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帧一帧地掠过,像在放一场不知名的电影。清明前,我与弟弟一家驾车回到鄂东老家葫芦地。
车至夏铺河往右拐,下了318国道,顺着山间小路往“家”里走,有种“近乡情更怯”之感。刚到塆口,就看见安静的塆落,沐浴在蓝天阳光下,红瓦白墙,映出一片红白相间的光。整个塆子静悄悄的,没有狗叫,没有鸡鸣,也听不见牛羊的声音,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我把车停在堂哥传明家的门口,只见读初二的侄孙女小云,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背对太阳,沉浸地玩着手机。我问她:“小云,你爷爷奶奶呢?” 好多年没见,孩子有些认生,害羞地往屋子后面跑去。
没过一会儿,传明哥笑眯眯地从屋后迎了出来:“我在屋后面挖菜地,没有听到声音。”随即,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坐下,又忙着拿电热水壶去烧水。他说:“小云说家里来了客,她不认识,你倪姐(堂嫂)刚去田畈里扯软萩了。”说着就要叫小云去喊她回来。我们连忙拦住,说让她先忙,等我们从屋后山上回来再说。
想起刚才小云怯生生的模样,倒真应了那句古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们塆子原本有二十三户人家,如今只有六户开着门,其余的大门都上了锁,且生锈了,一看是好久没有打开的样子。
去往祖坟山的小路上,早已被杂草盖得严实,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我们只得小心翼翼,拿着棍子拨开野草,慢慢往前挪。
趁着扫墓的间隙,我登上屋后的山顶,环视这片让我魂牵梦萦的土地。这里是群山环抱中的一小块洼地,老辈人说,这地形像只倒扣的宝葫芦,故而得名葫芦地,肚大口小,说是聚气,也聚穷。
小塆不大,却住着陈、包、汪、施四姓人家,相传是明末清初从江西瓦屑坝迁徙过来的。
站在山顶放眼望去,山丘轮廓清晰。塆里人习惯按房屋的方位给这些山取名字:我脚下的这座山在塆子的屋后,所以是 “屋后山”,也是祖先们最早聚居的地方,如今成了祖坟山;塆中有一口小水塘,叫作“门塘”,是主妇们的洗衣之处,也是我们小时候戏水玩耍的地方;迎面相对的那座山便是 “对面山”,说是山,其实只是一座不成气势的土丘,像老天爷随手丢下的一团土疙瘩。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曾经熟悉的山丘,心里百感交集。
那些年,我们这塆子虽只二十来户人家,却住着一百多口人,整日热热闹闹。每天一早,队长就站在包家与陈家两塆之间的小山岗上,吹响哨子,统一分派农活:今天哪个犁田、哪个打耙,谁去割谷、谁去插秧。大家吃过早饭,按照分工,扛着农具,走向田间地头。寂静的田野,顿时人声喧嚷,一派忙碌景象。
可如今,当我再站在这山岗上,四周一片沉寂。稻田大多荒芜,当年我们“开山劈田”一锄一锄挖出来的耕地,如今长满了荒草。塘水也因为没有人来清理,早已浑浊不堪;从前修的排水渠,年久失修,也被泥土杂物堵得严严实实。去年山上遭了虫灾,树木全被砍光,几座山光秃秃的,只剩一片杂草,再也见不到成片的林木。
从屋后山下来,我碰到了堂哥的邻居刘姨。一见她,我就想起当年她嫁到我们塆的样子,如今头发早已花白。她独自坐在门口摘青菜,我问起她的两个儿子:“大刚、细刚呢?”
她说,一个在重庆,一个在深圳,孙辈也在县城读书,现在家里只剩她一人。
大刚、细刚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兄弟。我十来岁的时候,在家门口负责驱赶稻田里的鸡和飞鸟,我们方言叫“招鸡”。那时候,大刚、细刚的爸爸在县城砖瓦厂上班,刘姨一个人在家参加生产队劳动,年幼的兄弟俩就托付给年长的熊姆大照看,多半时间都睡在摇篮里。我“招鸡”的时候,常落脚在熊姆大的家,也经常帮着摇窠、踩摇篮,所以对他俩的印象格外深。
我问刘姨,一个人的日子么样过,她说:“我就自己一个人撑着。伢们要过日子,不出去肯定没出路,伢们一年回来一两回,偶尔打个电话。”
我说:“你现在身体还能扛,可年纪再大些么办呢?”刘姨低着头,摘着菜,轻轻一句:“老一点再说吧,先顾好眼前。”我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此时,堂嫂还在屋里做饭,我一个人闲着无事,便来到地塆塘边转转。塘下的地里,正好碰见了堂叔国喜。他虽然比我小几岁,但按辈份,他是我的长辈。
堂叔是个赤脚医生,如今也是一个人守在家里。他老伴在县城卖卤菜,儿女都在外工作。我见到他时,他正忙着种花生,一锄头一锄头把土盖在刚撒下的花生米上。
我跟他聊起,如今塆子里怎么这么空寂。堂叔叹了口气:“是啊,人都往外头走了。老的老了,年轻的基本都出去了,田地大多荒着。你要是想回来种地,到处都是地,随便种,没人管。”
我问:“不是说有土地流转吗?”
他摇摇头:“流转给哪个呢?没有人啊。家里剩下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要么是还在读书的细伢。我们这塆子,你晓得的,原来百十号人口,如今只有十二个人在家,可不就冷清了。”
望着眼前这片沉寂的土地,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们的乡村,我们这个小小的塆子,将来究竟要往何处去?是就这样慢慢冷清下去、荒芜下去,直至被时光遗忘?还是顺应时代大潮,让人们都往城里去,只留下这片空荡荡的故土?
中午,堂嫂做了一桌地道可口的家常菜。蒜苔炒香肠、青椒炒土鸡蛋,还有刚从地里摘的菜苔,清清爽爽的八盘菜。她用自家新碾的米煮饭,颗颗饱满,香气扑鼻;通过过滤,把剩下的米汤煮成锅巴粥,香焦绵稠,是我们塆里最地道的传统美食。我好久没吃得这么香,一口气喝了一大碗。
餐后,我站在门口,碰到了隔壁的本家长辈道明爹,他是我们的爷爷辈。我们按方言尊称他为道明爹。他今年九十二岁高龄,这在我们塆、甚至我们村,也算得上是高龄了。他身子骨依旧硬朗,除了耳朵有些背,能吃能喝,还常常一个人走七八里路,到总路咀镇去看戏。
谈起养老的事情,他笑着说:“每个月有 150 块养老金,还有100 块钱的高龄补贴,我还存了点钱,够用了。”如今是大儿媳在家照料他,他时常挂念在外的儿女和孙辈。不过,这样的晚年生活,对他来说,倒也算安稳。
该返程了。我缓缓启动车子,葫芦地一点点消失在倒车镜里,我的心里有种莫名空落落的,望着成片的油菜花,我不知道它还能在这片土地上能开几个轮回?想着想着,有股说不出的感受,心里像缠了团乱麻,半天解不开。对这个小小的塆落,我深深地牵盼着。这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吧!
再回头想一想,乡村虽然沉寂了,可城市却喧闹了起来。塆子里大半人家,都在县城、或远在他乡新城买了房、安了家。这或许也是时代的一种进步吧。
那些废弃的田地、沉默的老屋、老去的乡人、远去的炊烟……乡村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这个问题,一路上我反复想,却始终没有答案。
2026年3月29日(星期日)写于黄州赤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