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田间的谷穗
这个秋天,遗落田间的谷穗
都是有生命的,都曾被上帝之手
眷顾过,它们的肤色
都是故乡的原风景
它们跌落在垄上、在沟渠
黏着深秋薄凉的晨光
现在,它们多想回到从前
回到山坡,那片一望无际的谷子地
回到与土地的契约
和一粒粒金黄的诺言中
它们嗅到远处弥散的气息吗?
这些迷失的孩子,要用一生的时光
等待乡野的拾穗者
把它们一一拾起
填补这个冬天的拮据和漏洞
秋天的颂辞
你认识的秋天,是从田垄上
一穗穗鞠躬的谷穗开始的
是从谷粒与谷粒碰撞的密度
开始的,在田埂上
风会给你答案
当它掠过金黄的谷子地
谷穗浩浩荡荡,涌向湛蓝的天际
那一粒粒颗粒饱满的词语
是农人挥洒汗水书写的
带着泥土的语法,汗渍析出的词根
秋天的颂辞是不需要修辞的
它只认农具,只认劳动
只认滴落进泥土里的汗珠
也只有草帽下的镰刀,能够读懂
那垂向大地的黄金的诗篇
是农人写给秋天的颂词
比所有的诗句更抵近秋的内核
玉米交出体内的黄金
十月,收割后的玉米仆倒地下
交出体内的黄金
几株高处的玉米愈加孤独
高处的玉米身材瘦小,囊中羞涩
发育不良的瘪粒,就连麻雀
也懒得光顾。秋风起处
它们一群群追赶灌浆的玉米
向秋天的更深处涌去
高处的玉米是干渴的
贫血的体质,营养最先从高处流失
一次次错过发育的黄金期
它们在收获的边缘,孤独地守望
目睹着一场黄金庆典
高处的玉米终将在季节深处
淡出视野,捧出最后的瘪粒
交给在垄上觅食的饥饿的麻雀
抱薪的人
这样的场景重复再现
抱薪的人,匆匆穿过屋檐下的雨水
一抹稀疏的头发,黏着柴屑
遮住眉骨下深陷的眼窝
倚着门框,斜刮的风雨刚好
被挡在外面,一股霉变的味道
夹杂着泥土腥臊的气息
随抱薪的人,扑面涌进屋来
一捆半湿不干的柴草
在灶膛内燃起呛人的烟火
成为那个雨季,最温暖的一部分
雨水连绵,一直下个不停
让墙角的农具锈蚀,柴草腐烂
那个抱薪的人,已无薪可抱
燃不起烟火的灶台知道
饥肠辘辘的胃肠知道
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抱薪的人,为了抱薪取火
深陷经年的风雨,不能自拔
让一个饥饿瘦小的身影
钉进陈年影像,至今颤栗不已
孤独的收割人
坡子地的谷子、玉米和高粱
不可逃避,十年九旱的秋
不可逃避,它们扑倒垄上
一次次错过收获季,被世人遗忘
只有父亲站在垄上,没人知道
父亲就像一株歉收的庄稼
与秋天对峙着,陷入萎靡和恐慌
一个孤独的收割人
手中的镰刀,早已无处下手
只有秋风如过客
带走几片沙沙作响的叶子
只有父亲手中那把镰刀知道
再倔强的农人,再锋利的刀刃
也会在颗粒无收的秋天
被打得一败涂地
柿子树
夕阳就像一枚熟透的柿子
靠近些,你就会看见
它还悬挂在旧年的枝头
半黄不均的柿子迟迟不肯落下来
多像悬挂一盏盏昏黄的灯
在等一个人归来,你知道
屋檐下锈蚀的镰刀在等他
墙角的铁锨、犁耙、磨刀石
也在等他。已是冬月
院子中的柿子树高举起灯笼
像是在默默祈祷
当一枚夕阳从老蒂脱落下来了
你就会看到有个人怀抱着
那枚硕大的柿子
吱呀呀推开了老屋的院门……
母亲那张满月的脸
抬头仰望,一张满月的脸
温柔的目光追逐着我,无时不刻
月亮走我也走
走过树影,你悬挂枝头
走过荷塘,你倒映水里
走过睡眠,你守候梦中
那天,走过阴云密布的子夜
你患了白内障的眼睛
流了那么多的泪
我不知道多少次,多少年
已习惯背井离乡,低头走路
怕看你的阴晴圆缺,你的泪
怕你看到我的苟且,我的黑
我在这个尘世两手空空
却在任性地挥霍
你的柔情,你的爱
我是你的内伤,每走一步
就踩痛月光,伤透你的心
父亲从垄上醒来
丢弃垄上的那把镰刀,在早上醒来
锈迹在阳光中磨砺,再次闪亮
那些羊,叫醒了倒伏的谷草
谷穗顺着深深的辙印,再次回到垄上
那个人从谷地走来,眼中的不舍
回归惊喜,阳光叫醒他的肉体
沉甸甸的谷穗簇拥着他
从粗粝的手掌上幸福地滑过
垄上!一个人灵魂的家园
多么灿烂金黄,昼和夜无缝连接
太阳和月亮轮流值守
低头走路的谷子,再次圆润饱满
远处山坳升起香醇的炊烟
一个走失故乡的人,再次回到垄上
如一只走失的羊,眼含热泪
跪在那人面前,大声喊出: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