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岳”霍山

在华夏大地上，有很多山皆以“岳”为名，其不仅是一个“横亘古今”的地理坐标，更是一种“峻极于天”的文化象征。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五岳”了。

“五岳”本是远古时期象征华夏领地的五方镇山，是中华传统文化中五大名山——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和嵩山——的总称。

五岳封禅，是历代帝王考察地方行政、祭祀天地、祈求国泰民安的一种礼法制度。五岳之中，南岳衡山的名号世人皆知，却鲜少有人知晓，最初的“南岳”并非今日湘水之滨的衡山，而是江淮之间的大别山之主脉——安徽霍山。

霍山，古称衡山、天柱山、灊山，雄踞江淮分水岭，东望吴越，西控荆楚，北临中原，南接江南。四千多年前，虞舜南巡至此，封山为岳，确立祭祀制度，从此，这片山脉便与中华文明的发展紧密交织，绵延共生。

《尔雅・释山》记载：“泰山为东岳，华山为西岳，霍山为南岳，恒山为北岳，嵩山为中岳。”《史记・封禅书》记曰：“舜……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衡山也。”说明在先秦时期，霍山就是公认的南岳。

相传，虞舜四十一年春，江淮流域雨雾缠绵，淠水源头的大山被素纱般的雾霭包裹，山间苔藓吸足了水汽，踩上去便发出轻细的“噗嗤”声。彼时，虞舜南巡至江淮，见此山雄奇险峻，既能分隔南北气候，又可庇佑周边百姓，遂召集部落首领，在山巅举行封岳大典。

祭台以青石垒砌，上铺松枝柏叶，舜帝身着玄色祭服，手持玉圭，亲燃祭火。松枝燃烧的青烟袅袅升空，混着山间野花的芬芳，飘向远方。部落乐师奏响骨笛，旋律悠远如山林呼啸，随后中原乐师携编钟、石磬加入，两种乐声交织，竟成跨越族群的和谐之音。舜帝宣读祭文，称“此山为衡山，列南岳之位，掌江淮祭祀，护一方安宁”，并命人铸造黄帝鼎置于祭台，以镇山灵。

封岳之后，这里成为江淮地区的祭祀中心，周边部落皆来朝拜。部落先民在此学习农耕、天文之术，逐渐成为南北文化交融的枢纽——中原的青铜技艺与南方的稻作技术在此碰撞，为后续文脉发展埋下了伏笔。

舜帝还定下“岁时祭祀”的礼制，规定每年春秋两季，地方官员需率百姓登山祭拜，这一传统，在此后数千年间从未间断。

禹定九州，封皋陶的后裔于扬州西部的英、六，霍山因此逐渐形成了早期城邦文明。春秋时期，楚穆王四年（公元前622年）楚灭六、蓼等国，设灊邑，邑城在下埠口（今下符桥），是楚的属地。《左传》记载：“昭公三十一年（公元前511年），吴人侵楚灊、六。楚沈尹戌帅师救灊，吴师还，迁灊邑于南冈。”邑城由下埠口迁至南冈，也即由现在的下符桥镇迁到衡山镇的上元街社区。《霍山县志》有记：“霍山古城有二： 一在东北下符桥，一在西关外即古县。”下埠口古城遗址被认为是楚灊邑的故址，具有重要的考古价值。

时光流转至战国时期，诸侯争霸，祭祀活动虽颇受影响，但“南岳”之名仍载于典籍。

秦统一中国实行郡县制，今天的霍山所在区域划归衡山郡、九江郡，改称“灊山”，但朝廷仍保留其祭祀规格，每年派官吏登山祭祀。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封禅泰山归来，特意绕道灊山，命人重修祭台，复刻黄帝鼎纹样于石碑之上，碑文中写道：“灊山，古南岳也，秦承古制，续祀不辍。”霍山的“古南岳”的历史地位得到了进一步确认。

西汉建立后，霍山的文脉迎来了新的发展。汉武帝刘彻对山岳祭祀极为重视，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他南巡至江淮，亲自登上城南一座山峰。彼时霍山因地处江淮腹地，相较于湘水之衡山更贴近中原，却因秦后名号更迭，渐被“南岳”正统之名边缘化。汉武帝见此山气象雄浑，祭祀传统未断，遂下诏敕封霍山为“小南岳”，并命人铸造青铜钟一口，悬于祭台之上，钟身刻有“汉武巡狩，敕封小南岳，祀典如旧”十六字。

关于铜钟，《宋书・符瑞志》记曰：“晋义熙十一年（公元415年）乙卯，霍山崩，获铜钟六枚。”明清《霍山县志》又记：“梁天监二年戊子（公元502年），二月乙卯，庐江灊县获铜钟二。”

这口青铜钟成了霍山文脉的重要象征，每当祭祀之日，钟声穿透山谷，方圆数十里的百姓皆能听见。汉武帝还下令扩建祭台，增设礼器库，收藏历代祭祀所用的玉圭、鼎器，并派专人看管，使霍山的祭祀礼制更趋完善。《汉书・郊祀志》记载：“自是五岳、四渎皆有常祀，东岳泰山于博，中岳泰室于嵩高，南岳灊山于灊，西岳华山于华阴，北岳常山于上曲阳。” 汉宣帝时期，五岳封禅制度得到了进一步的规范化和制度化。《汉书・郊祀志》记载：“南岳灊山于灊，岁时祭祀，永为定制。”这一规定将霍山祭祀纳入了国家礼制体系，使其成为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后百余年间，霍山香火鼎盛，文人墨客多有题咏，留下“江淮第一岳”的美誉。

据《史记・封禅书》记载：“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灊之天柱山，号曰南岳。”当时汉武帝所登的“灊之天柱山”，就在现在的霍山县境内，而霍山正是大别山主峰白马尖所在之域。

东汉末年至南北朝，天下动荡，战火频繁，霍山的祭台与礼器库多次受损，青铜钟也在战乱中遗失。但当地百姓自发守护祭台遗址，每逢春秋，仍会登山祭拜，延续着古老的传统。

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统一江南，为整合南方文化，下诏改封湘水之衡山为“南岳”。《隋书・地理志》明确记载：“至隋开皇九年，始诏定长沙衡山为南岳。”霍山的南岳地位被湖南衡山取代，原霍山改称“大别山”，其主峰赐名“霍山”，降为“中镇”，祭祀规格虽有所降低，但朝廷仍认可其“古南岳”的历史地位，允许地方官按中镇礼制祭祀。

唐代国力强盛，对山岳祭祀再度重视。唐太宗贞观年间，派官员重修霍山祭台，寻访遗失的汉武青铜钟，虽未寻获，却在祭台遗址旁发现数枚虞舜时期的青铜残片，经考证为当年黄帝鼎的碎片。朝廷遂命人将残片妥善保管，并立碑记载霍山“自虞舜封岳，历汉武敕封，文脉绵延千年”的历史，碑文由著名书法家虞世南书写，至今，在霍山南岳山景区仍能寻访踪迹。

唐宋文人对霍山的历史地位尤为关注，皮日休、苏轼等皆曾游历霍山，并留有诗文。史料记载，晚唐文学家皮日休多次登临霍山，并于唐懿宗咸通六年（864年）写下了著名的《霍山赋》，以骈俪文的形式描绘了霍山雄浑壮阔的气象。他在《霍山赋》的开篇写道：“六年，至寿之骈邑、曰霍山。山，故岳也。邑赘于址。至之二日，离邑一舍，望乎岳，将颂之文也。”古之五岳，霍居其一，“古岳”之位，言在赋中。北宋文学家苏轼与霍山更是结下了不解之缘，谪居黄州期间，他曾多次驻足霍山，并留下“灊台小赤壁”等多处历史遗迹。据说，苏轼在他的一篇游记中曾写道：“霍山虽非今之南岳，然虞舜所封，汉武所重，其魂犹在。”对霍山的文脉价值给予了充分肯定。

南宋时期，霍山成为江淮地区抵抗金兵的战略要地，祭台一度被用作军事堡垒，但战后当地百姓立即修复，恢复祭祀活动，展现出对历史文脉的坚守。

明代建立后，朱元璋对山岳祭祀体系进行调整，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他下诏“五岳、五镇、四海、四渎封爵宜仍其旧，刻碑为记”，特别提到“大别山是大明龙脉，霍山为龙首”，将霍山的地位提升至“龙脉之源”的高度。朝廷不仅重修祭台，还在山下修建“衡岳书院”，收藏历代记载霍山历史的文献，其中包括汉代的《灊山祀典》、唐代的《霍山志》等珍贵典籍，使霍山的文脉得以通过文字系统传承。

清康熙时期，陈梦雷奉旨编撰《钦定方舆汇编》，专程前往霍山考察，认定灊山为古南岳山，又称霍山、皖山、天柱山。他登上“古南岳”主峰，测量出来的海拔高度，与古籍记载的“天柱山”完全吻合，遂在书中明确写道：“灊山，古南岳山，又称霍山、天柱山，主峰在霍山县境内。”以权威文献的形式，为霍山的“古南岳”地位提供了佐证。此后，霍山虽仍称“中镇”，但“古南岳”的历史认知逐渐在文人与百姓中传播开来。

清末至民国，社会动荡，霍山的祭台与书院多次受损，部分珍贵文献遗失。但当地有识之士自发组织，收集散落的文物与文献，其中包括明代的“中镇霍山之印”复刻品、清代的《霍山祀典图谱》等，为后续文脉的恢复留下了珍贵的资料。

新中国成立后，霍山的历史文化价值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1986年安徽省规划设计院在南岳山考察的时候，发现了多块汉砖，这与史料记载南岳庙始建于汉代是相吻合的。这些考古发现为霍山“古南岳”的历史地位提供了实物证据。

近年来，随着地方文化研究的深入开展，霍山“古南岳”的历史地位得到了更多学者的关注和认可。通过对古代文献的系统整理、考古发现的综合分析以及实地考察的深入开展，学术界对霍山“古南岳”地位的认识更加清晰和全面。

从黄帝画野分州封四岳，到隋文帝诏定湖南岣嵝山为南岳，南岳衡山居霍山长达3200多年时间。算来古南岳文化已历经几千年的洗礼，如今仍在不断翻阅出的历史古籍中熠熠生辉，在口口相传的地名故事中令人回味，成为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千年文化基因。

1986年，国家地名委员会为区分大别山主峰与潜山县的天柱山，根据有关“主峰常有白马出没，百姓称白马山”的记载，抑或是其主峰向东北衍生的山脉形如奔腾的“白马”，而正式将大别山主峰命名为“白马尖”，既保留了历史渊源，又赋予其新的标识。1990年，霍山白马尖旅游景区对外开放，景区内修复了古代祭台遗址，并筹建设立“古南岳文物陈列馆”，展示虞舜时期的青铜残片、汉代的“小南岳”青铜钟复制品等文物，让更多人了解霍山的历史。

如今的霍山，虽不再是官方认定的“南岳”，但其“古南岳”的历史地位已被广泛认可，“小南岳”的汉武敕封故事也成为江淮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每年清明、重阳，当地仍会举行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祭祀、登高等文化活动，用古老而传统的方式诉说霍山四千多年的文脉传承。

月光下的霍山，静谧而庄严。祭台遗址旁的汉钟残片泛着淡淡的银光，微风拂过，仿佛传来远古的钟声。这钟声，是虞舜封岳的庄严宣告，是汉武敕封的郑重承诺，是历代百姓守护文脉的坚定心声，更是霍山四千年文脉永续的见证。

正如历代文人对霍山的咏叹：“岳名虽改，文脉永存；钟鸣千载，声震江淮。“古南岳”的故事，必将在时光的流转中，继续书写属于霍山、属于中华民族的辉煌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