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场计划中的行游,只是三次在雨中的偶然停步。于昙华林75号,一扇寻常木门后,我触到了晚清海战中,一个幸存者将半生波涛锁进青砖的静默;在解放路365号,一座八角门楼前,我目睹了教堂、学堂与市井在同一个街巷上留下的三重年轮;至昙华林深处的“第三厅”旧址,一方朴素的牌匾,则让我听见了抗战烽火中,一群文人以笔为枪、以歌为旗的集体呐喊。
雨落古城武昌,青石板路上的水光,旧墙上的洇迹,伞沿断续的声响。三天冬雨,三处坐标。私人记忆、信仰嬗变、救亡呐喊。它们本在各自的故事里沉默,却因同一场雨的浸润,在我行走的轨迹中连成了一条虚线。于是,雨的模糊与清晰,都成了理解这座城的语法。
翁守谦故居
我居住的地方与昙华林相隔不远,常在这片古街巷里散步,石板路走得熟了,闭着眼也能数出哪儿有几级台阶。老房子粉墙斑驳,“融园”的咖啡飘着芬香,我总以为,自己对这片古街巷很熟悉。直到这个雨天,我路过75号的时候,出于好奇,掏出手机,用微信扫了一下墙角的二维码,屏幕瞬间跳出“翁守谦故居简介”,我才怔住:原来这安静的门后,藏着一片蓝色的海。
这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1895年前后建成,正是甲午战后那几年。房子是中西合璧的样子,格局仍是老式院落,模样却带了些西洋风味。麻石台阶被岁月磨得泛光,底层并排开着两扇高大的半圆拱门,像一双沉默的眼睛;二楼对应着四扇拱窗,窗与门之间用壁柱笔直地连起来,让整面墙看起来简朴而庄重。屋顶是舒缓的斜坡,铺着深色的瓦,仿佛一顶沉静的冠。
这房子最初的主人,便是从甲午海战中归来的翁守谦。他原籍福建,1894年,随叔兄堂弟等12人一起被分配到北洋水师,担任北洋水师一艘战舰上的军官。1894年7月25日到1895年4月17日,中国战败,被迫签订了《马关条约》。翁守谦所在的战舰,叔兄堂弟等11人阵亡,他成了那艘战舰唯一的幸存者。北洋水师没了,翁守谦回到北京,心灰意冷,弃官做了居士,改名益斋,暂居北京小将坊。1912年,翁守谦携一家老小来到了昙华林,用毕生积蓄买下了一栋宅子,这就是现在被称为翁守谦故居的房子。
这是一座典型的、清朝中期风格的江夏民居,为中国传统民居院落形式。楼不算大,总面积六百余平方米,如今结构和模样都已有些改变,但仍是翁家后人的住宅。青砖表面已风化如粗陶。窗子是旧式中西合璧的样式,玻璃蒙尘,铁棂间绿藤蜷曲,像是时间本身生长出的触须。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不仅是栋老宅,更像是一位沉默的证人。而我这个日日路过的人,直到今天才听见它低微的呼吸。
推门时铰链“吱呀”一响,仿佛惊动了什么。院子很小,墙角秋海棠,绽放出暗红色的光;石缝里的苔藓,在阴湿处静默地铺展。翁守谦从滔天海浪退回内陆,居住昙华林。这里离长江不远,却再也听不见海的潮声。从此将半生波涛关在了门外,过着闭门念佛参禅,种花养鸟的闲居生活,对甲午战争的悲痛往事闭口不谈。我静立院子门前,总觉得有涛声隐隐,不是来自远方,而是从砖缝、木纹与沉积的光阴里渗出来,低低呜咽。
想象他后来的日子,一袭灰布衫,坐在如今已朽去半扇的窗后。案头或许摊着《金刚经》,或许只是一册旧棋谱。鬓发渐白,眼神暗淡,唯有那握过舵轮、勒过缆绳的手,关节依旧粗大突出。那些关于战舰、旗语、硝烟与落水呼号的记忆,是否总在夜半涨潮,拍打他残破的梦岸?不得而知。然而,1938年,武汉沦陷,再次打破了他的宁静,70余岁的翁守谦,带着全家逃难到湖南宁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故居被日军占领后,改为马厩。抗战胜利后,房子回到翁守谦后人手中。
午后的光斜穿过二楼窗格,在地板上切出几何形的暖色。从这里,望得见黄鹤楼的一角飞檐。千年来文人登楼赋诗,感慨兴亡,而翁守谦选择低头走进这条小巷,将半生波涛锁进几进青砖小楼。这不是退却,或许是一种更深的镇守,守着无法言说的记忆,守着十一个消失于海上的姓氏。
离开时,日影已斜,光线划过西墙。巷口的路灯还未亮起,但天光分明柔和了一层。回头再看,75号的瓦檐,镶着一道淡金色的边,像一艘在薄暮时分静静收拢帆索的旧船。我平日走过这里,心里盘算的不过是三餐琐事。而这一刻,脚下被鞋底磨光的石板,墙头被风雨蚀旧的青瓦,忽然都沉甸甸地有了故事。
有些英雄不在碑林史册,而在市井烟火深处,将轰烈的往事熬成静默的时光。咸腥的海风终会散尽,只剩窗前那棵树,一年一年,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只是长着。长出新叶,落下旧枝;见过人来,也见过人往。
三一堂
冬至后的第三日,微雨。
我撑着一把折叠伞,走在武昌解放路上。不经意间,看见路的左侧有一座八角亭式建筑,在雨中静立。走近一看,门牌号码是365号。我左右看了看,发现这座“亭式建筑”在周围的市声与流光里,显出一种沉静的突兀。目光游落处,门楣上“三一堂”三字吸引了我注意,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得清晰又苍然。
“亭式建筑”门边,挂着一块老木牌,上面有这样记载:它源于基督教的“三位一体”(Trinity),即圣父、圣子、圣灵,合为独一真神。而在我看来,它虽源起“信仰”,但更像一句无心的谶语,预示这座建筑后来起伏的命运。“圣三一”本是圣公会教堂常用的名字,指向神圣的合一。1910年它落成时,名字与使命一致,只为侍奉“神”。而今天站在它面前,我却看到另一种“三位一体”:中式的八角重檐,西式的鎏金圆球,连同武汉匠人当年的手艺,共同砌成了这座建筑。东方的形制、西方的信仰、本地的土木,在此悄然合一。名字因而成了一种隐喻。百年以来,它以一身之躯,活出了三重生命:圣堂、学堂、市井之场。钟声、书声、市声,在同一个坐标上交替响起,像三次不同的呼吸,却来自同一个身体。
雨丝斜斜织下,把整条解放路染成了一幅灰蒙蒙的旧画。二十年前我刚到武汉工作,办公楼就在三一堂斜对面。那时,在此来来往往,并没有留意它,偶尔看了一眼,也只当是寻常街边的一幢旧楼罢了。后来,我在一条解放路附近的一个旧书店里,翻到了一本泛黄的武汉影集,其中竟收录了这座三一堂。照片里它完好无损。哥特式的尖拱长窗,与中式的飞檐相对而立,给人一种安静的和谐。如今我站在这里,却只能透过这唯一幸存的门楼,在雨雾中依稀辨认它往日的轮廓了。
细看门楼,雨水正顺着青砖的缝隙缓缓流动,如同岁月本身在砖石上留下的泪痕。我伸手触碰了一下墙砖,那些被百年风雨打磨得湿润的砖块,使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指尖触碰的,不仅是1910年的砖石,更是这座城市的实体记忆。那些中西合璧的细节,中式的龙首与西式的鎏金圆球,此刻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向我诉说着一个关于相遇与妥协的故事。
穿过门楼,眼前的景象让我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断裂。身后是沉默的历史,身前是商业空间。汽车尾气散发出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空气,招商海报上“历史珍贵”的字样在雨中微微卷边。我站在这个交界处,忽然理解了何为“时间的断层”。同一个坐标上,1910年的礼拜堂、1938年的日占学校、1965年的小学、1980年后的舞厅与食肆,以及眼前这个尚未命名的商场,这些不同时代的“此刻”在意识中同时涌现,像多层透明的胶片叠在一起。
一位老人从旁边的巷子缓步走来,见我在雨中伫立,便也停下脚步,对我说:“这地方啊,”他望着门楼,“我小时候在这儿上过学。”他的话语很轻,却让那些历史记载突然有了温度。我想象着1938年那个春天,牧师将孩子们分送到不同学校时的情景;想象着1965年更名为“解放路小学”时,孩子们在新校牌下的雀跃;想象着1980年最后一个放学日,课桌椅被搬空时的空旷回声。这些想象让眼前的建筑不再只是砖石的集合,而成为了无数人生的容器。“三一堂”不再只是一个宗教标签。它变成了一则关于交融与坚韧的建筑寓言:在变动的时代里,如何以一身而承三命,如何在同一个位置上,与不同的时光共存。
雨下得更密了。我退到檐下,看雨水从八角飞檐落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小而执拗的水花。那些幸存的彩绘玻璃在阴天里显得暗淡,但我能想象阳光灿烂时,它们会在室内投下怎样的光影。建筑是有记忆的,每一块砖都记得工匠手掌的温度,每一扇窗都记得祈祷者的呼吸,每一寸木料都记得孩童奔跑时的震动。而此刻,它又将记住什么?是招商洽谈的对话,还是顾客来往的脚步?
往里走去,商场空旷的内部空间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疏离感。钢结构的骨架裸露着,像是被剥去皮肤后暴露的骨骼。这里曾入驻过时尚品牌时,我忽然想起资料上记载的:此“三一堂”兴建于19世纪初,是美国圣公会在中国的唯一一座中西合璧教堂。唯一性在时间面前,似乎也成了一种易逝的属性。幸好,2016年,武昌界立方团队在负责三一堂原址及整体建筑改造时,将外围遮挡三一堂立面的建筑拆除,并改造成为休闲广场。自此,历经百年沧桑的武汉圣三一堂得以“重见天日”,成为解放路区域又一个具有历史、人文底蘊,又结合现代时尚潮流的新地标。
雨势渐弱时,我发现自己在这座门楼前已站立许久。近邻的武汉音乐学院,琴声断断续续飘来,与解放路商业街的喧闹声形成奇特的二重奏。这座建筑听过圣诗班的赞美诗,听过日据时期的日语教学,听过小学生的朗读声,听过舞厅的爵士乐,听过美食城的喧哗,而现在,它正聆听着新时代的商业奏鸣曲。所有这些声音层层叠加,构成了这座建筑真正的“材质”,不是砖石,而是被它承载过的时间本身。
离开时,云隙间漏下一缕微光,恰好照在门楼的鎏金圆球上,那一瞬间的闪耀,仿佛历史朝当下眨了眨眼。我忽然明白,我们寻找老建筑,其实是在寻找自己与过去的连接点。三一堂的每一次身份转换,都是武汉这座城市面对不同时代给出的答案。而它的“不完整保存”,或许正是最真实的保存,不是博物馆式的冻结,而是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调整姿态的生存。
回望解放路,人流车马依旧。那座八角门楼在现代建筑的夹缝中,显出一种倔强的温柔。它让我想到纽约华尔街那座列入史迹名录的圣三一教堂,同样起源于1698年的那个名字,却在不同的土地上长出了不同的命运。或许每一座老建筑都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过去的面容,更是我们今日对待记忆的态度。
雨完全停了。我收起伞,最后望了一眼三一堂。它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就像这场雨,看似停了,其实已渗入砖缝,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另一种形式重新浮现。而我们每个人,都是它未完故事里的一个标点,轻微,但不可或缺。
“三厅”旧址
冬日的武汉总带着几分湿冷,细雨如丝,织密了武昌昙华林的街巷。我撑着伞,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朝着武汉第十四中学的方向缓步前行。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让这条本就充满文艺气息的老街,多了几分静谧与肃穆。就在街巷转角与校门衔接处,一块木底黑字竖条牌匾静静悬挂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那字迹在细雨中格外清晰,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一段尘封的抗战记忆。
按照提示,我用支付宝扫码预约,屏幕跳转出“预约成功”的提示时,值守的工作人员朝我点了点头。“今天就你一个游客。”他的声音很轻,混着雨声传入耳中。这份意外的独处,竟让我莫名松了口气,或许这样,才能让我这个曾经的军人,能更真切地听见历史的低语。
旧址隐于十四中校园之中,与周围的高楼大厦、教学楼、操场自然相融,却自有一份迥异于校园日常的凝重与厚重。那是一幢二层小楼,黑瓦覆顶,白墙静立。楼旁散布着几组雕塑,一处重现当年孩子剧团活力洋溢的演出风貌;另一处则定格了历史的一幕:周恩来、郭沫若、桂涛声等人齐聚昙华林冼星海寓所,聆听冼星海试唱那首即将传遍山河的《在太行山上》。
踏入其中,雨势似乎小了些,零星雨丝落在庭院的青石地板上。这里没有喧嚣的人潮,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与校外昙华林的烟火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沿着展厅缓慢走过,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历史照片与文字介绍,那些沉睡的历史,便顺着文字缓缓苏醒过来。展厅主要分为三个部分:“名流内阁 文化战士”“领导救亡 战斗堡垒”和“历史贡献 永载史册”。系统地展示了第三厅在抗日战争时期的文化宣传历程及其历史作用。
从展厅资料看,原来这里是1938年初第二次国共合作的产物,而第三厅,竟是由共产党领导的进步人士组成。郭沫若任厅长,阳翰笙为主任秘书,胡愈之、田汉、范寿康分任各处处长,洪深、徐悲鸿等一众文人志士皆在此任职。在中共长江局和周恩来亲自领导下,团结各方力量,有序开展各项重要工作。
看着照片上一张张坚毅的面庞,我不禁想起,那个年代的文人,从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以笔为刃,以艺为旗,在山河破碎之际,扛起了唤醒民众、凝聚力量的重任。小小的第三厅,下设五、六、七三处,分管动员、艺术宣传、对敌宣传等业务,组织机构甚至比一、二厅更为庞大,足见其在抗战宣传中的重要地位。这哪里是一个办公场所,分明是一片没有硝烟的战场。
墙上的文字详细记载着1938年4月1日第三厅成立后,便马不停蹄地于4月7日至13日举行了抗战扩大宣传周的活动。其中第五天的戏剧日,更是让我驻足良久。彼时的武汉,12家戏院同步举办“抗敌剧总动员”,日夜两场不间断演出。话剧、京剧、汉剧、楚剧……从专业剧院到街头广场,从《岳飞》《梁红玉》到《木兰从军》《民族英雄朱洪武》,一幕幕充满家国情怀的剧目,在江城的各个角落上演。我仿佛能透过文字,看见戏台上演员们声泪俱下的演绎,看见台下观众群情激昂的模样——他们或许是衣衫褴褛的工人,或许是背着行囊的学生,或许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却在同一出戏、同一句唱词中,感受到了同一份保家卫国的热忱。
尤其是看到“每场演出,观众都十分踊跃地观看”这句记载时,我的心莫名一热。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戏票或许是他们难得的慰藉,却更是凝聚力量的火种。田汉掌勺艺术宣传,洪深主管戏剧音乐,徐悲鸿执掌绘画木刻,他们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将抗战的火种播撒到每个角落。那些剧目里的英雄,何尝不是他们自身的写照?以笔为枪,以艺铸魂,他们用文艺的力量,唤醒了沉睡的民族精神,让抗战的歌声响彻神州大地。
他们不仅负责抗战宣传与民众动员,更以一系列深入社会的实践凝聚起全民族的力量。1938年7月,第三厅发起“七七献金救国运动”,于武汉三镇设立献金台。活动原计划为期三日,因民众踊跃参与,热潮难却,最终延长至五天,共募集法币一百万元。从政府要员、商界巨贾,到街头黄包车夫、妇孺老幼,各阶层人士纷纷解囊,展现出“全民抗战”的真实场景。此次献金亦直接促成全国慰劳总会的成立,后续向前线输送了大量物资,其中便包括赠予八路军的五万套棉衣。与此同时,由共产党员董维健、杜国庠主持的国际宣传处,以多种形式突破日军的信息封锁。他们向敌国空投《告日本国民书》,创办世界语刊物《中国导报》发向五十多个国家,并持续开展对日反战教育。这些努力,为世界打开了一扇了解中国抗战的窗,也让国际社会听见了中国不屈的声音。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的梧桐树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我走出旧址,再次望向那块竖条牌匾,心中的敬意愈发浓厚。昙华林的街巷依旧热闹,网红店铺的吆喝声、游客的笑声此起彼伏,与旧址内的静谧形成了奇妙的和谐。或许这便是先辈们想要守护的模样,山河无恙,人间烟火。
回望这座藏在校园里的旧址,它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华丽的装饰,却因那些文人志士的坚守与奉献,成为武汉最珍贵的历史印记之一。这场雨访,让我不仅看到了一段历史,更读懂了一种精神,那是山河破碎时的挺身而出,是风雨飘摇中的坚定守望,是用文艺唤醒民族的赤诚之心。离开时,校园里传来学生们的读书声,清脆而响亮,与旧址的历史回响交织在一起,久久萦绕在耳边。
……
三个历史痕迹,三次雨中偶遇。这不是历史的巡礼,只是偶然的相遇。就像雨从不选择屋檐,它落下,而后痕迹告诉我们:那些真正塑造这座城市的,往往藏在最寻常的拐角,等待一次潮湿的注视。
2025年12月25日(星期四)写于昙华林陋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