。妈妈一听很是生气,就要严厉地批评娟子,却被奶奶拦住了。奶奶说:“少说两句吧,她也是个孩子!”
这时,勇勇爸爸发现了崩断的缰绳,他推测,既然勇勇牵着红骆驼出去放青,他应该不会不知道缰绳断了。现在,红骆驼自己回家来了,勇勇为什么不见了?难道遇到了什么坏人?还是遭遇什么不测?三个孩子会在一起吗?越琢磨,就越往不好的地方琢磨。
说话间,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家立即慌了神。
三个男孩突然离奇失踪,先是发动亲戚朋友帮着四处搜寻,然后几乎全村人都动员了起来,有的去村庄周边的田野、树林、庄稼地里寻找,有的去镇上的火车站寻找,有的去附近的其它村庄寻找,有的已经跑去镇上的派出所报警。村口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不停地播报着三个孩子的名字,很快,其它村庄的高音喇叭也跟着呼喊起来。
就在这时候,赶车的陆佰提供情报说,他上午在沙湾坑装土的时候,瞅见过红骆驼,以为它是在那里放青,拉土回村的路上,他又看见三个孩子在一起寻找红骆驼,他便告诉了他们,还让他们找到了就早点儿回家。后来,他再去沙湾坑装土的时候,坑里已经进了水,只好作罢回家。
三个孩子寻找红骆驼?可是红骆驼在家里呢。大家努力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有人突然提议,赶紧去沙湾坑寻找。
天已完全黑了,月亮爬上来。众人打着手电筒来到沙湾坑,立即傻眼了,平时巨大的一个坑,此刻已经被河水灌满,电光扫过水面,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仿佛下面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所有人,谁也不愿意说出来。
“哇——”的一声,胖子妈妈突然瘫软在地上,面对着一坑水,嚎啕起来。胖子爸爸想扶住她,却被她揪住,拽到怀里,发疯似的捶打。小白狗扑到她的身上,不识趣地用鼻子蹭来蹭去,发出“呜呜——”的哀鸣。桂兰和勇勇妈妈也被引得哭起来。桂兰哑着嗓子念叨:“杨俊海不在家,他回来,我该怎么交代呀!”
勇勇爸爸强作镇定地大声呵斥说:“都瞎哭些什么,孩子们不会有事的!”他做出这样的判断是有依据的,他暗暗思忖,三个孩子中,只有平平会凫水,胖子又胆小,儿子勇勇他是最了解的,他俩不大可能下坑里玩水,既然三个孩子在一起,就算平平出事,两人也会通风报信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其它突发情况,红骆驼崩断的缰绳就是证明。
女人们的情绪稍稍安定下来,小声啜泣着。这时候,有人带来消息说,看守贰孔铁路桥的护路工,看见有三个孩子跑去了洋河那里。众人迅速往洋河找去。
来到洋河堤岸上,才发现洋河里已经洪水滔天了,难得一见的情景让人不寒而栗。大家马上分头沿着河堤向东西方向寻找,乱闪乱射的手电光扫过每一处草丛,河沟,水坑,不停地呼喊着三个孩子的名字,勇勇,胖子,平平……
最先听到有人呼喊自己名字的是平平,他猛地站起来,大声说:
“快听,快听。”
胖子和勇勇扭头赶忙看向北岸,只见堤岸上人影晃动,慢慢往一起聚拢,紧接着许多电光向他们射来,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朝堤岸驶来的木船。小喜鹊扑地挣脱勇勇的双手,飞到他的肩膀上。
爷爷用力划着船,警告说:“坐好了,小心掉进水里。”说着,加快了划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水波轻荡,月光如银。木船快速行进,影子长长地拉在水面上,离南岸越来越远,离北岸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他们爸爸妈妈的呼喊声。他们就喇叭着手,敞开嗓门,“哎——哎——”呼应爸爸妈妈的呼喊。
木船终于靠岸。爷爷把缆绳抛到岸上,男人们拽住它,让船紧紧地贴住岸堤。三个孩子纵身一跃,就跳到岸上,各自扑到各自妈妈的怀里。妈妈们细细地端详自己的孩子,察看他们的脑袋、脖子、胳膊和大腿,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小喜鹊站在勇勇的肩膀上,“喳喳”叫个不休。小白狗扒住胖子的腿,摇着尾巴,胖子把它抱起来,亲了又亲。
爷爷没有上岸,站在船上,笑着说:“完成任务了,各寻各妈去吧!”众人正要招呼爷爷上岸来,想好好地感谢老人一番,他已经收好缆绳,调转了船头,说:“不了,回去了,家里还留着一个呢。”
大家看着爷爷划船离去,木船很快就消失在月色里。
夜色朦胧,北斗七星的勺把半躺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孩子们讲述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勇勇主动向爸爸承认,自己没有听话,偷着牵红骆驼出去放青,看书又睡着,结果把它搞丢了,平平和胖子是为了帮自己寻找,才一起过洋河去的。勇勇爸爸搂着三个孩子的肩膀,一边走,一边摩挲着他们的头,告诉他们红骆驼根本就没丢失,它崩断缰绳是回家去了。
平平说:“年叔,它是下羔子了吗?”
勇勇爸爸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
胖子说:“送我们过河的爷爷说的?”
勇勇爸爸依然不相信地说:“爷爷怎么会知道呢?”
三人便抢着讲解那些爷爷讲给他们的关于骆驼习性的知识,越说越起劲。
勇勇问:“爸爸,真的下羔子了?”
爸爸点点头,用钦佩的语气说:“爷爷是懂得挺多!”
说着话,众人就回到了村子。三个孩子约好明天早晨就去勇勇家看小骆驼,大家各回各家,在巷子口分手的时候,大声叫着:“各回各家喽,死了没娘喽。”
勇勇一进自家院门,小喜鹊就扑地从他肩膀上飞起来,由敞开的窗户飞进屋里,归巢去了。他把挂在脖子上的书包交给妈妈,赶紧跑去驼棚,果真,红骆驼下了一只小骆驼。它已经趔趔趄趄地学会了走路,竟然想去院子中央逞能,老骆驼护着它,不让它走远。
在家久等着的奶奶看见勇勇,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佯装嗔怪的语气说:“你个贼孙,再不听话,看把你妈急的。”姐姐略显抱歉地冲他笑笑,就像做错了事,他也回以腼腆的微笑。
屋檐下的院灯昏暗地照着院子。爸爸守候在驼棚里,给小骆驼对奶㉛,等着红骆驼下胎衣㉜。
夜里快十点多的时候,红骆驼终于下奶了。小骆驼吃饱喝足,卧在墙角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爸爸招呼妈妈抱柴准备生火,然后找来一个小塑料桶和一根长麻绳。他用麻绳拴住骆驼的后腿,让勇勇和姐姐远远地拽住,预防挤驼奶的时候,骆驼将塑料桶踢翻。
红骆驼倒是挺温顺配合,很快,爸爸就挤了少半塑料桶。
勇勇提醒说:“爸爸,别挤了,给小骆驼多留些吧。”
爸爸停住挤奶,直起腰来,说:“好吧,差不多了。”
他们瞅瞅塑料桶里的驼奶,晃荡一下,淡黄色的奶液就像流淌的白金。妈妈先用多层纱布过滤一遍,纱布上留下许多细沙和驼毛,然后将驼奶倒进大锅里加热,一会儿,驼奶就沸腾了,翻滚着泡沫。妈妈一丝不苟地忙碌,他们就和爸爸站在一旁欣赏。
妈妈一边将驼奶盛进几个瓷碗里,一边对娟子说:“娟子,去看看奶奶屋里还亮着灯吗?”她把驼奶都舀出来,锅底还澄下许多细小的沙土。
娟子出去看了,回来说:“还亮着呢。”
妈妈往奶中加了白砂糖,说:“先给你奶奶端过一碗去,让她尝一尝。”
娟子就端起一碗驼奶,送奶奶屋去了。
勇勇说:“妈妈,你也喝吧!”说着,舌尖就忍不住舔舐一下上嘴唇。
妈妈说:“等你姐过来的。”
此刻,夜色正浓,月光皎洁,院子里传来老骆驼护犊的“哼——”叫声,满屋子飘荡着驼奶的香气。(全文完)
①喙:鸟类的嘴。
②茅私:厕所。
③缨穗花:一种用红尼纶做的装饰物,绾在牲畜笼头的前面。

④擀毡子:一种传统工艺,可以将驼毛加工成毡子。

⑤鼻棍:一种驯服骆驼的工具,状如钉子。

⑥补苗:农作物幼苗出土后,有缺苗断垄现象时,用移苗或补种的方法把苗补全。
⑦烟道门:土炕的烟道上开设的观察口,一般在炕侧或屋内的墙壁上。

⑧黑桃虫:一种生活在土里的虫子,体型细长,体色呈土褐色,头有黑色硬壳。

⑨恋人:指鸟类被人驯化,可以听懂人的指令。
⑩猫道眼儿:预留在窗户上的洞,一般呈半圆形,供猫进出。

⑪油息息:一种面糊做的食物,类似煎饼。

⑫季节河:指河流在枯水季节,河水断流、河床裸露;丰水季节,形成水流,甚至洪水奔腾。
⑬吁:[yū]吆喝牲口使其停止前进的口令。
⑭板板鱼:学名鲫鱼,野生,形体黑胖,肚腹中大而脊隆起。

⑮链子枪:又名火柴枪、洋火枪,用链条、钢丝、皮筋制作而成,以火柴为火药和子弹,可以发出响声的玩具枪。

⑯车辕:指牲畜车辆的车身前面伸出的两根直木,现通常改用钢管制作。

⑰拉土方:指用车辆等工具运来建房需要的土。北方农村自建房时,基础需要填土夯实。
⑱水蛋壳:一种骂人的方言词汇,不含污蔑性,略带亲昵的意味。
⑲甜菜:一种经济作物,主要用于制糖,是仅次于甘蔗的制糖原料。全株低矮,光滑无毛,根肥大。

⑳华里:长度单位,现代的华里一华里等于500米。
㉑大头蛋儿:学名,香蒲,别名蒲黄、蒲草等,属多年生水生或沼生草本植物。

㉒黑老鸹:乌鸦的别名。
㉓灌浆期:灌浆期是农作物的一个生长时期,即通过光合作用产生的淀粉、蛋白质和积累的有机物质通过同化作用将它们储存在籽粒里的一个阶段。
㉔增氧机:一种常被应用于渔业养殖业的机器。它的主要作用是增加水中的氧气含量以确保水中的鱼类不会缺氧。

㉕漏灰蛋:农村土灶上的一种构件,用于土灶与风箱的连接处,起漏灰和均匀分布风箱吹风的作用。

㉖牙口:指牲畜的年龄,一般根据牲畜的牙齿多少和磨损程度可以判定牲畜的年龄大小。
㉗打场:农业生产中,粮食收割后,用于堆放,晾晒,脱粒等,平坦空旷的场地。

㉘口外:泛指长城以北地区,主要包括张家口以北的河北省北部和內蒙古中部。
㉙坝上:地理名词,特指由草原陡然升高而形成的地带。笼统的坝上是指河北省向内蒙古高原过渡的地带。
㉚缆绳:船上使用的一种绳子,用于船舶的停泊、系泊、拖曳与牵引。

㉛对奶:小牲畜出生后,由人辅助它找到母牲畜的奶头,让它开始吸吮,帮助母牲畜尽快下奶。
㉜胎衣:也称胎盘,哺乳类牲畜怀孕时特有的暂时器官,生产完毕后,排除体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