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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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高考阅卷开始了，我却无缘再次现身那座熟悉的大学校园。前些日子，开始报名时，我已告知相关老师不能参加。后来，黄老师又在微信里热情邀约，但我确实走不开，只能婉言谢绝。十余年来参加阅卷，见识了许多优秀的同仁，惟只有在阅卷时才能聚在一起。我知道这一别，便是永别，各种因由，已不允许我再去参加阅卷。念及此处，心里竟然涌起些许的失落和伤感。
现在，高考阅卷是实行网上阅卷。这对绝大多数老师来说，是一件苦差事，是高强度的脑力和体力双重消耗的苦差事，故很多一线老师不热衷于此。但是，很早以前，即纸上阅卷时，参与高考阅卷，曾是无数老师心中难得的殊荣。高考阅卷专家郗晓波老师在《闲侃那些年高考阅卷的事儿》中这样写道：“刚刚恢复高考的头几年，能去省府批阅高考试卷，就像李白受到唐玄宗召见似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故而，这等衣锦昼行之事，只有重点中学的老师才可担纲，吾侪普通中学的教师只能'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彼时觉得高考阅卷特别神秘！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高考阅卷的神秘感渐渐褪去，或许也因为考生增多了，仅重点中学的教师不够用了，故而，高考阅卷的事儿也落到普通中学头上了。”
即使落到普通中学的头上，很多年，我们学校依旧没有名额。没有一定社会关系的人是无缘参加的。
2007年冬，多年没有音信的朋友有了联络，她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闲聊间，她问我参加过高考阅卷吗，我直言：那岂是我这等教育界没有任何关系的凡夫俗子能跻身进去的。再说了，听说阅卷老师常因吹空调闹得不愉快，我这个不能吹空调的，也就断了念想。她直言不讳地说：“高中老师不参加高考阅卷，是教学的一大缺陷！”
经她这么一说，教学上好胜心强的我，马上说：“我可以克服困难，只苦于没有人引荐。”她沉默了片刻，便说：“那我试着把你推荐一下吧，你已升高级职称，更应该参加一下高考阅卷！不然，难以信服学生？！”
她向来不苟言笑，说话一字一板，掷地有声，对工作也极其认真。我便听从了她的建议。从那后，心里确实充满了期待。期待到省城一睹全省高考学子的卷子。平日里学校考试，我就很喜欢阅卷子，尤其作文，有的字体遒劲洒脱，有的笔锋清秀飘逸，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一份优质卷子，就像一幅旖旎的风景画，令我激动欣喜，是一种视觉的饕餮，精神的盛宴。阅高考卷子，能看到更美的风景，那里有清北生，有985，有211，有省一流顶尖作文。想一下就妙不可言。
日子在期盼中缓缓流逝，我不忍频频追问。可等来的，却是举荐落空的消息。高考阅卷，再次变得遥远又神秘。
2008年，5.1小长假期间，我正午休，电话铃骤然响起。我睡眼惺忪地拿起了电话，是学校办公室打来的，我正纳闷，电话那端传来李老师匆匆的声音：“你去参加高考阅卷吗？”我不假思索地急忙说去。还没回过神来，电话已经挂断了，像做梦一样，心绪半天平静不下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年我带高三复习班。高考结束后，6月10号，我和同事一起北上，终于踏上了心心念念的高考阅卷之路。
那年，我被分到了作文组。目睹了很多优秀作文，字美文美。都说阅卷累，但累并快乐着。那年的作文话题是汶川地震。学生们有话可说，感情真挚，确实涌现了大量优秀作文，让我一睹为快。评阅才三天，组长老师把我单独叫出去，说我评得快又准，想把优秀阅卷老师的证书给我，说升职称可以用。我婉言谢绝，说我已经升高级了，给别人吧，别浪费这个证书和荣誉。
那时阅卷，程序较多，评阅、打分再登分。虽然繁琐一点，但每一份卷子都散发着墨香，卷面整洁与否、字体美观与否，都让人不由地联想卷子背后的主人。阅作文，就像和一个未曾谋面的人在对话。翻着卷子，感觉每一张卷子都是有温度的，它背后藏着一个鲜活热烈的生命！一个个生命在用笔墨书写自己的人生！生命与生命对话，自然是温馨而浪漫的，内心被卷子上精彩的文字感动着，滋养着，可谓汲取了丰富的精神食粮，就像平日里看小说一样，对我而言，何累之有！一天下来，我仍然精神抖擞。白天潜心阅卷，晚上逛店，散步，日子过得充实又惬意。
再次踏入大学校园，触景生情，过往的青春记忆便似五月的麦浪一样翻涌而来。在这个世人仰慕的地方，重温已逝的大学生活，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便格外珍惜。大学确实是人们口中的象牙塔，来到这里，好像躲进世外桃源，暂且忘记了世俗的喧嚣和工作的疲惫。就像鲁迅先生说的“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冬夏与春秋”！
这所新建的大学，外观设计别具一格，建筑雄伟，环境优美；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学生很多，朝气蓬勃，时尚前卫。整个校园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书香中氤氲着暖暖的烟火气。初来乍到，便被吸引了。女同仁也赞不绝口，大家好像回到了青春年少时代，个个容光焕发。我觉得很多老师之所以能多年坚持参加阅卷，其实内心都有一种难解的大学情结。来阅卷，更多地是来重温大学生活，再次体验那段简单纯粹且作息规律的日子，寻找失去的青春。正如董卿朗诵的《致青春》中有这样一句名言：“人生有一首诗，当我们拥有它的时候，往往并没有读懂它；而当我们能够读懂它的时候，它却早已远去，这首诗的名字就叫青春。”老师们也不例外。
再次来阅卷时，我和同事已有了经验，便提前约好带上球拍。我俩早早起来，先过足球瘾。一夜的睡意被运动时分泌的多巴胺赶跑了。阅卷时，工作状态极佳，入座便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地认真翻阅，像渔翁打捞猎物一样，瞪大双眼，希望能捞到可心的大鱼！每天像打了鸡血，一点都不觉得累。我们又像个快乐的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由自在，甚是惬意！比尔·盖茨说：“如果只把工作当作一件差事，或者只将目光停留在工作本身，那么即使是从事你最喜欢的工作，你依然无法持久地保持对工作的激情。但如果把工作当作一项事业来看待，情况就会完全不同。”我的阅卷大抵如此。
对我来说，阅高考卷子不是一份差事，更不是一份苦差事，在这里，能见到全省一流的文章，就是我最大的目标和收获。从学子的答卷中，可以窥探出他们思维的锋芒，和高尚的情怀，为我的教学实践积累了无尽的养分。我像学生一样，每天都为自己的收获而沾沾自喜，顿生“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正如台塑集团创始人王永庆所说：“一个人把工作当成是职业，他会全力应付；一个人把工作当成是事业，他会全力以赴。” 我虽然没把阅卷当毕生事业，但它在我心里绝不是一份苦差事。这也就是我能坚持这么多年的原因吧。
后来我先后转战到文言文阅读组、现代文阅读组，学到了相关评分细则，对我这方面的教学又有了可操控的理论指导，每次轮岗，都收获满满。多年负责现代文阅读板块的王老师曾说：“老师们应该到各组轮流一圈，熟悉所有题的评分细则，这样才能全面把控考点，指导教学实践，对提高学生成绩有很大益处。”此言不虚，我在教学中已经尝到了甜头！
在这里，除了阅卷，还见识了很多优秀的同仁。有学识渊博的高校教授，有深耕一线的各地名师，还有活力四射的在校学子。他们身上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值得我虚心学习，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夕相处间，大家彼此尊重、惺惺相惜，这份情谊，也成了来年再度相聚的期盼。年年赴约，一同阅卷论学，闲话日常，其乐融融。
这一次婉拒黄老师的邀约，便意味着我十七载的高考阅卷之路，正式画上了句号。十七年光阴，回首望去，仿佛就在昨日。一路行来，收获的不仅是教学经验，更是真挚情谊。在此由衷感谢一路提携、相伴、相助的各位同仁。因为有你们，我的从教生涯多了浓墨重彩的一页；因为有你们，漫漫岁月里，又多了一抹温暖动人的回忆。
山水一程，终有一别。这段难忘的阅卷时光，我会永远珍藏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