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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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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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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光者,在殷家楼

乙巳年的一个冬日,阳光毫无吝啬地铺洒着。雾虽淡,暖意却浓;虽是冬日,竟给人一种小阳春的错觉。我驾车自黄州出发,与从武汉出发的作家梅赞和邱风同学相约,在团风县回龙山镇殷家楼村会面,找寻殷海光先生的故居。车子进入团风回龙山镇地界,平缓的稻田,起伏的线条,在明亮的天空下舒展,空气里有干草被晒暖后散发的清气。

邱风同学望着窗外,话比往常多些。他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他还是个孩子,跟着父母从另一个村镇迁到回龙山来。后来读书,工作,离开这里,一晃竟二十多年了。这次我们三人分别从武汉、黄州过来,于他,也算是重回少年地。他语气平静,但听着,总觉得里面有东西沉沉的。这让我想起我们将要见到的故居主人,他的离开,才是真正的遥远,从这鄂东回龙的小村,到昆明,到重庆,最终隔着海峡,再无归期。

殷海光故居所属的殷家楼村位于一片阡陌之地,周围农舍都是两层小楼,一片宁静。故居很容易找,又很容易错过,一座廊式平房,黑瓦白墙,木门半掩,和邻居家楼房相比有着较大的不同。若不是邱风同学认得,我们大概会走过头去。站在这门前,我有些恍惚。那个在书页里棱角分明、以笔为剑的殷海光,那个被称为中国现代自由主义思潮重要代表人物,一生以理性、民主、科学为旗的思想者,就是从这样一扇寻常的门里走出来的。1919年,他在这里出生。算算,距今一百零六年了。这么长的日子过去,阳光还是同样地照着这门楣。

邱风同学推开门。吱呀一声,几块展版呈现在眼前。满当当的阳光立刻从格栅里涌过来,把人整个地包裹住了。那光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整块,厚厚地、实实地填满了院子,亮得晃眼。光里无数细尘飞舞,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仿佛有自己的生命。这阳光,一百年前,也该是这样照在那个叫殷福生的少年身上吧。书上说他小时狂放,不服管束,被父亲送去学手艺,八个月后自己跑了回来。我猜,他或许就站在这片地上,被暖和的太阳晒着,心里却想着外面更大的世界。这院子里的光是满的,但四面是高墙。直到他读到金岳霖的《逻辑》,像是摸到了一把钥匙。一个乡下少年,开始给远方的大学者写信。那需要多大的向往和勇气。这偶然的相遇,竟奠定了他一生的志业,将西方的形式逻辑与科学方法论,系统地引入中文世界。他后来写《逻辑新引》,写《思想与方法》,便是要将这种清晰、严密的思维方式,当作一剂药,去疗治他眼中中国文化里“认知因素的缺乏”。

梅赞先生看得比较认真,他站在遗址门前,说:“这片土地,不知承接了多少代人的脚印。”他没再说下去。我们都明白他在想什么。殷海光后来做的事,不就是想给这个古老的地方,引入一种像这片土地般坚实、像阳光般明晰的理性么?从西南联大到台湾大学,他讲逻辑,谈自由,介绍罗素、哈耶克,想把“五四”那点未熄的火种续下去。他自称“五四后期人物”,在台湾戒严的沉重岁月里,通过《自由中国》发出声音,直面威权,呼吁自由与开明,成了那里自由主义思潮的开山人。他写文章,编杂志,在困局里坚持发声。可他自己,却终究被更大的困局所缠绕。1969年,胃癌,五十岁。思想的力气,没能拼过病魔与时势。

站在这里,我忽然想,他倾尽心力撰写的《中国文化的展望》,那本对传统进行深刻反思、又试图探索中国现代化自身路径的著作,其最初的问题意识,是否也萌芽于这方天地之中?当他批判传统的蒙昧,呼吁个人自由与民主尊严时,眼前是否也会闪过这堵墙的影子?

展室几乎没什么摆设,空荡荡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和简单的文字介绍。他笑着,样子很平和,看不出文章里的锋芒。另一张是他晚年的单人照,清瘦,戴着眼镜,眼神望向远处,很深,也有些倦。文字说明除了生卒年月,还提到了他的影响,在学术上,他培养了一批杰出学者,推动了中国思想史研究的现代化;在社会价值上,他强调个人作为主体的价值,其思想如涓涓细流,渗入了后来人们对社会公平、政治文明的普遍思考。看着这些冷静的陈述,一种说不出的孤单,不是身边没人的那种,而是先行者常有的、精神上与生长之地既血脉相连又不得不保持审视距离的那种复杂情感,在这充满阳光的屋子里,隐隐地浮现出来。他用一生去剖析、甚至去批评生养他的文化,可他的血脉、他的底气,乃至他最初的困惑,何尝不是从这土地里长出来的?这故居,于是成了一个沉默的提醒: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又将走向哪里;我们反抗什么,我们又深深眷恋着什么。

我们在那一墙明晃晃的日光下站了很久。光在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中央,影子越来越短。梅赞先生低声说:“像他这样的人,心里总有一团火,要烧穿蒙昧,可照亮别人的同时,也灼伤了自己。他介绍逻辑,是教人如何正确地思考;他倡导自由,是教人如何有尊严地生活。这岂止是学问,这是启蒙。”邱风同学转过身,指着屋后那座山的轮廓:“那就是白羊山。我父母刚搬来时,它就这样;我走了这么多年,回来一看,它还这样。”他的话很淡,却像这午后的阳光一样,有着实在的分量。山叫“白羊”,听着温顺,但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看着人来人往,看着一个少年从这里出发,用他的一生去追寻理性与自由的光,那光穿越时空,至今仍照在后来者的求知路上。

离开时,日头正走到中天,是一天里最堂堂正正的时刻。万物都没有长长的影子,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展露着。我们在回龙山镇街边一家小店吃午饭。邱风同学点菜:一大钵子滑鱼汤,汤色乳白,鱼肉很软嫩;一盘清炒上海青,梗子纯白,叶子深绿,有霜后的清甜;还有一碟青椒炒肉丝,油亮亮,香喷喷。我们吃着,没有人说话。这味道厚实、直接,是这片土地最本分的滋味。邱风同学放下碗,轻轻说:“还是这个味。别处吃不到的。”我想,那个远在台湾的殷海光,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会不会也突然想起这样一碗汤、一口青菜的滋味?那是一种比思想更早扎根在身体里的记忆。而他的思想,他对理性、民主、科学的执着,他对个人价值的捍卫,他对中国文化出路的深沉展望,也早已成为一种精神上的“滋味”,滋养了不止一代人的心灵。

回程的车子发动,驶上来时的山路。回龙山和白羊山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变淡,终于融入一片明亮的山影之中。车里很安静。我闭上眼,眼前还是那片满满的展版,和那一墙挥之不去的、过于慷慨的阳光。那光,是殷海光用他的一生、他的出走、他的坚守、他的困顿与不灭的热忱,从历史的罅隙里,艰难地为我们保存下来的一线明亮。它不刺眼,但足够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也看清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那些看不见却斩不断的牵连。他不仅是逻辑学家、哲学家,更是一个点燃思想火种的人。那火光,源自对蒙昧的抗争,对自由的信念,最终汇入了现代中国追求理性与文明的长河之中,静静地流淌,至今未息。

我们三人,来自武汉,又将回到武汉。邱风同学回望了他生活过的“故乡”,梅赞先生和我带走了一些模糊的思绪与清晰的感动。而那位故居的主人,他的旅程似乎还未结束,仍在字里行间,在后来者的寻访与默想里,继续着。

我想起殷海光在《中国文化的展望》里写的:“真正的自由,是让每一粒泥土都能开出自己的花。”回龙山镇的泥土,此刻正托着我们的脚印,像托着半个世纪前那个逃学徒的少年。他所产生的影响早已超越学术圈层,渗透到社会认知与价值建构的多个层面。

2025年12月10日(星期三)殷海光故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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