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驰骋在霍山脚下的水泥路上,空气里都带着清甜。寒冬腊月,本应天寒地冻,可乙巳蛇年却分外特别,一年双春,暖意早早降临人间。艳阳高照,天空湛蓝如碧海,朔风褪去了凛冽,悄然换了模样,真真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坐在车里竟有些燥热,厚厚的羽绒服被随手扔在后座,单薄的羊毛衫反倒占了风头。
在这冬日里的春日,老马的心也如骀荡春风,在郊外旷野里轻轻摇曳。暂且卸下工作的包袱与疲惫,偷得浮生半日闲,去探望至亲至爱的长辈。久别重逢的温情,从姑姑家温暖的窑洞里,一直延续到返程的路上。他的心格外敞亮,一如这片广袤的黄土地。喜悦洋溢在被岁月打磨过的沧桑脸庞,鬓角虽已染霜,心态却仍似孩童,对生活的热爱、对亲朋的牵挂,依旧是他生活的主旋律。
电话那头,传来霍州口音:“我在外地,今年不卖苹果了。”
原来,老马想顺路买些苹果。
正侃侃而谈着当地风俗人情,车子已驶离村庄很远。电话骤然又响,还是那个声音:“我不卖了,但我姐姐家卖苹果,你去她那儿买,我让她往冷库走,价钱你们自己谈。”
我劝老马:“都开出这么远了,算了吧。”如今生活好了,苹果也吃不了多少,常常摆到缩水烂掉,最后只能扔掉。可向来不辞辛劳的老马,还是调转车头,折返而回。
到了冷库,已有一男一女在等候。男子穿着厚厚的棉服,外罩工作衫,手套、棉鞋一应俱全,一看便是常年进出冷库的模样。对接妥当,谈好价钱与苹果的要求,男子便进冷库取果。
我小声嘀咕:“价钱比去年贵了些。”
老马接话道:“贵就贵吧,物价上涨,只要苹果好,无所谓。”
一旁的卖主听着,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男子从冷库三层推出五筐苹果。透过暗红色塑料膜,能看见果子水嫩新鲜,大小正是我们想要的。正准备付款,卖主却对男子说:“怎么拉的这筐?推回去,换另一种。”
男子有些不悦:“你又没说,不就是这种?”
“不行不行,换带A标签的!”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手捅、用脚踢,示意男子。男子极不情愿地将五筐苹果往回推。
我连忙拦住:“别折腾了,这苹果正是我们想要的,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我再加点,搬来搬去太累。”
可卖主执意不肯,回头对我们说:“那苹果多少钱我都不卖,我不能把不好的苹果卖给你们。”
我们不好再多说,只得等候。闲聊中才知,男子是冷库老板,果农只是租赁场地,一箱苹果收六元管理费。
新换的苹果推出来了,我一看便愣住——
和刚才的完全两样:个头小、大小不均,色泽杂乱,一筐之内品种都不一样,品相实在提不起食欲。平日里家里又大又红的苹果都少有人动,眼前这些,实在难合心意。
老马也忍不住失望叹气:“这让我怎么送朋友?五箱,一家怎么吃得完?”
卖主立刻提高嗓音:“我这苹果好吃着呢,你们在城里商店哪能买到这么新鲜的好苹果!”
见我犹豫不付钱,她马上变了当初温和的态度,厉声说道:“都让我们搬出来了,怎么能不要!”
“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要八零以上的大果,要的是前面那种……”
“我这苹果好着呢,哪个不能吃?”她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乡间争执的架势。
一旁的冷库老板一直沉默不语,面无表情。
老马向来爽快,不爱争执,和气地说:“算了,没办法送人,我买两箱,自己吃,实在摆不上台面。”
冷库老板这时突然开口:“随便挑,哪两箱都行。”
满心期待,瞬间凉了半截。我们哪还有心思挑选,随意搬了两箱放进后备厢,付完钱便匆匆返程。一点小事,不值得耗费心神,只是遗憾不能送给朋友。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往年第一次在这里买苹果的经历。
那是游玩返程,偶遇一位霍州果农。相谈甚欢,便决定买些苹果尝尝。他格外热情,邀我们三人去家中做客。
一进院门,农家独有的温馨扑面而来:小院整洁,井井有条;屋内一尘不染,器物摆放有序。我们三人忍不住连连称赞。他的妻子也热情招待,临走时,还执意塞给我们一大袋品相不好、却口感极佳的苹果,盛情难却,我们只得收下。
那次去冷库,他还领着我们细细参观。因车容量有限,只买了五箱,心里却还想多买,带回分给亲友。苹果品相极好,个个匀称、红润鲜亮,一看就有食欲。
如今生活好了,人们吃的是品质,更是心情。他说多少,我们便给多少,实在人,不必讨价还价。临走时,老马特意记下了他的电话。
这一次买果,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虽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却让人悟出一个道理:不论做人,还是做生意,贵在诚实、守信、厚道。心正,路才宽;人诚,行方能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