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是广州

20世纪80年代中期，一纸整编令下，我人生的轨迹便从武汉折向了南方的广州，我被调整到广州花县的防化部队。在那里，我度过了两个南国特有的、潮湿而温热的春秋。时间并不算长，不过是两度木棉花的开落。可那里的一切，带着泥土味的晨雾、营房后山突然的暴雨、食堂里永远飘着的不知名的花香，在岁月的陈酿中愈发清晰。如今偶然拾起这些旧片段，轻轻一嗅，仍能闻到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着青涩与热望的气息。

01

广州，花之城。从汉朝开始，广州人就开始种花、赏花、爱花、护花，其“花城”之名历经1700多年，从未被其他城市取代。

1985年冬天，我们武汉军区防化部队整编到广州军区防化团，我作为其中一员，背着背包，跟随部队从中原出发，乘坐南下的军列，奔向一个陌生的城市——广州花县，现在称花都。

“哐当当、哐当当……”军列的铿锵之声，周而复始。三天三夜，我们吃喝在封闭式军列车厢，实在无聊的时候，会将脸贴在车厢门缝向外看。天色，白了黑，黑了又白；风景，从平原逐渐变成山峦，从稀松的绿色变成浓浓的葱绿色。穿越一个又一个隧道，经停一个又一个火车站，大约是第三天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到达广州花县的新华火车站，一个离广州约三十公里的郊县。我所在的部队就在著名的农民起义领袖洪秀全家的隔壁。

令我惊奇的是，此时虽说是冬天，但处处盛开鲜花，与北方荒芜冷寂的冬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里，种花、插花、戴花，屋前屋后，厅堂房内也都摆满了花。给我的感觉是：厅堂赏鲜花，阳台添新绿，访友送花篮，工余学花艺。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如洋紫荆、木棉花、栀子花、合欢花、荷花、杜鹃花、桃花、李花、梅花、美人蕉、茉莉花，狗牙花、玫瑰花、石斛兰花、水仙花、非洲菊、菊花、芍药花、长寿花等等，多达上百种，数都数不过来。

我特别喜欢金钱橘。我的宿舍门口就有一棵一米见方的盆栽。树形美观，枝叶繁茂，四季常青，果实金黄，是观果花木中独具风格的上品。据当地百姓讲，金钱橘是广东、港澳地区春节期间家庭必备盆花。为什么广州人过年喜欢摆年桔？因为“桔”字在广东话中的谐音是“吉”，字体本身又含有“吉”字，取其谐音，所以“买年桔”“买年吉”，寓意就是买个大吉大利。加上年桔金灿灿的颜色又有“金银满堂、招财进宝”之隐喻。的确，金钱橘在冬日和煦阳光的照射下，翠绿的橘叶、金黄的橘果，煞是漂亮。

刚到广州，我对这座叫“穗城”的城市比较好理解，毕竟广州一年四季温暖如春，适合盛产稻穗。而称广州为“羊城”我就有点困惑，因为到了广州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广州并不产羊，甚至与羊没有半点关系。

后来，我从宋代编修的《太平寰宇记》里读到：“昔商因为楚相，有五仙人骑五色羊，各持谷穗一茎，以遗州人。”说的是从前有五位仙人分骑五色神羊降临广州，把带来的谷种送给当地百姓。因为这则传说，广州很早就有了“五羊城”的名字。不只如此，关于羊城的传说还有很多种。但在广州人观念里，羊是吉祥的动物，谷穗象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些名称吉祥，自然受人民喜爱，还出现了以这则传说为题材的五羊雕塑。记得2010年广州亚运会吉祥物就是五只羊，分别取名“阿祥”“阿和”“阿如”“阿意”“乐羊羊”，组成“祥和如意乐洋洋”，表达广州亚运会给亚洲人民带来“吉祥、和谐、幸福、圆满和快乐”的美好祝愿。

02

广州之忆，不仅仅是它美丽的花，吉祥的果，以及内涵丰富的地名与传说。还有一些个人经历，让我一直记着。

1987年底，因工作需要，我离开了居住了两年的广州花县，调到武汉。至1993年正式离开部队前，其间多次到过广州。自此后，再也没有去过，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意味着一个青壮年小伙子的成长期。在这三十多年里，我在广州那短暂的军营岁月，时常萦绕心头，让我挥之不去。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参加自学考试时遇到的一件事。

那天，我参加广东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考试。一大早，我身着便装，骑着自行车，飞驰在部队至花县新华镇的路上。车流、人流，前涌后推。车声、人声，一声高似一声。我正为路程遥远、耽误了考试时间而着急。

突然，不好了——在我右前方的一个转弯处，两车交会，相互挤在一起。一位同样骑着单车的姑娘惊慌失措，连人带车翻入稻田，不省人事。肇事司机见状却逃之夭夭。围观者、呼喊者大有人在，可竟无一人下田相救。

见此情景，我没多想，自行车还没停稳就跳进了稻田，自行车也随着倒进田里。我顾不上这些，赶紧把姑娘从田里抱起来。不一会儿，姑娘的母亲闻讯赶来。她见我的车也倒在田里，以为是我把姑娘撞倒的，不由分说骂了我一通。围观的人陆续散去，我无从解释，见姑娘还昏迷着，只好再次抱起她直奔医院。姑娘的母亲还是不放心，让一同前来的姑娘的妹妹跟着我，盯着别让我跑了。

我坐在候诊室里，真是急得六神无主。说又说不清，道又道不明，吵还不能吵，唯有等姑娘快快苏醒，才能还我清白。

过了一会儿，姑娘的母亲走过来，要我把她女儿摔坏的自行车洗净、修好。我当时又急又气，但还是忍着，以最快速度把车修好了。我想这下可以走了吧，姑娘的母亲还是不罢休，要我付医疗费。我身上只带了五十块钱，只好全给了她。

又过了一会儿，姑娘总算醒过来了。她说出了事发经过。姑娘的母亲满脸愧色，很是尴尬，再三道歉。我来不及听这些，说了句“我还要赶考”，推着自行车就飞驰而去。只听姑娘的妹妹在后面高声喊：钱，还你的钱——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离考试只剩几分钟，我还有一段路要赶。

等我飞速赶到考场，已经迟到了三十多分钟。我静了静神，一一答题。考得不算理想，但我觉得，那天已经交了一份圆满的考卷。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成新闻小故事，投到广东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还引起了一时讨论。有人问：遇到这样的事该不该出手？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跳下去。

03

80年代中期，广州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开放的窗口，改革的步子迈得更大一些。伴随而来的“苍蝇、蚊子”也随着新鲜空气飞了进来。我们这些长期生活在军营“真空”地带的人，偶尔也会被这些“蚊子、苍蝇”所伤。

当时最流行的是电子手表、“双卡”收录机，很多从广东沿海进入内地。身处内陆的乡亲好友，时常托我们在广州帮忙购买，我们也成了义务采购员。

1986年上半年，我在广州东山达道路的军区《战士报》实习。一个雨夜，在广州军区大院工作的同乡战友曾少元，约我陪他去小商品市场买一台“双卡”收录机。当时的广州自由市场鱼龙混杂，各色人等都有，上当受骗者不少。为防万一，他叫上我做帮手，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开一辆白色面包车，我坐在驾驶室后面。

刚刚开放的广州城，夜色很美，流光溢彩。小曾开着车，车内播放着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歌《一把小雨伞》，与这样的雨夜很搭调，显得有几分诗意。

车行至一个巷口，小曾联系上事先电话约好的供货商，让他坐在副驾驶位置带路。供货商一落座，小曾就对他说：“货准备怎么样了？离这里有多远？我们今天货款都带来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完，小曾用眼斜视了一下放在主副驾驶中间的那包货款。供货商一听，也看了一眼那包用报纸包的东西。

就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供货商用右手一把将那包货款抓起来，迅速塞进上衣里。小曾一看不对劲：“你干嘛？拿出来！东西没见到，你怎么把钱拿走了？”供货商见我们表情严肃、态度强硬，很不情愿地把那包钱取出来放回原位。

小曾觉得此人不靠谱，紧接着说：“下去下去！我们不买了。”供货商见情况不妙，悻悻地下了车。

当晚，小曾把我送回报社，自己回到宿舍。大约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他打电话来，几乎带着哭腔：“我们受骗了，那包货款被那个骗子调包了，报纸里包的全是白纸。”我一听，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可是亲眼见着供货商把那包钱塞进去又取出来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动作？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骗子的骗术就是高明。为此，小曾损失了四百五十块钱，这在当时是近三个月的全部工资。两个大男人，而且是两个军人，就这样在广州的街头被人骗了，骗得如此神速、彻底、干净。去时的诗意荡然无存。

后来，这事儿小曾不让我说，我也一直没提。直到今天才把它写下来。

再后来，听说有战友在广州珠江边买电子表，也上当受骗。被骗的经历、手段基本都一样：骗子先拿出一块好表让你过目，趁你取钱付钱不注意的时候，来个调包。花几十块钱，买来的却是几颗锈蚀的螺丝帽。

04

当然，广州之忆，不只是一些误会、被骗等不愉快的经历，还有些让人难忘的美好记忆。广州的小吃，就让我这个荆楚之子大开了眼界。

广州的饮食文化闻名全国，是中国十大美食之都，所谓“食在广州”。每年都有美食节，饮食文化源远流长。广州菜是在汇集全省各地优秀民间美食的基础上，不断吸取中国各大菜系之精华，借鉴西方食谱之所长，融会贯通而成一家。

刚到广州，我们这些单身汉每人都分到了一个小套间：一条窄走廊进去，有一间小卧室，走廊右侧是一间小厨房，还配了一个小淋浴间。这样一套小房子，给了我们“家”的感觉。既然是家，就得有烟火味。于是每逢休息日，我们就自己生火做饭。要做饭，自然要去菜市场买菜。这一买，就发现了南北卖菜习惯的差异。

那天我到新华镇菜市场买鱼，发现广东人卖鱼的时候，把鱼头和鱼身分开卖，而且鱼头比鱼身贵得多。这在我们鄂东老家正好相反。我当时还想：广东人真傻，放着好好的鱼肉不要，净吃鱼头。在我们老家，鱼头切下来直接喂猫，也有人家把鱼头和鱼身一起煮。像广东人这样把鱼分开卖，我是第一次见，觉得不可理解。

后来广东战友告诉我，广东人喜欢用鱼头煲汤，因为鱼头营养高、口味好，对降低血脂、健脑及延缓衰老有好处。后来我也学着用鱼头煲汤，果然色香味俱全。这道菜，从此成了我的得意厨艺。

我很喜欢广州的早茶。战友第一次请我吃早茶时，我心里还犯嘀咕：怎么一大早饮茶？到了茶楼才发现，广州的早茶不单单是茶，还有很多特色小吃：小笼包、小馒头、萝卜牛腩、云吞面、及第粥、瘦肉粥、牛肉粥、猪肝粥、鱼粥、虾饺、艇仔粥、肠粉、荷叶包饭等等，太丰富了。而且是由服务员用小推车推到桌前，让顾客自选，有一种“皇帝”用餐的感觉，自由、舒心，还有一种被伺候的惬意。

印象深刻的早茶点有很多，我只选其一二说说。

虾饺是广东汉族著名小吃，属粤菜系。这也是我们当时在内陆很难吃到的小食。以一层澄面皮包着一至两只虾为主馅，分量大小多以一口为限。馅料有虾，有肉，有笋。表面看起来，透明玲珑，滑爽鲜美，皮白如冰，薄如纸，半透明，肉馅隐约可见，吃起来爽滑清鲜，美味诱人。

萝卜牛杂是广州有名的传统小吃，老广记忆中的美食之一。以白萝卜、新鲜牛杂，配以佐料长时间炖制而成。在一些繁华路段如北京路、上下九路等地，萝卜牛杂的清香飘满街。常能见到端着碗吃着萝卜牛杂逛街的人，特别是少男少女们。

云吞面，是广州人对馄饨的俗称。在上下九路、西华路、人民路一带，很多卖云吞面的小吃店。汤味浓郁，云吞皮薄馅多，蛋面有弹牙之感，成为广州人早餐、小点的美食。

肠粉，是广东非常出名的地方传统小吃，属于粤菜系。使用米浆做成，又称布拉肠、拉肠。

广州靓汤，是广府人传承数千年的食补养生秘方，慢火煲煮，火候足，时间长，既取药补之效，又取入口之甘甜。种类繁多，最常见的有猪肚煲鸡、冬瓜荷叶炖水鸭、阿胶红枣乌鸡汤等等。汤料丰富，味道鲜美，营养价值高，是到广州不得不尝的特色美食之一。

为了一尝粤菜风味，一个休息日，我们七八个战友老乡，换下军装，西装革履，相约到当时比较有名的广州花园大酒店聚餐。我们兴高采烈来到一个雅间，像大款一样，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分别落座。带头的战友让服务员拿菜单。一位身材高挑、身着红色旗袍的服务员用双手向他呈上菜谱。战友拿着菜谱，前翻后掀，就是不点菜。他示意服务员先下去，过一会儿再来。等服务员一走，他睁大眼睛、吃惊地笑了笑说：“你们看看这标的菜价，今天没有两千块钱出不了这个门。”大家一看，菜单上随便一个菜就几十块钱，这哪是我们这些当兵的人吃得起的？于是，那位带头的战友以上卫生间为由先走一步。我们见状，也一个个溜出了包间。

至今战友相会说起这段往事，大家总是哈哈大笑。

广州的日子，还有很多类似故事，让人回味无穷。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战友们聚在一起，还会说起广州的事。说起那次在花园酒店的“逃跑”，大家还是哈哈大笑。说起小曾被骗的四百五十块钱，还是替他心疼。说起那次救人反被误会，还是会感慨一句：那时候真年轻啊。

现如今，我是多么想再回到当年，我还是那个行走在广州街头、意气风发的青年军人。可一转身，广州于我，已是另一个世界。

可每次想起广州，想起花县那个小院，想起门前的金钱橘，想起那场雨夜里的《一把小雨伞》，想起被骗后小曾那张欲哭无泪的脸，我总觉得，那个青年还在那里。

走在广州的街头，意气风发。

2020年7月18日星期六黄州东坡赤壁

2026年2月27日星期五 黄州东坡赤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