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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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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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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磨剪子嘞——”

冬日的阳光斜照进阳台,我正对着电脑,懒洋洋地浏览着网上的资讯。忽然,一声“磨剪子嘞——戗菜刀”从楼下传来,拖得长长的调子。声音那么熟悉,那么真切。只一瞬,就把人拽回了那个泛黄记忆中的胶片时代。那些曾经穿行于故乡山间小路的艺人,他们以匠心守护着一方烟火,于寻常器物里藏尽岁月真章。随着那悠荡起伏的声调,一幕幕旧日图景也随之浮现。

故乡人称这类凭手艺营生的人为“手艺人”,平日里便简称为“艺人”。你若是在我老家看见哪户人家忽然热闹起来,除去红白喜事之外,多半是有艺人上门做工了。这些手艺人在乡里极受敬重,那些手艺精湛的老师傅,有时还会带着几分“派头”,在多人面前“摆个谱”,昂首挺胸的模样,自有一番底气。

手艺人分两类,一类是木匠、泥匠、篾匠、铁匠、弹匠、裁缝等,这些手艺人都是得提前“请”的手艺人;另一种是不请自来,走村串乡,如我今天听到的“磨剪子嘞戗菜刀”之类,技术含量相对较低的这种。作为孩童时的我们,则更喜欢后者,因为他们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稀奇古怪,总是让人耳目一新。

“布衣百工多雅人”。这话说的真是一点不假,这些走村串户的艺人,更是具备这种“雅人”特质。因为这些人中,各怀绝技,比如这磨剪子戗菜刀的,还有补锅碗、修理家具、农具的,有理发、炸米泡、卖杂货的,更有那打鼓说书、唱戏卖艺、玩杂耍的等等,经常是你来我往,你方退场我进场,各做各行、各事各忙,好一幅乡村的风俗图画。尤其是在秋收已过的冬闲时节,昔日的打谷场上就成了这些艺人们的天下,围观的就是农闲下来的乡村人,场景很热闹,不亚于现在明星们的表演。

我特别崇拜这些艺人。他们虽然没上什么学,没读什么书,一个个的要么从师他人后单干,要么是自学成才掌握一门技艺,都很有才气。凭着一身本事,走南闯北。所以,只要听到艺人们走乡串村的吆喝声,我与其他的小伙伴是必须要去围观的,用家乡话说:“看稀奇,观热闹。”

老艺人一到塆里,寻一块稍宽敞的地儿,还没完全安顿下来,我们这些小朋友就呼啦啦地围了上去,把他圈在中间。老艺人常常没好气地笑骂一句:“小狗崽子们,给老子让开!”有时候,还会故意扬起随身带的打狗棍,举得高高的,但他也只是装装样子,并不真打。他那棍子还没落下,我们早就一溜烟散开,像炸开的一把碎花。可还没等他架好设备,我们就又“嘻嘻哈哈”地围了上去。老艺人没有法子,这时候反倒不恼了,索性也不再理会我们,只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准备着,一边等他的老顾主来。

有种手艺人是专门劁猪的。说白了,就是给猪做结扎,不让它生育,只管养肥了吃肉。农村喂养的年猪或出栏猪,要是不经阉割,就长不大,肉也糙,正因为有这样需求,劁猪人便应运而生。他们常挎一个布包,走村串巷。每到一个塆子,便亮开嗓子喊一声:“劁猪嘞——谁家有猪要劁哇?”声音一起,谁家要是养了半大的猪崽正待劁,便会闻声迎出来。这时候,我们这群孩子也围了上去,看热闹。

主人家把劁猪人引到猪圈门口。猪以为是来喂食的,懵懵懂懂走近,谁知那人眼疾手快,一提一绑,就把猪的后腿捆住,接着单膝往猪头上一跪,整只猪便动弹不得,只剩下嚎叫的份了。劁猪人不慌不忙,从嘴里取下那柄窄窄的劁猪刀,在猪肚皮上划一道口子,两指探入,一挤一掏,取出个血糊糊的肉球。再用一把弯针,就着原处缝几针,最后从随身布袋里抓一把锅底墨灰,往伤口上一按,不过两分钟,一头半大母猪的劁割便完成了。

时间虽短,却是又脏又累的活儿。一番折腾下来,劁猪人衣襟上难免沾满猪粪与血水,他们也顾不上,只随手抹一把。有时兴起,还会故意抬手作势要抹向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孩子,吓得我们尖叫着往大人身后躲,或是一溜烟跑开老远。他便站在那儿哈哈一笑,我们也跟着笑。那一刻,脏与累仿佛都被风吹散,只剩下一种粗粝而真实的快乐。

我们还喜欢围观补锅的艺人。这些人的技术更高些,好象什么锅他们都能补,如,铁锅、搪瓷器皿、铝锅、水壶。什么不同的材质,他们就采用不同的技术、火候。因为这套工具复杂些,看得也有味。他们在补锅之前,先要安装好连接风箱的小炉子,填入焦煤等等。补锅人在动手之前,先在小炉子内放几块碎铁片,拉上几手风箱,等待铁片慢慢融化。趁此间隙,清除要补的铁锅上的烟垢。待铁片融化成铁水后,形成一个小火球样的水珠子,顺着裂缝一点一点地补上去,直到冷却、打磨、砂平、抹上些黄泥浆就大功告成,手工很是细腻。也让我们从小就知道干什么事情都要认真、细致的道理。

十来岁时,有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艺人来到我们村,只见他穿着一双旧军用牛皮鞋,敞着旧衬衫,裤腿卷到膝盖。麻白短发,皱折的脸,黄昏残阳下,皮肤显得油黄。那天,我拿出一把家里快要作废的刀问他:“这刀还能磨吗?”他接过刀左看看、右瞧瞧,操着河南话说:“还中”。我问:“几多钱呢?”因为如果太贵我就不想磨了。他说:“给碗饭吃就中”。我说:“我家饭里掺杂有红苕。”他说那也没关系。说完就放下窄木凳子,捋起袖子,一板一眼,有条不紊,磨了起来,不一会儿只见他汗水淋漓。

我想,那一定是他出的虚汗,真不知道他有几天没有吃饭了。粗磨石上磨了一会儿,他又换了细砂石磨,磨磨试试,又看了看刀锋,便递了给我。我一试,不小心用力过了点,划出道小血口来。他说:“小心呀,刀口咬人”。我道了谢,从家中取出一大碗苕饭,他一口气吃完,粒米不剩。老汉麻利地收拾了工具,将木条凳子扛在肩上。临别时冲我笑笑,拐过塆塘角,吆喝声又起了“磨剪子嘞——戗菜刀——”。老汉的吆喝声在山村路上渐行渐远,字字铿锵,就象那钢刀砥砺磨石的声音,低沉而厚重,一下又一下蹭擦着隐入那夜幕。

长大后,面对这些行走江湖的艺人,我不再仅仅是个看热闹的孩子。有时,我会停下脚步,和那些操着不同口音的手艺人聊上一会儿,借他们的话,去听一听家乡之外的世界。

那时,常来我们塆里的多是来自安徽、河南的邻省艺人,乡里人统称他们为“河南胯子”。说不清这称呼是轻慢还是亲切,直到今天,我依然想不明白。或许是因为他们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衣裳总是蒙着尘土,脚上趿着破旧的草鞋,模样近乎乞讨的人,也就让人生出几分复杂的眼光。

可我知道,他们不过是在流浪中讨生活,实在不容易。尽管如此,我始终觉得,他们走过的路、看过的世面、经历过的人和事,甚至随手学来的本事,都比我们要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我的“师傅”。

如今,随着现代轻工业的发展和家乡生活条件的改善,那些曾经寻常的铁器、铜具,渐渐被轻便又便宜的不锈钢、铝制品取代。手工铁匠和铜匠的活儿越来越少,一个个手艺人默默转行,他们的身影,在我的家乡已难得一见。

可每当想起那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些磨得发亮的铜勺旧器,那一声“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叫喊,心里总会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眷恋。那种感觉复杂却又真切,像是在怀念一段简单、随意,可以从容度日的旧时光,粗糙,却自带温度。


2016年1月14日星期四(武昌)

2025年11月8日星期六(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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