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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山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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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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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兰

列车缓缓启动了,站台上的人影开始向后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眼前出现了新的景象,窗外铺展的是一片片黄绿交织的色块,然而这黄绿的影像也渐渐模糊起来,最终融进了远去的时光里。

彭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拿起水杯起身去接热水。过道里人影稀疏,他望着窗外时不时掠过的高压线塔,心里盘算着这次出差要谈的项目。问题倒并不棘手,只是时间安排得突然了点,致使准备的自认为并不是很充分。还好是自己擅长的领域,到时即兴发挥也能应付得了。想到此,心理也就并不焦虑了。

回到车厢,他习惯性地朝座位走去,快到跟前却突然顿住脚步——邻座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位明丽的女子?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车厢的电子屏,5号,再看座位号,12F,清清楚楚没错呀。

“彭科长,找不着座位了?”正在愕然,只听女子转过头来开口了,唇角漾起浅浅的笑意,车窗外的斜阳恰好勾勒出她柔美的侧影。

“田晓蓉?”彭锋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你这是要出差去?这么巧?”

“对呀。”田晓蓉微微歪头,“意不意外?”

“你要去哪?”

“跟你一路。”

彭锋瞬间明白了。前几天的闲聊,他随口提过行程,没想到她竟记在了心里,但不知她竟也会在同趟车上。刚才接水时那个匆匆与他擦肩而过的旅客,似乎就是刚开始的邻座——他向来对人的认识是极为模糊的,况且又是不相干的人——和她换座了。

重新回到座位的彭锋此刻觉得车厢里到处撒满了阳光的微粒,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田晓蓉发间的清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感觉到自己体内有股微弱的电流掠过全身。彭锋开始不自在起来,他拧开杯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心里惊诧于这次美丽的邂逅,原本枯燥的旅途,突然变得值得期待起来。

两人的相识,源于一次项目上的合作。微信的强大,早已超越了普通聊天的范畴,成了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而究竟是出于聊天需要,还是工作需要,有时也渐渐模糊难分。若只是寻常工作往来,或许也就止步于此。可缘分,偏偏始于朋友圈。田晓蓉发现,这个彭锋在她朋友圈留下的评论总是不落俗套。寥寥几句,既精准点到位,又不失雅致,一看就是文人手笔,读来令人心生愉悦。

那是一个周末,田晓蓉照例花了半天时间用来整理房间,各种擦扫、各种归置。勤快的女人往往都有股子洁癖的劲,就像眼里揉不得一粒砂子样见不得一点脏乱。面对自己的辛勤战果,得意和傲娇油然而生,朋友圈炫一下是必须的。彭锋随即给予评论:“古语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今窥之,一室既治,则天下可为矣。”田晓蓉看着就笑了——自己也就收拾家的命,还“天下可为”?可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甜意。

又一日闲暇,田晓蓉将自己平日编织的几件手工作品晒到朋友圈——这是她的一项技能和爱好,身边的人都给予她“心灵手巧”的赞誉——不过是些用彩色线绳编织的栩栩如生的小玩偶。彭锋的点评再次翩然而至:“高度怀疑你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初七,是天上的织女下凡,否则如何解释这双巧夺天工的手?”田晓蓉对着屏幕,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来。

自那以后,两人渐渐熟络。除了工作上的事,偶尔也会聊起生活中的细碎片段,恰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涟漪渐渐扩大,布满了整个湖面。以后的聊天,就慢慢变得更加自由和洒脱了。

有次田晓蓉说起自己总是养不好花,家里的几盆花不是干枯缺水,就是蔫蔫地不肯开花。彭锋听罢,来了一句,“一般来说,漂亮的女人都养不好花。”田晓蓉笑出声,又愕然道,“这是什么歪理?”“羞花,听过没?”彭锋语气一本正经,“花在你面前都自惭形秽,哪还好意思开呀?不信你晚上下楼看看,连月亮都不出来了——这叫‘闭月’,没办法的事。”说罢,还发了个两手一摊的表情。田晓蓉笑得合不拢嘴,回了一个“滚!”

在微信中聊天,似乎可以稍稍肆无忌惮一点,一旦真人面对,反倒谨慎局促了。自打过招呼,两人一直没有说话。田晓蓉手里捧了一本书,她有阅读的习惯,特别是利用碎片时间,便是在马桶上,也要翻看几页才算踏实。但在这儿,她翻了几页后就再也没有翻动,她的目光则一直飘在车窗外的远山上。彭锋则将水杯的盖拧开,喝一小口,又合上,再打开,再喝,如是几次。

“哎,你记不记得我那次出差?”田晓蓉终于将那座毫无生气的荒山看羞了,便收回了目光,开口打破了早就凝固了的空气。

“怎么不记得,”彭锋顿了一下,“你那次喝了很多酒吧?”

田晓蓉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是需要经常出差,经常接见客户,虽是一个女的,但干的全是些迎送应酬的活。彭锋从她的语气中能精准辨别出她说的是哪一次出差。

那天整个晚上,田晓蓉几乎都趴在酒店房间的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身体完全被酒精所控制,她甚至感觉到了大限之将至。就在她感觉到有死亡的恐惧之时,电话铃响了,是那种烦躁和不折不挠的响。

就像在将要淹没头顶的洪水中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田晓蓉酿跄着爬过去抓起话筒。里边是一个甜美的女声:“亲爱的田女士,这边楼下有位姓朱的朋友想上去看望您,请问方便让他上去吗?”

这是前台的女接待。这家酒店的档次在这个北方城市里算是一流的,服务细致周到,单从前台的声音中就可听出。可再悦耳动听的声音也缓解不了她此刻翻江倒海的难受,更重要的是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要见的人。“不方便!”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就马上挂断了电话。

田晓蓉愤怒了。这个当初的同学、现在的矿长,讨厌之至。这些臭男人,在酒桌上灌女人酒是他们唯一的癖好,看见女人喝酒,就像吃了春药一样兴奋。好不容易挣扎回酒店,还不让人清静。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食糜是早就被淘空了的,那么就只能倒酸水和苦水了。待肠胃终于稍稍平息了,趁着这难得的间隙,田晓蓉强撑着昏沉的头颅,扎挣着完成了简单的洗漱——这是她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再难也要讲卫生。等到洗罢,身体刚挪到床边,灌了铅似的脑袋就重重地陷进了软软的枕头,宽大洁白的床上,多了一具蜷曲的娇躯。此时田晓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什么工作、什么领导,都见鬼去吧,再也不想用劲了。

昏昏沉沉中,田晓蓉还是强打精神尖起耳朵听着手机的动静,她想等来一条消息。想想这一天,咋一个累字了得。清晨出发,驱车四小时赶到L市,中午会见甲方代表并共进午餐,下午实地考察,晚上原本计划返程,却被闻讯赶来的同学半路“劫持”,搞了个小型聚会。聚就聚吧,谁知这个家伙竟这般不怀好意,仗着自己现在是矿长,说话都带着暴发户的嚣张。居然说什么自上大学那会就一直欣赏她。哼,他那点龌龊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钱多了,想法也多了!欣赏?快别侮辱这个词语了。

朦胧中,田晓蓉眼前浮现出一片墨绿的草原。湛蓝的天空低垂,几朵柔白的云悠然飘过。远方,一群牛羊正在低头啃食青草,微风拂开摇曳的蒿草,从中蹦出了撒欢的羔羊。田晓蓉醉了,她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想要将这一切拥入怀中;她轻轻合上双眸,尽情享受着沁入心脾的芬芳。如此美景,怎能不跑几步呢?田晓蓉自然迈开双腿,却发现双腿已如灌了铅般沉重,不仅迈不动,甚而至于脚下的路,却也突现嶙峋怪石,田晓蓉一个趔趄摔了下去——恰在此时,手机提示音响起。

田晓蓉惊出一身冷汗,顿时清醒大半。抓过手机一看,已是午夜十二点。一条微信跃入眼帘:“一直没你消息,休息了吗?没什么事吧?”田晓蓉嘴角微微上扬,斟酌片刻,回了一句:“我没事,已经休息了,你快睡吧。”

“是呀,那次确实喝大了,不省人事了。”田晓蓉讪笑一下。

“我确实很担心,真的。”彭锋边说边看向她的脸。

“担心什么呀,担心我会挂掉?”田晓蓉咯咯地笑起来。

“……”彭锋一下接不上话。

“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不等彭锋如何作答,田晓蓉紧接着又说。

“有一对经常在我们单位干活的河南夫妻,好多年没见了,那天刚从食堂出来就碰上了。那女的用浓浓的河南口音说,‘咦,老长时间冇见,你咋恁年轻,恁好看咧?’我表面故作镇定,心里早乐开了花,就回道,‘哎呀,老啦,孩子都那老大了,还能年轻到哪儿去。’她男人也接话,‘咦!你真是不显老,瞅着比前些年还年轻!’我一边笑一边摆个手势赶紧溜了——楼道里来来往往都是同事,不想让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你说搞笑不?”

彭锋笑笑,“你这张娃娃脸是你最好的护身符!我呢,早就写了几句话要送你,现在发你微信,你看看。”

“你又玩什么花招!”田晓蓉笑道,翻出手机,只见写道:田家有女,粉妆玉琢,灵秀天成。其才若何?灵思泉涌,天工巧夺。其貌若何?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远望之,皎若朝阳之初升,霞光煜煜;近察之,清若新荷之凌波,不染纤尘。此非姮娥出广寒,即是织女下尘寰。

“我真是服了你了!”田晓蓉快乐的像个孩子,“那天晚上我拍的那个夜景,你的点评让我久久不能忘掉。瞧,就是这个。”田晓蓉翻出手机呈到彭锋眼前。

彭锋一看,是那张蓝天白云配高楼的图片。

那天下班回到小区的田晓蓉对着夜空随手拍了张照片,简短配文后发到朋友圈,就想表达一下早出晚归的疲惫心情。等到收拾完躺上床后,彭锋的精妙评论又如约而至:幕色下的天空早已把自己由湛蓝调成了深蓝,远处的天幕上几点星光忽隐忽现,似乎也要归家睡去了。可是那片柔白的云却久久不愿离去,她深情地凝望着那间射出白炽光芒的窗,他是这个城市里最耀眼的星光,远胜天幕中的任何一点微芒。她爱这片星光,爱他的温暖与耀眼,她久久伫立,踟躇徘徊……

就是这段诗一般的文字,让田晓蓉看得心思飘渺了好一阵子。

“呵呵呵,”彭锋笑道,“是你拍的景好,所以才让我文思泉涌啊。”

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暖色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起舞。彭锋不经意地瞥向窗外——农田已经退去了绿色,现出一片灰黄。偶尔有一两只不知名的鸟在一堆秸秆里挑几口食吃,远处的山上已是一派荒秃,冬的威严已现端倪。

田晓蓉的手一直放在那本翻开了三十多页却再没翻动的书上,她终于决计不要再读下去了,将一只精美的书签掖在书里,掩上书本,露出一截红红的尾穗。她扬了扬酸困的脖子,从随身小包里翻了翻,拿出来是两个橙黄的橘子。

“来时买的,很甜,要尝尝吗?”

“谢谢。”彭锋犹豫了一瞬,接过了其中一个。

“你别看我是乙方,但对你们这些颐指气使惯了的甲方可是一点也不怵,甚至经常被我教训。”田晓蓉笑笑,换了个话题。

彭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所谓的‘颐指气使’可不包括我啊。”

“当然,”田晓蓉剥开橘子,轻轻抬眼,“我知道你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

车内安静下来,田晓蓉低头专心剥橘子,彭锋靠实椅背闭起了眼睛。耳边传来一只小鼠轻咬木头的窸窣之声,似乎还有果浆爆裂的哔啵声,旋即便有橘子清冽的香气弥漫在鼻端。终于,舌头也领略到了这一美馔。如同围炉夜话般,有了营养补给,故事就会娓娓而来,田晓蓉又讲开了她的经历。

有次,某矿的一位主管打来电话,嫌他们办事拖拉,话说的比较难听,两周过去了没有一点结果?田晓蓉当下火起,在电话里一顿怼。你们这个事是24号开始的吧,今天多少号,30号吧,请问这是两周吗?你会不会数数?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你们这不合适那不合适,屁大的合同拖拖拉拉签了半年才签完,导致设计完成后现场情况又发生很大变化,不得不重新改设计,无端给我们增加了工作量,我们说啥了?请问是你们拖沓还是我们怠慢?一顿连珠炮说的这个主管当场哑口无言。

“还两周,我办事能那么拖拉吗?别看我一个女流之辈,可是不好惹。”田晓蓉笑道,“之前有个矿长过来办事,说我曾经在电话里训过他,我说我不记得,被我训的人多了去了。”田晓蓉咯咯咯地笑起来。

彭锋也笑了,“你吧,远看是一道霞光,五彩炫烂,走近了原来是一股电流,能把人电死!呵呵。”

“说起来,我平时出去办事一般都挺顺的,很少反复折腾,可能我这人命比较好。有一次找一位矿长签字,他签完之后居然让我坐下,跟我唠起了家常。他说每天那么多人找他签字办事,他其实挺烦的,尤其看不惯那些人唯唯诺诺、阿谀逢迎的样子。但他说我不一样,说我是‘最机灵的那个’,居然‘敢让领导等’——原来他还记得我曾经打电话让他等等我。”

彭锋笑了,“你这招叫‘反其道而行之’。领导们平时见惯了顺从的,突然遇到一个有点桀骜不驯的,反而觉得新鲜。”

田晓蓉也笑了,“你少来!不过从那以后,我再找那位矿长签字就顺利多了。有时他急着外出,就让我在矿门口等着,匆匆把字签了;有时他不在单位,就安排下属让我先办手续,回头再补签字。呵呵呵,以至于矿上的人都猜测我是不是矿长的什么亲戚,办事一路绿灯,没人敢多问。”

“老天真是眷顾你啊,”彭锋感叹,“不过按孟子的观点,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还是因为你人好。”

“我给你说,我们这有一位领导可讨厌,有事没事总爱来我办公室转转,说些酸不拉几的话,很烦他。”

彭锋抿嘴笑笑,“到哪儿也不缺这种狗血剧情。男上司对女下属,对漂亮女下属,对漂亮又能干的女下属,你懂吧?”

田晓蓉将脸转向彭锋,目光严厉,彭锋自知言语有失,赶紧讪笑一下。

那天早上8点29分,田晓蓉踩着最后一秒迈进办公楼——她是从来不肯浪费一丁点时间——迅速将脸凑向考勤机。

“田晓蓉,早上好!”考勤机响起清脆的提示音。刚走上楼梯的一位领导闻声回头,他的目光自带着钩子,牢牢锁在田晓蓉身上。她今天穿了条宽松的白底碎花裤,上身是件无袖对襟短褂,衣摆恰到好处地停在腰间,呈八字开叉的襟口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身。那颗圆润俏皮的肚脐,恰如其分地点缀其间,平添几分灵动。

“你这是穿条睡裤就出来了?”领导脱口而出。

“你懂什么!”田晓蓉一个不屑的眼神,对不懂欣赏的人,尤其还是令她讨厌的人,她吝惜每一个字,即使是领导,她也不会买账,更不会献媚。

“好歹穿个背心呀,小心着凉!”酸酸的领导又蹦出一句。

已经踏上楼梯的田晓蓉轻哼一声:“留白,懂不懂?”话音未落,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往上走去。

“留白?”领导嘟哝了一遍,盯着田晓蓉渐远的背影,有那么两秒,眼珠一动不动。

“呵呵呵,你被这位领导盯上了。”彭锋笑嘻嘻道。

“扯!才不稀罕。”

夕阳正沉,天边的云也散了,被夕阳熨成薄而柔的锦缎,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窗外的一切都在模糊里晃动,田野和矮树失了清晰的轮廓,成了一团团晕染开的色块,浅黄、灰褐;电杆飞掠而过,只留下一道道细长的黑影;村庄的屋顶、蜿蜒的小河,都成了匆匆掠过的虚影,抓不住,留不下,只和这夕阳一起,漫进心底,温温的,带点说不清的怅然。田晓蓉举杯喝了两口水,润润喉咙,继续着她的故事。

“你别看我每天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其实一到周五就累得不行。五天下来,元气像是被彻底抽干,周末非得闭关充电不行。我也不想这么连轴转,可事情一件接一件——这个标、那个标,不是陪别人标,就是别人陪我们标;不是设计出问题,就是报告要评审、要挂账、要回款……每天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事情不但得做,还得做好,脑子根本不够用。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单枪匹马的战士,在各个战场之间疲于奔命。”

“你们单位别的人呢?”彭锋问道。

“根本指不上嘛,再说领导也不放心嘛。这不上次去L市的那个标,本来不是我负责的,可是领导硬压给我,‘田主任,明天的开标还是你去吧,你做事我放心。需要什么人你点,我派,一切人力物力都归你调度。’你看,在单位干得好真不是好事——干得好,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干得不好,反而有大把的休闲时间。”

“你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啊?”彭锋不无惋惜地说。

“光领导这头还不算,同事们也时不时来找我。‘田姐,你那有没有灾害治理的项目?帮兄弟充充业绩呗,最近评高级,愁死了。’像这种求助,很多很多。”

“知道你是个热心肠,心善资源多,不找你找谁?”彭锋笑笑。

“我给你说,我还是个强迫症,几乎每一件事都要亲手把关,每一处细节都放心不下。唉,真是身心俱疲呀。”

“是呀,”彭锋顿了顿,像是考虑了几秒,“当年蜀相诸葛亮,就是事必躬亲、过度包揽,‘罚二十以上就要亲览’的管理模式,你说说,他一人就是忙死能管得过来?他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国家却出现了人才断层,导致蜀汉最终未能完成北伐中原的大业。”

“呵呵,我能比得上诸葛亮?尽胡扯。”

“那天,就去L市参加投标的前一天,标书和相关资料已是准备妥当的。可就在临出发前,我照例一一清点资料,竟发现标书没有打印完整!这还了得?已经胶装成册的文件不得不拆开重做,关键是时间!”

那天,田晓蓉又一次给下属发起了火,但她的火是不撒出来的种,顶多是不怒自威、下属一看就寒的那种。这可是一桩百万的大单,领导再三叮嘱,务必仔细,务必拿下。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纰漏……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还有挽回的余地。田晓蓉抬眼瞥向昨晚负责打印的小李——那个刚入职不久的姑娘,此刻正低着头,上牙紧紧咬着下唇,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田晓蓉心里也一阵懊恼,昨天自己不该提前离开办公室,没有盯到最后,往常她总是最后一个下班的。可是跟师傅约好的点,错过了也不好再找时间,已经一年多没有打理过头发了,过年都没顾上。唉,就算自己生出七手八脚,也总有盯不过来的时候。

“赶紧动手重新弄吧,还杵在这干吗?”田晓蓉一语就像大赦,小李马上转身动了起来。

那天田晓蓉终于意识到,领导的倚重、事事的亲为未必是一桩好事——手下的人,反而因此变得依赖而散漫。可是又能如何呢,事总得有人做呀。

“加班,早已成为了我的常态,”田晓蓉笑笑,“你那次的评论很形象。”

彭锋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

那天田晓蓉下班后,随手拍了张空荡荡的楼道,发到了朋友圈。彭锋给她的配语是:当田晓蓉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随手关掉灯光的那一刻,整条楼道在瞬间暗了下来,像一条幽深的人生隧道在眼前铺开。近处尚有亮光,稍远一些,就已模糊难辨。只有天花板一角的那枚摄像头,还亮着一点微光,像一位沉默而慈爱的长者,目送她一步步走出大楼。考勤机适时响起那句熟悉的语音:“田晓蓉辛苦了,好好休息哟。”清脆的声音划破了暗夜的静谧。那一刻,她心头涌上的,不只是成就、孤勇、认可或赞誉——而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夜色已经如墨,除了城市的灯火,其他一切皆不可见。璀璨的亮光把城市装扮成一位金玉闪耀的新娘,摩天楼的轮廓被勾勒得纤细窈窕,像踮着脚尖的芭蕾舞女。城市的光太懂得如何讨好眼睛,它把美好放大到近乎失真,又把晦暗压缩进视觉的盲区。我们都被这精心编排的光影驯化了,沉醉于它展示的,却渐渐遗忘如何打捞那些被它温柔抹去的——比如月光,比如真相,比如黑夜原本该有的模样。

下高铁。这个北方的小站本就人影稀疏,所以冷而硬的风便有隙可乘。彭锋看着拿手紧了衣领束着脖子的田晓蓉,主动挡到了上风口的位置。

“我订的宾馆在东街,你呢?”彭锋开口道。

“跟你一路,蹭个出租吧?”田晓蓉的笑有点神秘莫测。

“当然可以啊!”彭锋也心照不宣的笑笑。

一会功夫,车子已到宾馆楼下。

“上去坐会儿?”彭锋发出邀请。

“不去,我在你的对面。”田晓蓉答得干脆,笑声更脆,并用手指了指马路对面。

“为啥?”

“不为啥!”

“真不去?”彭锋有点惊愕道。

“真不去!”田晓蓉这次没有笑。

“……”

空气有点凝滞,这让二人觉得此时的分与合似乎皆不合适。

“哎,问你一句话。”田晓蓉又发出爽朗的笑声,“如果我们穿越回古代,你是不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秀才?我是不是一位女扮男装、路见不平喜欢拔刀相助的侠女?呵呵呵”

“是,吧。”彭锋笑出了声,想不到她会作出如此奇怪的比喻。

“哎,这个送你,”田晓蓉转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把它带在身上,可以为你扫除一切烦恼噢。”

彭锋定睛一看,田晓蓉的掌心里是一个小小的扫帚,是用金色和红色两种颜色的丝线编织而成,小巧精致。

“哇,这么精巧?”彭锋小心接过来,“你这巧手真是没的说了,谢谢啊。”

“你仔细看看,有什么深意。”田晓蓉有点诡异的笑道。

彭锋皱了下眉头,只好拿近了仔细瞧起来。帚柄是红色的,中上部镶入一个金色的“吉”字,帚柄的顶端还留出一个可以挂的小环;帚穗是金色的,全部穗丝稍稍弯向一边,让人想到男人的偏分的发式。彭锋实在瞧不出有什么异样。

“上面有你名字呢,”田晓蓉看着彭锋那一脸窘样笑道。“吉字的下面,扫帚穗的上部,是不是能看出有两点一横?扫帚穗是不是可以简写成三个撇?”

彭锋这才注意到,金色的扫帚穗上部那些起捆绑作用的红色的丝线,原来缠出了两点一横。

“用心了哈,那锋呢,有吗?”

“当然有啊,扫帚提起来,看,这像什么?像不像一支毛笔?扫帚穗是不是笔锋?”田晓蓉得意地解释道,“配你这大文人是不是很贴切?”

彭锋一下无语,喉咙似有鱼鲠。

又一阵风吹来,惊起了路旁高大的梧桐上尚未掉落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不禁冷风洗礼的弱者便乘势飘落下来,恰有巴掌大一片叶子,在空中连打了几个旋后落在路旁一辆车子的顶盖,只听“啪”的一声,那么响亮,竟像要将这金属的壳砸出一个坑来。

彭锋下意识扭头,瞪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感觉身上有点冷,伸手摸了摸胳膊,再看对面的弱女子田晓蓉,此时并没有缩短了脖子,反而更加挺拔起来。今天好像是寒露节气,秋意原来已经这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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