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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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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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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

天井,老家方言习惯称“天井凼”,是祖屋通向蓝天的一扇窗口,是幽暗的堂屋里,与天空相通的那只明眸;也是我们小时候仰望星空的所在。

祖屋,位于鄂东大别山南麓的一个小山塆,四周环绕着山丘。小时候,我常与小伙伴们一起在堂屋的天井下玩耍。当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便会举头仰望那片小小天空,偶尔会看见小鸟掠过,还有云彩悠悠地飘移。每当此时,我一会儿神思幻想,一会儿又对着天空愣神,想象着那云彩之上会是什么?那天空之外还是天空吗?

还有,一个完整的屋子,为什么要留一个漏光又漏雨的天井?直到后来,当我从老家走出,特别是来到江南一带,见到很多遗存的老民居,才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笔者找寻发现,“天井”最早产生于何时,已无实迹可考。不过,天井一词可以追溯到3000年前西周时期,陕西岐山凤雏村四合院,由穴居坑井演化而来。但1700年前,“天井”的名字曾一度只属于墓室顶上的井宿与星空,西晋陆机曾道“侧听阴沟涌,卧观天井悬”。直到明清的烟雨浸润了南国的青砖黛瓦,这个词语才真正从幽暗的墓圹中走出,落在了后来的南方的堂屋之顶。《现代汉语词典》对“天井”一词的注解是,某些地区的旧式房屋为了采光而在房顶上开的洞。从此,它不再仰望虚无的宇宙,而是拥抱起一个家族的晨昏与四季。

能工巧匠们,在建造天井时,将天井分为“井口”“井身”和“井底”三个部分。井口,由屋顶的四面屋檐围合,并向内倾斜,形成“四水归堂”的独特景观。老辈人说,这样设计的寓意是让财气与福泽汇聚家中。井身,是天井的垂直空间,四周是面向天井开敞的厅堂、厢房和廊道。墙面多是开放性的,条件稍微好点的家庭,用的是木雕窗棂,也有镂空花砖,既用于通风,也形成光影交互的界面。井底,在平地面挖出一米见方的坑,四周用从山上采集来的青石、麻石或紫青石砌成,并凿有精细的排水沟渠,将屋面的雨水导入地下暗渠。井坑的一角放着一口大水缸,养鱼、种莲,既用来调节湿度,也备着防火取水用。

整个建筑通透敞亮、显天露地,天、地、房融为一体,正如《八宅明镜》所写:“凡天井,宜方正,忌狭长。富贵家天井自然方正,其次小康之家,亦有藏蓄之意。大门在生气,天井在旺方,阴阳交会之所也。高低深浅,各有宜忌。诀曰:不高不陷,不长不偏,堆金积玉,财源自绵。”后来读了些书,才知道这讲究叫“天人合一”。其实说到底,就是我记忆里那方天井,上承天光,下接地气,把老天爷给的好东西,好好接着,好好用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儿时的我们,最喜欢坐在井边听隔壁老婆婆讲故事。塆里的老人说,老婆婆过去是地主家的小姐,从北方很远的地方逃难过来,后来嫁给了塆里的一个单身汉。她读过好多书,熟知《三字经》《红楼梦》《三国演义》《西厢记》等。我们这群穷孩子,有事没事就缠着她讲那些从未听过的故事,她也很乐意,有时一边做着绣花鞋,一边给我们讲述;有时是一边摇着纺车,一边给我们唱着那书中的歌儿。也是从那时起,那些故事、那些歌谣,就像这口天井一样,给我们的心灵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知道了天井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茶余饭后,我们这群小孩子,常在天井边玩耍,跳房子、着石子、打纸卡、做游戏。我最喜欢天晴的日子,当阳光顺着天井倾泻下来的时候,会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投下一方规整的光影,随着太阳慢慢西移,光影也在石板上缓缓游走,就像一个调皮的小伙伴。我总爱蹲在石板旁,顺着光影慢慢游动,有时我会伸出小手去抓,有时会顺着光束向天井上观看。当我伸出小小的指尖去抓那束光的时候,只感觉一阵融融的暖,却怎么也握不住光束,留下一地的黑手影。一旁搓洗衣物的老婆婆说:“苕伢儿,光是么能捉得住呢?如果人能抓住光,那这个世界不是没有黑夜?”若干年后,每当我想起老婆婆说的这句话,想想我小时候真是够“苕”的。老家所说的“苕”,就是傻的意思。

我喜欢雨天时坐在天井边看雨。雨声有大有小,有疏有密,有急有缓,就像我后来学的唐代诗人白居易《琵琶行》中所描写的那样:“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雨滴从天井上方落下,“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真的很像是弹琴。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石板的纹路,淌进下方的暗沟里,老婆婆说:“这叫四水归堂,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们不要往水里扔东西,那样会败坏了风水。”我们就趴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雨水在石板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偶尔会伸出小手,去接屋檐滴落的雨珠,冰凉的雨丝落在指尖,带着几分清爽,也带着几分童年的懵懂与好奇。

祖屋住着五户人家,都是同族分室而居。伴随着天井的亮光,族人们纷纷起床,开始新的一天劳作。真正快乐的日子是在劳作之后,此时此刻,一大家子人,还有前来闲坐的客人,掩上堂屋大门,在天井内备上一张小方桌,泡上几杯天水茶,围着桌子坐下来,男人们吸着旱烟,品茗聊天;妇女们则做着针线活计,说着家长里短。不一会儿,天井旁边就充满了欢声笑语。观景、喝茶、聊天,这不正是现代人所追寻的桃园生活吗?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

可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样的寻常日子,也会有走到尽头的一天。大约在我十岁,那座祖屋旧宅拆了,那束光也随之消失。族人将房梁、砖石都分了,各自建起了一进三房的平房。从此,那方天井也就成了儿时的记忆,如今渐渐被岁月尘封。直到去年,我与作家朋友梅赞一起,走进位于鄂东包家畈包惠僧故居才发现,“天井”房还在。我缓缓走到天井边,伸出手,触摸着光滑的青石板,才又让我重拾起儿时的记忆。但这毕竟是包惠僧家的后人,在当时旧屋基础上重建,与我儿时的触感,虽有重叠,但还是有所不同。

可不管怎么样,这方小小的天井,从来都不只是一座建筑元素,它凝聚着鄂东人的生活智慧,是“上承天光、下接地气”的自然馈赠,更寄托着我的乡愁。

如今,老家的天井与我渐行渐远,新建的民居多是二三层的小楼,有的还是别墅,天井被落地玻璃窗、开放式阳台取而代之。家乡人的视野更加开阔,只是再也没有昔日天井边的欢声笑语。

可无论我走多远,想起那方天井,想起雨水滴落的声响,想起那个暖暖的午后,心中便会涌起几分温暖,几分眷恋。那方小小的天井,不仅唤醒了我童年的记忆,更装着一代人的乡愁,承载着鄂东大地的烟火气,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伫立,岁岁年年,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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