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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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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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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风手札

每当翻开军中这些手札,火热场景便时常浮现。夜色下的奔袭、寒冬下的队列、烈日下的洗消,每帧剪影,都刻下那段青春过往。

1.夜训

那晚,单兵摸方位角训练。

我穿一身“的确良”的绿军装,腰扎武装带,斜背军用水壶,手持指北针,带着自己绘制的地形要图,踏进了夜色。

闷热,无风。

夜深人静,山丘土路,只有一脚宽。两边茅草,深密丛丛。不知什么动物爬行发出的细碎声音。身上汗毛,顿时直竖。不一会儿,汗湿上衣。往前行进,大约走了两公里,远处隐约有村庄灯火。我用指北针复核方向数据,指针指向村边一棵独立树。月光下,那棵树格外高大。我大步朝它走去。冷不防一声犬吠,一条半人高的黑狗猛地扑来。我闪到柴垛后,顺手抄起一把打谷用的木柄铁铲,绕到树背的侧面。一张油性红笔写着的纸条,写着一个“向”字。

我连忙抄下字,收进口袋。

指北针指向东南。抄近路疾行。一不留神摔进路边地里,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硌在腰背。伸手一摸,借月光细看,是一个大西瓜。正渴,喉咙冒烟。犹豫了一下,纪律尤响在耳,我松开了摸在西瓜上的手,站起身,继续走。

“哪个?站住!是不是又来偷我家西瓜?”一个女声。为避免麻烦,我伏在瓜田里,绿军装混进碧绿的瓜叶,电筒光扫过,没停。她没有发现,脚步声渐远。我迅速起身,离开。

几百米外,重新测定方向数据,指针指向一片丘陵里的小山包。走近才看清是一个坟场,有两座新坟,坟土还未干,花圈还是鲜艳色。尽管我不信世上有鬼,但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心里还是发毛。我壮着胆子搜索字条。一圈、两圈,终于在一块墓碑上找到第二张红笔纸条,上书“前”字。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还剩三个点。夜间行进不能开灯,全凭脚底的感觉。亮晃晃的是水,颜色发暗、两侧长草的是路,路上特别黑的地方多半是泥坑。走了大约两公里,望见前方一点灯光。迅急奔过去。旷野里的灯光看着近,走着挺远。跌跌撞撞又走了一公里多,才靠近一座看瓜的棚子。棚里有灯光,一对青年男女正相拥在草床上。我轻咳一声。两人惊起,女子失声叫,男子厉声问:“当兵的?大半夜你来干什么?”

我道了歉,连忙说清意图,并向其问路。他说:“这里是大地坳。”我展开地图一看,偏了很远。

原路折返。一路对照地图,修正方向,又找到两个标识字:“士”、“兵”。

剩最后一个字。加快脚步。三四公里后,道路中断,眼前一片水塘,地图上标记的却是乡间小路。蹲下身,仔细分析地图,重新测量方位数据。摸索近半个小时,终于望见前方一棵独立树。冲过去,取下最后一张纸条:“进”字。

原来,教员给我们今晚设定要找的几个字是:向前进士兵!

集齐字条时,全身湿透,又饿又渴。正不知往哪走,听见教员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快过来!就等你一个了!”赶过去,全连都在卡车上打瞌睡,已是深夜。回到营区吃完饭,凌晨三点才躺下。

2.队列

初冬,鄂北岗地。风从岗上滚下来,刀子一样,刺透军服,往骨头缝里钻。队列场上,我们矗着,纹丝不动。黄蜂落在脸颊上,刺一下,痛;苍蝇在鼻尖上绕,绕一圈,又绕一圈,痒。还是不准动。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齐步。跑步。立定。敬礼。三个多月,每天都是重复这些动作。挺胸,收腹,昂首,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不许眨眼,不许躲。

新鲜劲头,几天就过去了。队列里开始有人顺拐,走得还挺自信。班长喊“正步走”,一个战友迈出左脚时,左手同时摆出,右脚右手跟上来,旁边的人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出来。班长脸一沉:“队列里不准笑。再笑,站一个小时。”

后来就没人笑了。黄蜂再来,苍蝇再来,汗水流下来,脸上痒痒的,顺拐的还在顺拐,但没有人笑了。

班长站在队列前,说:“邱少云在朝鲜战场上,火烧到身上,纹丝不动。”

操场上很静。风声从岗上滚下来,从队列中间穿过去,吹到远处的梧桐树上,树叶子“哗哗”响。

我们站着,一动不动。

三个月后,部队会操。

“一、二、三、四……”的番号声,震耳欲聋。步伐有节律的响着。会操是抽签方式,随机抽点班级参评。裁判宣布评比细则:指挥素养、精神风貌、动作标准、作风纪律等方面,进行现场打分。

那天,我们以优秀成绩结业。

3.洗消

三伏天,别人穿一件薄衫还喊热。我们防化兵还穿着防毒衣,从头套到脚,密不透风。比外面热十度。衣服里面就是一个蒸笼。汗出不来,闷在里边。

喷枪一开,水线喷出,一条一条。上午练打点,下午练打线。

地面上的水,白花花一片,顺着地势流进泥地。不一会儿,脚下全是泥浆,踩上去粘脚。防毒衣沾了水,贴在身上,动作重得像拖着铅皮。训练完,脱下防毒衣,倒过来,汗水“哗”地流出来,一公斤还多。军服放在地上,过一会儿,汗干了,上面一圈一圈的白印子,是盐。

我们每天面对的,就是被沾染了放射性物质、化学毒剂的装备和人员。烈日下,操起喷枪,一启动,水龙喷射而出,像一条白色的银线,射向被沾染尘埃的装备。从车上洗到车下,从装备到人员,我们的身上,分不清哪是汗水,哪是消毒水。

一场训练下来,训练场里全是水。有人唱过一首歌,写我们防化兵洗消兵的:“水花飞舞,神速洗消。”没别的意思,就是说水花飞起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往前冲。

晚风吹来,身上凉了一阵。汗水干了,又渗出来。

躺在铺上,翻身的时候,身上酸痛,还能闻到防毒衣里那股汗臭味、橡胶味、消毒水的氯气味。

闷了一整个夏天。还有秋天、冬天和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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