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店镇往北偏东,过了泉华山、杜家冲,就到了大崎山脚下。大崎山属大别山系天柱山脉,主峰龙王顶海拔一千零四十米。山顶长满了黄山松,四季苍翠,还散落着古银杏、青檀、桢楠、喜树这些老树。风从大别山深处来,穿过松针,声响低沉,像一个人在远处低声说话。明代《黄州府志》里记载:大崎山“巍巍雄奇,蜿蜒盘状,至此突然高举,山势绝崖,甲于一郡”。我小时候不晓得这些,只觉得山就是山,理所当然地立在那里。
我出生在但店镇一个叫葫芦地的小塆子。在白云山下的黄坳高中读书时,我常与同学结伴爬到白云山顶,遥望大崎山。山顶常年挂着一缕云,疏疏淡淡,飘飘悠悠。那时候,我们一群半大孩子,谁也不觉得大崎山有什么了不起。它就在那儿,像塆子路口的老槐树一样,你天天看见,就不当回事了。
小时候,偶尔与塆里大人结伴到大崎山,大人专心砍柴。我则更多的只是惦记野山果和枞头菇。石缝里的野山莓熟透了,一碰就破,汁水染红手指。风把汗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小白帆。
一九七九年,我穿上军装,离开了但店。先当防化兵,后来成了测绘兵。在部队图书室里,我第一次看到《新唯识论》,翻开来全是“体用不二”“翕辟成变”这类字眼,看不懂。但书脊上印着“熊十力著”,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小时候,我从塆子里一位有见识的大伯那里就已经知晓,熊十力的老家就在离我塆不远的上巴河张家塆。
一九九三年,我转业回湖北,进了省城的金融系统。那时候“黄冈县”已经变成了“黄州市”。一九九六年,黄冈撤地建市,黄州一分为二,我们成了团风县但店人。
团风是个小县,人口大约三十万,面积八百多平方公里。可这片泥土里,走出一串名字:包惠僧、林育南、林育英、李四光、熊十力、王亚南、秦兆阳、殷海光。有人说团风是“名人之乡”,这话不虚。
这些人里,离我最近的是包惠僧。他的故居就在但店镇拱桥铺村社庙塆,离我老屋不足三公里。包惠僧生于一八九四年,乳名桂酸,学名道亨。五岁入私塾,后来就读于黄州高等小学堂。一九二一年七月,他受陈独秀委派,和陈公博一起代表广州区出席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包惠僧有个绰号叫“大炮”。因为他个性强,情绪容易激动,待人处事全凭热情,话不投机就可能与人吵架斗殴,敢于直言,不怕伤人,不计后果。这个绰号我一直记得。我们但店那一带的人,好像多少都有点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包惠僧一生波折。大革命时期,他与周恩来、廖仲恺等人频繁接触。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误入歧途,投靠了国民党。新中国成立后,他提出复归,周恩来安排他到革命大学学习,后在内务部任研究员,一九五七年任国务院参事。他晚年撰写了许多回忆中国共产党建党初期和早期工人运动的史料,一九八三年出版了《包惠僧回忆录》。
一九七九年七月,包惠僧病逝于北京,享年八十五岁。他的骨灰最初安放在北京八宝山公墓。二〇〇九年四月一日,遵照他生前“叶落归根”的嘱托,家人将他的遗骸迁回故乡,安葬在父母墓旁。
我曾与作家梅赞兄一起专程到包惠僧的故居参观,那天他侄子包楚豪正好在家,他说:我二伯父总共只回过两次家乡。第一次是一九四六年冬。回来的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三桌客。吃饭的时候,听到有人尊称四弟、五弟为“四老爷”“五老爷”,他当场发了脾气,将两个弟弟痛骂了一顿。第二天一大早,乡长带了八个兵来为他站岗,也被他骂了一顿。他对乡长说:“我只是在政府做事,不是做官。你把对我的这种尊重用在民众身上,乡亲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第二次回来,已经是二十年后的一九六六年。包惠僧在家乡住了四天。离开前,他长跪在父母坟前,老泪纵横地叮嘱侄子:“我在你祖父母身边的时间太少了。我死后,你们把我的骨灰葬在这里,让我陪陪他们,看看乡亲。”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想起自己。一九七九年离开但店,到一九九三年回来,也是十几年。这期间我只回过几次家,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走了。包惠僧离开家乡去革命的时候,大概也是我这个年纪。他走出去,就再也没能回来长住。
包惠僧的故居,背倚山岗,面临玉带小河,前面是上、下巴河交汇处的冲积平地。故居是土木结构,墙体除底层为青砖外,均为土砖。门前两口水塘相连,一棵大樟树耸立在水塘边。故居后面有一座小山坡,包惠僧的墓就在那里。墓碑很简单,只刻着“包惠僧先生之墓”几个字。山坡下就是他的故居。一个出席过开天辟地会议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老家的小山坡上。
包惠僧之外,团风还走出了不少人。他们的名字在外头被人提起时,常常带着“大家”二字。可在塆里,他们不过是张家塆的放牛娃、林家塆的读书郎,是田埂上那些老人嘴里的“老辈子”。
林氏三兄弟,林育南、林育英、林育蓉都是回龙山镇林家大塆人。林育南二十出头就领导了京汉铁路大罢工,一九三一年在上海龙华就义,才三十三岁。我念高中时在学校图书室一本旧书里看到他的名字,蹲在地上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三十三岁,比当时的我大不了多少。出了图书室,抬头就看见白云山,暮色里那道山梁黑黢黢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晚稻的香气。林育英化名张浩,在长征中从苏联带回重要指示,后来毛泽东亲笔为他题写了“忠心为国,虽死犹荣”的挽联,还和朱德、任弼时一起为他执绋抬棺,那是中共党史上绝无仅有的礼遇。这些事塆里很少有人提起,田埂上放牛的老人偶尔含糊地感慨一句“林家大塆出龙”,就不再往下说了。
熊十力家境贫寒,八九岁还给邻家放牛,十岁才随做塾师的父亲读书。一个放牛娃,后来竟成了中国现代哲学的宗师。有一年清明,我陪父亲去上巴河办事,顺路看了他的故居。几间土砖屋,屋前一口水塘,塘边一棵老槐树。父亲指着塘埂说:“熊先生小时候就在这里放牛。”我蹲下来摸了摸塘埂上的土,干裂的,硌手,跟但店田埂上的土一模一样。
还有李四光,他创立的地质力学帮我们找到了大庆、胜利那些大油田;王亚南翻译了《资本论》全三卷,是第一个从德文译过来的;秦兆阳当过《当代》主编,王蒙、路遥、陈忠实的成名作都经他提携。殷海光与熊十力并称“双哲”,一个县里走出两位在中国思想界有深远影响的人物,放在全国也少见。
有一回在大崎山顶,遇见邻村放牛的张叔。他老了,腿脚不好,还是爱往山上跑。我们并排坐在老松树下聊天。他掏出一支烟点上,伸出右手往山下指了指:“你看那片,都是稻田。”山下是田,是塆子,是弯弯拐拐的田埂。
说话间,张叔将还冒着烟的烟蒂部,往石头上摁了一下,说:“我放了半辈子的牛,也冇看出这山有么事特别的。可外边的人总是说,你们团风那地方,出了不少人物。”
“那你跟我讲讲,都是些么事人?”
我说,那可多了。有中共一大代表,有工人领袖,有共产国际代表,有军事家,哲学家,有地质学家,有翻译《资本论》的,还有文学家。这些人的影响可大了。
张叔听了,半天没说话。风从山上滚下来,从我们中间穿过,把烟灰吹散了。他忽然说:“那按这样说,你是不是也算从这山里走出去的?”我哈哈一笑:“张叔,你莫笑话我,我最多算是个写字的。”他也哂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山去了。
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太阳快下山,望着那山间的茫茫云海。山下塆子里的灯次第亮了起来,几扇窗户亮着桔色的光。
但店五桂河还是清清的,清得能看见鹅卵石。我蹲在河边洗了把脸,水凉得沁骨头。对面田埂上有个放牛的老人,戴着草帽,慢悠悠地跟在牛后头。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和我念高中时,透过教室窗户望见的基本上是一样的色调。
风从山上拂过来,带着松树和野草的味道,吹过稻田,吹过河面,吹到我脸上。这风,和林育南吹过的、熊十力吹过的、李四光吹过的,是同一阵。也是我在黄坳高中念书时,每天傍晚趴在窗台上吹过的那阵。
风里带着稻花的甜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烫的东西。
世人皆知四海风云,却不知所有长风,皆起于这座山间。大崎山替我们守着,一年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