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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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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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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树

大别山南麓,团风贾庙漆柱山,有个坳上塆。贾庙倚着大崎山,现在归黄冈团风。塆子里三岔路口,长着两棵古枫树,本地人唤作烈士树。树高三十好几米,树干粗,两个大人伸开胳膊,才勉强抱得拢。立在树下往北望,是大崎山;往南,牛车河铺展在眼底。

头一回到这树下,大概是小学四年级。塆里的书庭爹带我上大崎山砍柴,从这儿经过。我仰起头看,枝叶密密匝匝,树皮皴着深浅不一的裂纹,风钻过叶隙,哗哗地响。我捡地上好看的枫叶片,攥在手里玩。那时候我哪里晓得,这树拴着一个人的命,这个人叫戴醒群。

戴醒群一九一七年生在黄安戴石营,就是如今的红安,一户农家。七八岁进私塾读书。一九二七年,黄安闹起农运,她跟着父亲、哥哥一起参加革命,领着少年人成立儿童团、少年队,站岗放哨,跟着农会打土豪、分田地。世事难料,大革命败了,父亲和哥哥都遭反动派杀害,她只得四处躲藏,不敢露面。一九二九年,她到鄂豫皖根据地的医院做看护,第二年正式加入到红军总医院,入了党,慢慢从看护班长、看护长,做到医务主任。她肯读书,肯钻研,四处搜罗医书,即使处在深山里,也常常捧着医书看,医术一天天有了精进,远近都晓得这位女医官。

红四方面军主力往西走的时候,留下一堆伤病员,她留下来照看。后来红二十五军也要转移,天台山的医院还躺着两百多伤员,她又一次留下。几十万敌人在山里搜捕封锁,她带着伤员在山洞、古庙里辗转藏身。山高路险,她领着人攀崖采药;空闲下来,就聚拢年轻同志,讲药理、教包扎、教简易的外科法子。粮食断了,大家挖野菜野果填肚子,仅有的一点米,省下来煮给伤员;转移的时候,再急再险,她也上担架抬重伤员,不肯丢下任何一个。伤员都把她当亲人。

一九三七年春,一次反搜山,她负伤被俘,关在经扶的牢里。牢里她也不消沉,勉励一同受难的人守住心志,和敌人周旋。“七七事变”之后,组织把她营救出来,派去新四军四支队后方医院做医务主任,一九三九年初,调到独立游击第五大队,依旧是医务主任。

记得我在部队服役第五年的时候,一日在图书室翻杂志,像是《湖北青年》,里面有篇短文,专门介绍过戴醒群。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桂军两个团,伙同鄂东地方顽军,在夏家山围攻独立游击第五大队。这支队伍原是鄂东抗日游击挺进队,此番遭袭,便是震惊全国的夏家山事件。“五大队”坚决抵抗后,分路突围,戴醒群在突围中不幸被捕。敌人晓得她是原红军干部张体学的妻子,逼她登报脱离关系。她不肯,当面斥责他们放着日寇不打,反倒残害抗日的新四军。好话劝不动,敌人就动酷刑,她半句软话都没有,敌人把她绑在此树上,对她采用了最野蛮、最无耻的分尸酷刑,她当时还怀有八个月的身孕,牺牲时才二十二岁。我当时正是二十二岁的年纪。看见这个,心里一沉。二十二岁,搁在如今,不过刚出校门,正要往远走;可在那些年月里,有人就站在这一棵树下,把命交了出去。

早先只当它是棵寻常老树。年岁慢慢长了,听乡里老人零零碎碎说起旧事,才明白这沉默的古木,藏着何等厚重的往事。戴醒群这一辈子,大半都在深山里伴着伤病员,救人活命,手上是草药、绷带,心里是不肯折的骨气,就像这棵树。小时候,在我的眼里,只有这一树蓬勃;长大了,才读懂树藏着的记忆。秋风起,枫叶一片一片落,拾一片红叶在手心,上面不见血痕,却像一件无声的信物。树年年发新叶,年年又落叶,把人世的苦难悲欢,悄悄收进一圈一圈的年轮里。

记得有一回,一个少不更事的小伙伴,绕到树的背后,对着树根撒尿。偏巧他父亲路过,一把揪住,当即打了一顿。我们几个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那孩子哭得厉害,尿没撒完,湿了半条裤子。他父亲余怒未消,喝令他跪下,对着树磕了三个头。彼时我们只觉得好笑,抿着嘴偷偷扯嘴角,不敢笑出声。隔了许多年才懂,那一通打骂,哪里是为一泡尿。在他父亲心上,这早已不是寻常一棵树。

两棵枫树并排立着,像两个不肯倒下的巨人。站得久了,也分不清哪一棵年岁更老。后来我又去过几回,每次都感觉树在长粗,一抱哪里抱得住?我绕树转圈,就像是看见岁月在树的纹路里回旋。塆里老人说,这树比人经得住世事,看着一辈辈人来,一辈辈人去。树不会说话,可站在树荫底下,人自然而然就静了,往日的旧事,就像这棵上飘下来的落叶,轻轻罩在头顶。

后来,这里修了古树文化公园,长廊围着树,环绕起来,常有到大崎山的游人,在这棵树下伫立、凝视。几十年了,这棵枫树总是守在路口,顺着四时变换着颜色,不吵,不怨,静静立着,是一座活着的碑。

今年秋天,年过六旬的我,到大崎山旅行,又来到这棵树下。仰望着这棵树,我想,年少时只看见它是一棵高大的枫树,如今,戴醒群这个名字,总也绕不开。她先是救人的医官,再是宁死不屈的革命者。树还是原来的树,变的是看树的人。不知道这段往事,它就只是一棵树;一旦知道了,满树的叶子,都藏着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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