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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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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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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干草(组诗)

皮影戏


影子来自幕后,被光捕捉

一双舞动的双手,操纵提线皮影人

给你一张忽明忽暗的脸

唱腔忽而沉郁,忽而又被高高地吊起

配合着影人唱念做打,拨拉提抖

皮影就像一具跌宕的卜辞

在光影里复活,演绎人间悲喜

命运的恒定与无常

出将或入相,都被预设和掌控

薄薄的皮影,活出刀光剑影的一生

观影的人围成一个半弧

操纵皮影的手,也在操控观众

入戏太深,就像在演绎自己

当灯光熄灭,曲终人散

唱腔归于戏词,影具归于匣中

观影的人认领各自命运,归于黑夜



簸箕与瘪谷


颠起簸箕,便产生了风

瘪谷飘出去,沉实的谷粒留下来

它们曾在同一片田垄上拔节

秕与谷,那么难以辨别

人们说稗草欺禾,夺人口粮

挥镰除稗,如同执行天条

簸出去瘪谷,就像一种默许的淘汰

而我知道,那个饥馑的年代

簸箕里的瘪谷连同糠秕

曾被母亲那双枯瘦的手小心地收起

在石碾上,一圈圈碾压成粉状

然后带回灶台,掺进野菜

蒸成粗粝的代食,供一家人充饥

它不养人,却可以续命

再看如今的田间,稗草几乎消失了

偶尔有那么几株还没长高

就被拔除,而风还在吹

挂在墙壁的簸箕,早已成了古董



阳光干草


雪后阳光,打在干草垛上

雪水渗进干草的纤维

那干草就有了呼吸,有了阳光味道


一只老牛卧在一旁,喉管蠕动

一口口反刍出淡淡的草香

几只麻雀飞上飞下,在草垛旁觅食

踩出一道道纤细的足印


哦,我怀念白雪覆盖的干草垛

怀念老牛咀嚼阳光的自足

怀念麻雀上下雀跃——

那尘世最小的明亮,最轻的幸福


我只要雪地里的干草垛

只要一把阳光干草,就够了



落雪记


一只白猫轻轻的脚步,厚厚肉垫

在浅浅的薄雪上踩出梅花

渐深的暮色,衬出白雪幽冷的光

那雪,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

街灯捕捉到它散漫的影子

夜市里,一排竹杆挑起一顶帐篷

兜住一片片雪,更多的雪

打着旋儿,追逐小贩的讨价还价声

雪飘落在晚归人的肩头

间或打在脸上,透出阵阵寒意

雪覆盖了市井、郊野,悄无声息

一只流浪猫快速穿过街口

引发雪片一丝不易查觉的颤动

之后,消弥在越陷越深的睡眠里



草逼他退位


他知道自己再也干不动活计了

就连老伴也走得比他早

他是多么称职的庄稼地里好把式

年轻时老伴看上他的

就是这一身犟牛一样的好力气

他家的自留地草锄得最干净

秋天芝麻长得最高,荞麦最饱满

别的男人都外出打工了

他舍不得一亩三分地,丢不下老伴

就把村里撂荒的地都种上了

秋后一家家给人送去口粮

后来他干不动了,眼睁睁看着草

吃了坡地,又吃了良田

草绊住他的腿脚

草一口口吃了他的老伴

他知道,是老伴在土里想他了

是草逼他退位



辽西北的月光


你认识那月光

那只在辽西北低矮的屋檐下

才看得见的月光,那铺在干草垛上

像落上一层霜雪的月光


那月光,被草垛旁的老牛咀嚼着

它已卸下肩头的重轭

犁耙、锹镐、谷草半掩在雪里

只有墙角的一堆劈柴

整齐地摆在那里,高过人间一场大雪


没有谁知道,那时月光如旧

曾经热闹的一屋子人

如今都去了哪里?屋檐下的农具

深埋在大雪中,掩盖时光苍老的面孔

多像月光的灰烬


当你抬起头来,屋檐上那枚黄月亮

又给老屋拴上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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