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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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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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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旧梦

一碗枞树菇汤,一碗红苋菜汁,是故乡给予的最初的慰藉。

在大别山深处的山丘上,在白云山下的校园里,两种寻常的草木,串起了两段温暖的记忆。枞树菇的质朴与苋菜红的浓烈,一如那些年纯粹的时光,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寻来的退烧偏方,少年们用水煮青菜就着咸菜度过的青春。

它们不名贵,不张扬,却在岁月的角落里开出花来,慰藉着每一个思乡的夜晚。两种草木,同一种乡情。

枞树菇

我一直相信,人是有前世的。而我的前世,是不是一棵什么植物,像家乡山丘松树下的枞树菇,开着或淡、或浓、或质朴的淡红色花儿。

无论我身处何处,我时常会有意或无意地想起这样一棵植物,这种植物会牵绊着我的神经、情感。我有时就是因为难以割舍,就会试图通过一朵菇花,踏上回家的曲径乡道。走在道上,尽是满满的回忆,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涌出泪水。

微雨深秋,开车回家,行至弯曲的山路,忽然在山坡枞树阴凉潮湿的地方看见了那样的一枞菇花,像把小雨伞盖在一根小茎枝上,擎着玲珑的、淡红相间的乳白色小花,它的上面有浓厚的树阴。我的眼前顿时一亮,那浓而不艳的色彩不正是我盼望已久的枞树菇吗?这秋山上的匆匆一瞥,于那几簇淡红淡紫的枞树菇花上,我仿佛忽然看见了那一个曾经的自己,一直隐在时间的裂缝里,述说着那牵扯不断的浓情!

有句民谣这么说:四月八,枞菇发;六月九,枞菇有。在老家大别山起伏的山峦中,松林叠嶂,绵雨之后,枞菌飘香。雨后潮湿,是枞菇生长最佳环境,每逢此时,我们就会甩着一袖管薄凉的风,与童年的伙伴相约着到山间上采枞菇,大有《诗经》里采葛古风。

春末或深秋的山,经雨水湿润,那些枞树菇就从山地里拱出来,头顶着帽,寸把长,捏在手里,有种湿润润的感觉。老人说,枞树菇与有些人是有缘份的,为什么同时上山采挖,有的人能采很多,而有的可能一棵都采不到呢?就是差缘份,哪怕这缘分极短极浅。所以,每次拿了铲或锹,上山采枞菇,时不时会有一种惊喜,这种惊喜来自发现,也来自缘分的意会。

采枞菇,不用很大的力,有时发现枞菇后,会贴着地面动铲子,按下去,铲尖只轻轻一撬,无声无息,菇根断了。仿佛是多情女伸过玉手来,只盈盈一握,就笑纳了,这样的初欢喜!弯腰拣起来,细细端详,那枞菇像一把小小童伞,淡红或淡白,极嫩极脆,不忍心掐,一掐,就会破碎。

小时候,身体瘦弱,时常感冒发烧,赤脚医生那里常常是短医缺药。有一次,我烧得说糊话,母亲情急之下立即到屋后山的枞树下寻找枞树菇。那是个枞树菇的生长淡季,又是粮食短缺的时期,能吃的山间野食不易寻见。为了给我治病,母亲硬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坎坷的山上,寻遍所有的松树脚下,用脚扫过成片的青草之间,寻来了十几颗小小的枞树菇。

母亲选择未打开伞的嫩枞菇,去掉蒂节,用盐水稍泡了一下,洗净泥沙,放置一边沥干。然后,佐以生姜,辣椒,小葱等,在锅中放油,将这些香料放在油锅中炸香。稍后在锅里加水烧开,又点几滴芝麻香油,打入一个鸡蛋花,散布在枞树菇汤中。不一会儿功夫,一碗香喷喷的枞树菇汤就呈现在了我的眼前。没有太多的作料,没有太烦琐的工序,这一场姻缘,是平民的,不显赫,不盛大。

母亲并不急于让我一口喝下,而是让我细嚼慢咽,她说:“这样可以让枞树菇和生姜,辣椒,小葱的发性散发出来,病才好的快。”我依母亲的方法,喝下了这碗枞树菇汤。母亲又让我睡下,盖好被子,大约个把小时的时间,我出了一身的汗,人顿时轻松了许多。不到一天的功夫,我又能活蹦乱跳地与邻居同伴玩耍。看着无病一身轻的我,母亲笑了。笑得如那枞树菇一样的纯厚。

枞树菇治感冒是什么原理,母亲并不知道,只是老辈人留下的秘方,而且屡试有效。后来,我翻看了一些相关资料才发现,枞树菇学名叫雁来蕈,是世界上唯一不能人工培育的菌种,对产地环境要求极高,生长过程也很缓慢,所以产量也非常的有限。这种菇生于农历二月叫“桃花菌”,九月叫“雁来菌”,营养价值很高,富含粗蛋白,粗脂肪、粗纤维、多种氨基酸,还含有维生素B1、B2、维生素C、维生素PP等元素,能强身益气,理气化痰,适合每一个年龄段的人食用,又被称为“菌中王子”。

鲜蕈与蘑菇同类,虽然外貌并不很美,很多人甚至都不认识,但它含有大量于人体有益的物质,能调节人体新陈代谢,帮助消化,降低血压,减少胆固醇。除此之外,它还是世上最鲜美的食物之一,且以寒露时松花落地所生为最佳,味鲜美,有异香。两百多年前的食用菌专著《吴菌谱》一书就生动描述了松林中食用菌的风味之美。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居住黄州时,时常会到赤壁山间采来“雁来蕈”,每每食后会赞不绝口。用枞树菇炒肉味道格外鲜美,如果拌葱爆炒,满屋飘香,引人垂涎。如果用来做汤,鲜香美味更是食中一绝。有这样一句民谣:“三月松菇四月鸡,九月松菇当老鸡”。

后来,我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很多地方,看见了更多的各类菌菇花蕾。有的在乡间荒芜的田角;有的夹在茂密的蒲草枞里;有的培育在温室的苗圃中。可以说,有多少荒僻的角落,就有多少种菇花;有人食物的地方,就有菇花盛开的地方。但像家乡的枞树菇却极为少见,以致我在外从军多年,未能尝到枞树菇的滋味。

家乡的枞树菇,花蕾是碎小的,小到常常忽视在眼角,像质朴的纽扣;也有较大且较厚的,但大与厚都超不过婴儿的手掌。无论大小厚薄,它都不绮丽,不招眼。浓艳与它不沾边,娇媚与它不相干。它所有的,就是普通的一小朵儿、一小朵儿。它的盛开注定不是辞藻堆砌的宏篇,是流水日记,细细碎碎,在幽静处低回吟唱,是人们病害时的福星。它的价值是,在幽暗阴冷的淤泥里不声不响地生长,待自然成熟之后,它便会奉献出一碗温润淳厚、香泽可口的美食,慰藉人间冷暖。

素淡,质朴,低调,直抵人间烟火。我想,这就是家乡枞树菇的品质与内涵。

相对于它的学名“雁来蕈”,家乡“枞树菇”的称谓显得很“土气”。但是,我却喜欢枞树菇的叫法,而不习惯于称呼雁来蕈。就像小时候的玩伴,我会习惯叫他们狗蛋、细牛,一旦叫其学名倒不顺耳了。因为,家乡的土名字里具有浓郁的“乡味”,有很浓的乡情,能慰藉我心之冷暖。无论是在我的眼里,在故乡人的眼里,亦或是在植物群里,枞树菇就是一个行走在民间、关怀众生疾苦、体恤怜悯人间的观音。

苋菜红

上午买菜的时候,看到苋菜新鲜买了一把,自从苋菜上市一个多月来,吃的次数并不多。看着端午就快到了,过去就听老人说,过了端午节,苋菜老了就不能吃了。择菜的时候,才发觉真的有些老了,叶子间都有细细的花苞。一片片叶子的紫从中间向外泅,又不彻底,边缘还是一圈绿色。

上世纪70年代末期,我们这群十五、六岁的学生就读于大别山南麓白云山下的黄坳高中。早中晚餐的伴菜都是周日从家里带来的咸菜或腐乳,一吃就是一个星期,有时候菜发了霉也舍不得扔掉。吃着吃着就有种倒胃口的感觉。正值青春的我们,很想那青菜的味道。

后来,我们每个班级开始自力更生种植蔬菜,种的最多的就是苋菜。苋菜按其叶片颜色的不同,可以分为绿色的米苋、红色的红苋、暗紫色或带紫斑色的彩苋,故又有人分白苋、赤苋、紫苋、五色苋等数种。红苋加热成菜后,其汁液呈一种独特的红色,称“苋菜红”;彩苋红色较浅;绿苋如一般叶菜,无红色。

苋菜成熟后,男女同学纷纷到地里自摘、自洗、自己到炊事班去炒。炊事班对食用油管得很紧,不让我们学生用。我们就用水煮,然后加点盐,用洗脸盆装着,抬到各自宿舍分食,同学们吃得津津有味,至今想起来还嘴里留香。尤其是那深玫瑰色的汤汁,倒进米饭中,饭粒即刻变成了玫瑰色,看着就食欲倍增。

如今查文献资料,苋菜对人体的好处多多。除了清热解毒,明目利咽外,苋菜营养素丰富,增强体质,苋菜中不含草酸,所含钙、铁进入人体后很容易被吸收利用,促进青少年儿童生长发育,古人称苋菜“其力能壮人”等等。如今想想,历经风雨的我们,身体还算强壮与当年吃苋菜打下的基础是否相关呢?苋菜至今摆上餐桌的频率仍然非常高,已经成为一种常见的家常菜了,在很多地区,苋菜还被称为“长寿菜”。生的时候是一捆捆夹杂着紫色脉络的绿叶,炒熟之后却可以渗出妖娆的红色汤汁,将白凌凌的蒜瓣染得粉红。

苋菜一般都是素炒,炒的时候,切几片蒜在里面。炒好的苋菜里,原本白的蒜片,也会染成红色。我一般不吃菜的汤汁,但唯一不会倒掉的是苋菜的汁。那暗红的菜汁用来泡饭,把一碗饭都会染红,这是从小就喜欢的。记得每年端午节,饭桌上都有一盘苋菜,也不记得这是为什么,差不多也是这年中吃苋菜的最后一顿。

端午节跟苋菜结合在一起,这个习俗在江南也有。汪曾祺先生的家乡高邮,端午还有这样一个风俗,就是节日那天的午饭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这是汪曾祺先生在《故乡的食物》里说的,其中的十二红就包括炒红苋菜,还有油爆虾、咸鸭蛋等等。

张爱玲在《谈吃与画饼充饥》中也写到苋菜,她曾在三藩市看到有卖苋菜的,但因为没有好的蒜,她认为炒苋菜如果没有好的蒜蓉是不值得一炒的。回忆在上海时吃的苋菜,她写到“菜上市的季节,我总是捧着一碗乌油油紫红夹墨绿丝的苋菜,里面一颗颗肥白的蒜瓣染成浅粉色。在天光下过街,像捧着一盆常见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红花,斑斑点点暗红苔绿相同的铁锯齿边大尖叶子,朱翠离披,不过这花不香,没有热乎乎的苋菜香”。

而周作人先生有一篇叫《苋菜梗》的文,一点都不明白苋菜梗也能腌了吃。本地人吃苋菜几乎都只吃嫩的叶和茎,从没听说过有人把苋菜梗拿来腌了吃。看文中说要等苋菜“抽茎如人长”,再切成寸许放入坛中用盐腌。做法跟我们腌青菜差不多。文中引用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说是有五种苋菜。原来做苋菜梗的苋菜并不是我们常吃的紫苋菜,而是白苋。如文中所说:“但‘糟藏’的却都用白苋,这原只是一乡的习俗。”白苋菜是什么样子,也从没见过。听说经过发酵的苋菜梗很臭,吃起来也许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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