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微光

武汉的街巷，在日复一日的喧嚣与寂静中，默默收纳着无数普通人的身影与呼吸。这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风雨中守候的摊贩、晨光里呐喊的青春、路灯下蜷缩的笔尖。它们散落在不同的时光角落，却同样闪烁着坚韧而温暖的人间微光。这三则随手记下的片段，便是在这寻常巷陌中，悄然遇见的“小景”。

冷雨夜

进入11月的武汉，低温阴雨已连续半个多月。傍晚，我完成工作任务后，自汉阳返回武昌。从地铁口上来，一股寒气迎面直抵而来，我遂打开随身带的雨伞，可是呼呼的北风，使我的伞无法及时撑开，再稍加用力，一阵强风吹过，将伞吹翻了盖。那冷冰冰的雨水打在我脸上，也湿了一身，顿时寒气浸骨。我将伞收回，再小心打开，总算暂时遮挡下风雨。

行走在冷风冷雨的街道，行人很稀少。在不刮风下雨的日子，此时的武昌街头正是人海如潮。我顶着风雨急匆匆地走着，打了一下冷颤，遂加快了脚步，只想早点回家。

路过一个菜市场，我又看见那对60岁左右的中年夫妇，正在菜场外面摆着自己的摊子。这也是我买菜时经常光顾的摊点。虽是傍晚，但他们摆出来的菜看着还很新鲜。由于一直刮着风，下着雨，买菜的人很少，有的人大概问了一下价，秤完就付钱走人。我也跟着到了摊前，想买好明天的菜。

“这么大的风雨，怎么不到菜市场里面去卖呢？”我问。

“菜市场是别人租的摊子，我们不能进去。”老先生答道。

这对老夫妇，男的左脚有点残疾，女的有只眼睛见不着光，他们是中年得子，一儿一女，分别在读高中和大学。为了供俩孩子读书，两个人在城郊承包了几亩菜地，白天就种菜，为了节省租摊费，到了傍晚他们才能出来摆这个摊子。这个时候，也正好是刚刚下晚班的人买菜的时候。

“这么大的风雨，都快滴水成冰了，你们不能等到天晴了再出来卖吗？”我又说。

“那怎么行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能晴，今天摘的菜必须今天卖出去，要不就不新鲜了，到时没人要了。”老大娘回答说。

边聊我边随手挑了一把“上海青”的白菜和一个包菜，让老太太过秤。付钱时，她伸出已经冻得发红的手，好似是僵着的，一下子没有接住，一阵风把钱吹得老远。没等我反映过来，老太太已追着钱在跑，雨衣吹了起来，雨水淋了她一身。回到摊位后，她用牙咬住雨衣的帽带，搓了搓手，找回我的零钱。

见此情景，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就劝道：“大娘，你这钱赚的可真是太不容易了。还是早点收摊回家吧！”

见我是熟人，老太太就多说了几句：“都不容易呀，相对我隔壁邻居我这算好的。邻居两口子是做夜市的，都是腿不好，下午四点开始摆摊一直忙到晚上十二点多才自己吃饭，两点没人了开始收摊，收完摊子凌晨三点了，男人去早市买第二天的食材，女的就回家洗洗睡。早上九点多女的又起来切菜做准备，搞完再去买菜回家做饭，男的十点多去买肉和调料。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又开始一天的忙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我这算什么，不就是遇到点风雨么？还可以睡个安稳觉，身体好着呢，没事的，与别人相比，我觉得自己算是好的了，谢谢你关心啊。”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很平缓，没有丝毫的哀怨。

这冷冷的寒夜，若不是生活所逼，谁愿意在四面无墙的街边上摆摊，被寒风吹着，被冰雨打着，冷的手都伸不直！所以，每次买她家菜的时候，我有时问个价，基本是不还价。因为我真的能体会他们的艰辛和不易。毕竟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太知道种菜、摆摊卖菜的不容易。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担负起整个家庭的重任。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在为这个社会承担起服务的责任。

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越吹越大，还夹杂着冷雨雪粒，路上稀少的行人中，一个个身影，一幅幅画面，是那样令人难忘：那缩着脖子，挑着担的人；那弯着腰，冒雨踩着三轮车，负重前行的人；那没穿雨衣、扛着扁担挑着担子的人等等。面对他们，我眼内湿湿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心里涌起一番沉思：正是有这样一些小人物的艰辛付出，才丰富了城市居民的生活；也是这样的付出，才分担了我们的社会责任。尽管这样的生活不易，让人心酸，然而，他们坚强生活的热情却让人好生敬佩。

我有时对我的孩子说：看到路边有老人摆摊，有最后一点蔬菜瓜果、或是其它商品什么的，不要问价钱，直接带回家。因为这一点菜对你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但对老人而言，没有卖出去，不知道他们会守候到什么时候。我想，只要我们大家都关注这些社会底层的人们，那么这个社会就能充满更多的爱。

耳边刺骨的北风还在呼呼吹着，寒冷的雨还在沙沙的下着。我放眼望去，只见城市的灯火依然阑珊，在雨水的映照下好似一片浩瀚的星海，让我们充满着希望。我相信，这雨夜会过去，这北风也会停止，这人间终将会充满温暖。

给自己加油

早晨，漫步在武昌胭脂路的街头，很远就听见一阵口号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家理发店在店门前开晨会。我数了数，店员一共17人，都是20来岁的帅哥美女，分两排相对而列，其中一个领队站在队列的当头，领喊口号。在远处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内容，近听才知道他们是在自己给自己加油打气，树立信心。

领队喊问：“我们优秀不优秀？”

店员们齐声答道：“优秀！”

“我们棒不棒？”领队又喊问道。

店员们又回答：“我们很棒！很棒！真很棒！”

领队再喊问道：“我们今天还要不要再努力一点？”

店员们又齐声回答道：“我们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加油！加油！再加油，为自己加油”。他们边喊边打着手势，有时还相互击掌，以示互相鼓励。

此时，站在一旁的我深受感染，为那年青的活力，为这青春的喝彩，为这激励澎湃的青春之气势而震撼。

社会众生，人才济济，竞争激烈，而每个人为了生存，又必须面对这现实的社会。由于个体知识、能力、性格等多重原因，我们不可能总是处于浪潮前头，有时就是一朵随波的浪花，有时可能连浪花也不算，就是一滴碎碎的微波。面对这种境况，作为微小的个体，要想不落后于这个改革大潮的时代，不进则退，惟有加油，否则就有可能被这巨大的浪花而击碎，甚至被甩在堤岸边，被太阳的灼热蒸发掉，化作一缕青烟，淡化在空气中。

为自己加油，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很难。有时是因为那可怜的面子，有时是因为那可怜的自尊，我们放不下身段，叫不出声音。时间一长，就没有了自信心而漫漫沉沦。这一点我有很深刻的体会。

少时上学读书时，最害怕的就是突然有老师或长辈喊我的名字，要我起来做一件事或回答问题。而我要么心里无底，不清楚怎么回答；要么就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羞羞答答，支支吾吾。这时，就会心跳加速，双手冒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颤颤惊惊，担心害怕，自己就畏首畏脚，萎萎缩缩，面对这样的一个我，同学们就会嘲笑。这样时间一长，更是害怕别人叫自己的名字，更是担心把事情搞砸，越是担心越是更容易出状况。更为严重的是，这样一种负面的心理暗示还影响到了参军到部队的我。

记得在新兵连的时候，由于我天生的不自信，加上个子较小，体格也很一般，在新兵连训练总是显落后于别人。特别是投手榴弹，这个训练科目除了技巧，就是手臂要有力量。别人投手榴弹一投就是45米，甚至50米，而我投弹总是过不了30米的及格线。不只如此，我当时的射击训练也不行，记得第一次打实弹，当听到“卧姿装子弹”的命令后，我很利索地将5发子弹装上了枪膛，并按照平时班长训练时教的方法瞄准，瞄着瞄着，身边战友的枪就“辟历啪拉”地响了起来，我一听也着急了，就“啪啪”几下，5发子弹全出去了。当班长在对面报靶时，高声叫着我的名字道“你咱弄的呢？朝哪儿放枪？一枪也没有打中，全打飞了。”我一听，脑袋“嗡嗡”响，在一边暗暗地流泪。面对此景此情，班长及战友们对我有过批评和埋怨，但没有放弃对我的帮助，总是为我鼓劲加油，给了我信心和力量。后来，我不仅投弹能达到良好以上，还成了射击能手。

还有，就是刚学写新闻报道那会久，我对什么是消息、什么是通讯、什么是五要素等等新闻基本知识都不懂，我就照着葫芦画瓢。看报纸上怎么写，我就仿照着写。稿纸写了一本又一本，稿件寄了一篇又一篇，也吃了不少苦，可是一篇没有上报，半年不到，我写了一百五十多篇，都如石沉大海。说句内心话，当时我泄气了。我想，终究是自己底子太薄，不是读书写文章的料，我想放弃。就在我搁笔不干时，1981年12月的一天，报纸上出现了我的名字。连长拿着报纸喜滋滋地来到我们班上，对我说：“不错不错，你上报了。你看看，再多写，你一定会成功的。”看着连长喜滋滋的样子，好像就是他中榜了似的。其实，那不过是我参加一次报社组织的知识比赛，我答题答对了，报社“以名鼓励”罢了。虽然第一次见报的只是我的一个名字，但在连长看来却很了不起。他特地在全连军人大会上提出了表扬。第二天，我在哨位上，连长又特地找我谈了一个多小时，鼓励我不能放弃。听着连长的一席话，我几乎感动得流泪，

我又拿起了准备放下的笔，并坚持每日一篇。也许是我的勤奋感动了编辑，也许是我的文章写得有了些进步，后来慢慢地我有文章见了军区的《战斗报》。记得我见报的第一篇稿子，我本来写的是一篇议论文，好像是说学习要勤奋刻苦什么的，洋洋洒洒有二千来字，后来经编辑加工润色，只有一句话，我依然记得很清晰：成绩和荣誉固然可以成为你前进的动力机，但失败不可以成为你降下的滑梯。同志，当你处于失败时，请你千万不要坐在滑梯上！这句话与其说是写给读者看的，倒不如说是编辑编给我看的。我将它视作珍宝剪贴到我的剪贴本上，以此激励自己。

著名作家梅子涵曾经写过一部长篇小说就叫作《为自己加油》。讲述志飞原本是个缺乏自信的男孩。有一次班上要选出参加铃鼓旗队的队员，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被选上的志飞，没想到却被选中了。害羞的志飞加入铃鼓旗队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认识了校长的女儿小洁。在小洁的鼓励下，志飞找到了自己的信心，并且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潜能，也有帮助他人的力量，就象我的班长、连长及战友们对我的鼓励；就象小洁对志飞的鼓励；也象是我今天看到的这个理发店搞的晨会一样。我们每个人都要别人的鼓励，更重要的是为自己加油，不要小看自己的能力。要有自己的信心，只要有信心，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加油！加油！再加油！”。我们要大声音地喊出来，这是一种气势，一种向上的力量。有了这种气势与力量，我们面对问题与事情就会不慌不乱，也不会脸潮红、心乱跳。只要我们经常告诉自己“没问题，我最棒”，事情就会稳稳地解决，就会从中得到许多宝贵的经验，从而建立起最大的信心宝藏，来面对这轰轰烈烈的改革大潮，面对这竞争激越的社会，伴随大潮与社会共进步。

路灯下，写作业的小男孩

下了晚班，走在街头，白天热闹的街市安静了许多。我悠然地漫步在马路上，想放松一下在办公室久坐的筋骨。走着走着，借助夜幕下的路灯，看见一个小男孩正趴在自行车后架座上写作业。锈迹斑斑的车架上面还挂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放着废纸片、空饮料罐和一把已经蔫了的白菜苔，车架前靠着几样扫地的工具。

由上而下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照在正低头写作业的小男孩头顶上，作业本正好被遮在阴影下，以致看不清那小男孩的脸。我很惊讶，便靠近车旁问道：“小朋友，你几岁了啊？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路灯下写作业呢？”

“我今年九岁，因为我一会儿还要帮我妈妈打扫街道卫生，所以趁着这个时间先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小男孩边写字，边回答我的问题，看得出来他写的很认真，字迹也很工整。仔细看看，小男孩好象比同龄人显得更成熟些。

“路灯这么昏暗，别伤着了眼睛，一会儿回家做不行吗？”我出于关心地问道。

“这个灯比我家的灯亮多了，我就想借这个光把作业一口气做完。”小男孩憨憨地朝我笑了笑。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瞬间软化，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正当我与小男孩对话的时候，一位身穿桔黄色环卫衣服的中年妇女扛着扫把走了过来，朝我笑了笑，说道：“我是他妈妈，也是扫这片街道的环卫工，每天晚上6点至9点半要上晚班，没有办法，只能将自行车后座当桌子让他做作业了。路上人来车往，虽然吵闹，但孩子还是能够静下心来完成作业。”

从聊天中我了解到，小男孩一岁多时，父亲就去世了，由妈妈独自带着小男孩生活，已有近8年时间。小男孩妈妈很高兴地对我说：“儿子算是很懂事，我每天早上4点就出门上街打扫卫生，他自己晚上睡觉前就准备好衣服、作业本、书包，定好闹钟，早晨闹铃一响，他就会立即起床，自己穿衣、洗漱、上学。晚上放学后，儿子从不直接回家，他会到马路上来找我，先自己趁着傍晚的光，或借助路灯，就在我的自行车后座架上做作业。作业写完后，他还会帮我一起扫马路。”边说她边用赞许的目光朝儿子看看，看得出来，她的那种目光，慈祥中带着宽慰，自豪中含着爱怜。

她还告诉我，有一次，有个同学笑话儿子是环卫工的孩子，家里又穷。但儿子从不自卑，他还会帮我辩解：“老师都说了，每个岗位都是平等的，环卫工人是我们这个城市的美容师，没有他们这个城市会变的很脏，更是值得我们每个人尊敬，你们不能说我妈妈。”

正是有了这样的认识，小男孩从来不为他妈妈是环卫工而感到丢人，他还经常利用放学时间、放假期间帮妈妈扫大街，替妈妈减轻劳动强度。要知道，如今象这么大的孩子，很多人家当着宝贝照看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更不要说是参加劳动，做这些又累又脏的活了。小男孩妈妈说：“我没啥文化，希望能靠自己的双手把孩子培养出来，长大后不像我这样干吃力的活。”

从谈话中，我了解到，她一个月只能拿到1500多块钱，扣除房租和水电费，给她和儿子留下的生活费不到千元。同事们为了帮助她，便把晚班让给她，因为这样一晚上就可以多赚30块钱的夜勤补助。虽然这样做能多得点，但是全年却很难得到休息。她说：“辛苦就辛苦点吧，我能够多赚点，儿子就会少受点苦。”

为了省钱，这么多年她们娘俩基本上没有在外面吃早饭，每天早上一般都是吃点稀饭和馒头，就着咸菜。儿子也知道她的不容易，常常对妈妈说：“妈妈，你放心，等我长大了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在那灯光映照下，闪着晶亮的光。

出于同情，也是好奇，我问她：“你们住在什么地方啊？”她用手一指说：“就在这巷口里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条窄窄的街巷，延伸着一条石板道，小道的左边有一间低畦的砖瓦房，一看就是很简陋的那种。走近房间，她打开大门，借着灯光，我看见房间是用木板隔成的一室一厅，里面堆满了她平时收捡的旧衣服、废纸箱子和塑料瓶。不大的客厅里，还堆了几捆大扫把，落脚的地方很小。只有15瓦的电灯泡吊在天花板上，使本来就昏暗的房间显得更加昏暗。

“房间太小，家里太乱，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看着这样的客厅，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当时的内心，没想到在我们这座光鲜的城市里还有这样的“家”。

家里唯一的一件现代化的家电，可能就是那部别人家不要的电视机，连张书桌都没有。房间有空隙的地方都是放着捡的垃圾，她说：“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儿，只能靠捡些垃圾补贴家用，也是因为这些原因，使房间充满了异味。”小男孩似乎很习惯了，一回到家里，他就放下书包，收拾着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理顺的垃圾物品，看得出他是个熟手，收拾动作很麻利，她妈妈一边看着他，一边很自豪地对我说：“看着能干的儿子，我很高兴，我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儿子就是希望。”我当然相信她的希望，因为我在她家的照片墙上，看到这样一条用毛笔书写的横幅：快快长大，自立自强！字体虽然歪歪斜斜的，但很有力度。

看着这样的生活环境，这样励志的条幅，作为我们这样的“白领”，对生活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走在小巷的青石板路上，那盏路灯照着我的身影，越拉越长。我边走边想，路灯虽然不太亮，但毕竟还是能照着城市的每个角落。那明亮、温暖的台灯，也一定会照亮我们每个读书的孩子的房间，精准扶贫的阳光定会照亮这个家庭，路灯下不会再有孩子做作业的阴影。

走出巷口，面朝大街，路宽灯亮，一辆宝马轿车从我身边“唰”地掠过，两束汽车氙灯发射出来的光，照着马路分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