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轰隆隆的巨响,夹杂着传送带经过铁轮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从府庙的院落里腾空传出。已是晚上九点,那台老式电磨还像老牛一样,哼哧哼哧地不停运转。
看磨的老人一刻不停地忙碌着,高大魁梧、略显笨拙的身躯,从地上的簸箩里撮起一簸箕麦粒,动作却那般娴熟而敏捷。他戴着的白色口罩早已被岁月熏得发黄,眉毛、睫毛上缀着薄薄的面粉,如同落了一层细雪,远看像慈祥的圣诞老人,走近才知,是辛苦操劳的看磨人。
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年过花甲的他,仍干着这份耗费体力的辛苦营生,只为供哥哥和我读大学。
不曾磨过面粉的人,无法体会其中的艰辛;唯有亲身经历,才知晓这份劳作的劳累与危险。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仍是典型的农耕时代,乡村人口众多,农村里一派热闹景象。民以食为天,彼时人们生活清贫,几乎没有副食,面粉自然成了家家户户的生存根本。
磨面是一项繁琐又耗体力的活计。磨面之前,要先把麦粒里的碎石、杂物一一捡拾干净,再用半干的抹布擦拭麦粒,拂去附着的浮尘,这样磨出来的面粉才筋道好吃。那个年代,麦子、玉米等农作物,都在打麦场经人工晾晒、碾轧、扬场后收回家,土疙瘩、碎石、秸秆等杂物,在所难免。磨面时更需耗费体力,要将麦子、玉米等一簸箕一簸箕,缓缓倒入电磨顶端的入料口。那时粮食产量低,乡亲们磨面时为了多出面粉,总要多磨一遍,尽量减少麦麸的剩余。我的父亲,多年来始终从事着这样的体力劳动。
父亲曾有一份正式工作——县邮电局邮递员,这是县邮局特意点名招录的。只因父亲当电工时干活一个顶三个,力气大又肯吃苦;他还当过民兵队长,曾抓捕过持枪敌特分子,受过汾西县政府表彰,因此在当时的公社里小有名气。
可只干了半年,邮递员的工资微薄,家里的田地又无人照料,身为长子的父亲,要赡养爷爷奶奶、照料叔伯们,还要撑起我们这个小家庭,无奈之下,只能辞职归田。
大集体时期,父亲在大队为全村人看磨,除了磨面,还要维修机器、弹棉花、做电工,大队里的杂活大多交由父亲打理。从机器购置、使用到日常维修,几乎全由他亲自动手。
记忆最深的是,大队买回第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首映就在我家。那天屋里屋外挤得水泄不通,连炕上都站满了人,炕上新铺的印花油布被踩得皱起、磨掉了一层皮,母亲心疼得连连叹气。
有电的时候,父亲早出晚归,在大队院里忙活;停电的时候,他也极少闲着,不是去村里帮乡亲们修自行车、缝纫机,就是在家缝补电磨用的面袋或漏斗。那双粗糙笨拙的大手,穿针引线做着女工活,极少喊母亲帮忙。凡事能自己做,就绝不麻烦别人,哪怕是母亲和我们兄妹,父亲就是这样的性格。
父亲被村里人称作“能人”,能者多劳,这话一点不假。
分田单干后,父亲承包了大队的一台电磨,做起了靠苦力挣钱的小本生意。大队把磨坊设在了闲置多年、不扰民的府庙院里,院里一共两家磨坊,另一家是村里的尊长,占了两间西厢房,父亲则占一间半东厢房。
两家同在一个院里磨面,挣的都是辛苦钱,村里有人等着看同行成冤家的笑话。可父亲始终沉默不语,一心做好自己的事。
每天早早赶到磨坊,先打扫台阶。父亲说,这里是庙神的居所,要心存敬畏,家里有糕点时,总会拿去供奉在台阶上。父亲一辈子不信迷信、不信鬼神,却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时常教育我们要积德行善,常言吉人天相。
打扫完院子,他才回屋等候顾客,有人来便接活,无人来也不主动出门招揽,能挣多少算多少。同在一院多年,两家从未有过一句口角是非,始终互敬互让,我们晚辈也相处得十分和睦。
父亲磨面时,待人宽厚,常常主动抹去零头。遇到家境困难的乡亲,对方愿给多少就收多少,即便赊账,也从不去主动讨要。母亲提醒他催账,他总说:“人家要是有钱,自然会给,谁愿意欠账呢?没钱,要也没有。”
乡亲们也格外信任父亲,把粮食扛到磨坊,放下就放心离开,称重、磨面、装袋,全交由父亲打理,一切办妥后再付钱扛走,从无讨价还价。
有些孤寡老人,会专程到磨坊叫父亲帮忙扛粮食,父亲便上门把粮食扛回来,磨好后再一一送回去,这种情况,他反而只收更低的电费。父亲总说:“人家信任咱,咱就不能让人家吃亏。”
后来,不用老人们上门叫,父亲估摸着他们的面粉快吃完了,就主动去扛粮;遇到家境格外贫寒的,愿给多少算多少,回到家还不停念叨着老人日子过得恓惶。
仍然清楚记得,那个年代,钱值钱,磨一百斤麦子收一元钱。贫困户确实有。记得同桌连六元的学费(包括书费)都交不起。学校不停催,她向我借,我回家向父母要,才给她交了。一学期快结束了,她才有钱给我。
大家都认为,我家有电磨,吃的面粉应是最白的、最好的。其实不然,说实话,我家的馍不能叫白馍,总是接近小麦的肤色。吃饭都不好意思端出去,怕邻居笑话。
有几年,小麦连年丰产,堆得到处都是。嫂子家,还有邻居家的馍都是雪白的,一见就有食欲!我几次给母亲说我想吃雪白的馍和面条。母亲转告父亲后,父亲则严肃地说:“能吃上白面已经不错了,细水长流,万一遭了年成,心不慌!”
看着父亲连侄儿撒在地上的饭都要捡起来吃了,我也就再不敢多嘴。可是,我眼睁睁看着父亲把新丰收的麦子装进口袋,送给他丧偶的姊妹们!当时,我对父亲的做法一点都不理解,甚至有点嫌弃他。
父亲一边照看自家的电磨,一边还兼任大队电工,负责收取电费。村里有个煤窑,当时生意红火,压根没把几百元电费放在心上,拖欠了五六百元电费,见到父亲只说随后一次性结清,父亲便一直等着,用自己的钱帮煤窑垫付。
母亲再三提醒,父亲还责备母亲心胸狭隘,说:“大户人家,还怕还不了这点钱吗?”后来煤窑生意日渐萧条,母亲又提醒父亲。父亲却难为情地说:“人家生意不好了就去要,为人有点短了。”
最终煤炭生意一路下滑,彻底停产,拖欠的电费也不了了之。可这件事,父亲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光阴流转,父亲日复一日、默默无闻地重复着这份满是粉尘、劳累不堪的体力活,直到我和哥哥大学毕业。那台陪伴父亲十余年的老式电磨,才算功成身退,被山里一户人家看中买走。听闻,新主人看重的正是父亲的为人,还给了他不菲的价钱。
直到今天,我始终不觉得家里是在做生意,更从不认为父亲是商人,就连乡亲们,也从未把“商”字与父亲联系在一起。
父亲已离世十多年,编撰家谱的族人,依旧在他的名下冠上“能人”二字。
父亲一辈子与电、与电磨打交道,辛苦劳碌一生,养育了七个儿女,其中五个大学生、一个中专生。即便躺在病床上,他仍反复叮嘱我们:要勤奋工作、踏实做人、回馈社会。
如今,那刺耳却熟悉的电磨声,仍时常在我脑海里回荡,如同父亲不怒自威的音容笑貌。父亲守着电磨时坚守的处世之道,如同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成为我们兄妹,乃至下一代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正如巴金先生所说:“我们不是单靠吃米活着。”父亲辛劳一生,虽未给我们留下多少物质财产,却留给了我们兄妹千金难换的精神瑰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