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垫,母亲立即收拾行装,匆匆赶上回老家的征途。驱车送母亲来到北站,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我不由得叹气——一拖二的日子即将开启。此时小儿子的鞋子掉在地上,捡起鞋子,正准备给他穿的时候,一摸鞋底的异样,让我不禁停下了手。
那手感不是儿子鞋底应有的手感,顺手扯出鞋垫,发现鞋垫上是软软的,正面背面都包裹着一层细密的棉布,鞋垫周边扎着细密的针脚,就连鞋垫的中间也缝出了一个可爱的小脚丫形状的针窝。这样的鞋垫让我不由得震惊。
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刚进站的母亲,思绪却飘得很远,把我带到了遥远的小时候。
小时候的我最期待的就是下雨,家里面只种了水稻,只要下雨,母亲就不用早早地起床去田里干活。她会坐在床上,靠在床头,和我一起盖着被子,手中的针上下翻飞。睁开眼睛看着母亲坐在被窝里绣花的样子,心中无比的安然。只见她拿出那一团乱得如同鸡窝一样的丝线,用针尖轻轻挑起其中一根,驾轻就熟地穿过针眼,拿起鞋垫开始绣花,丝线被她一根根钉牢在鞋垫面上,而这一根根细线组成了一朵朵小花,那一朵朵花似乎是从她的指尖绽放出来的,栩栩如生的样子几乎要引来了蝴蝶。记忆中她手里的那团丝线总是乱乱的,但她总能从那乱乱的丝线当中找出相配的颜色,一边配色一边和我说:“深绿配浅绿,加上一点棕花色,这样花绣起来就更加真实了。”而我也静静地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窝在被子里面看着她一针一线地把花朵绣了出来。那时候的母亲很漂亮,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她绣出来的花就连老绣娘都说好。隔壁的婶子总是会拿着糖果哄我说:“让你母亲也帮我绣一个鞋垫呗,我家娃快出嫁了,让她当作嫁妆,肯定倍有面子。”而母亲听到后总是笑嘻嘻地说:“可以呀,只要她能看得上。”因此左邻右舍只要有姑娘出嫁、儿媳进门,总有人会拿着布料来找母亲,只为了让母亲给她家孩子绣上一双鞋垫。因此母亲的针线活也从来没有落下过,我也经常吃醋般地抱怨母亲做那么多针线活,我却没真正地能穿上几双。这个时候,母亲总是笑着对我说后面后面后面一定会给你做新鞋垫。
“嘟——嘟——”电话的响铃声把我从雨天温暖的被窝里拉回现实。听筒里的语音传来,母亲说,鞋垫是她缝的,别嫌丑,因为垫在鞋子里舒服是最重要的,反正别人也看不见。这句话像一根线,把过去那个嫌弃鞋垫的孩子和现在这个接到电话的自己缝合在一起。
其实从小到大,我穿过许多母亲做的新鞋垫,但每次我都很嫌弃,不愿意去用。物资匮乏的年代,穿新衣是一种奢侈,母亲每到过年时候总喜欢给我做一双她绣的花鞋垫,或许算是新年礼物,也或许是除旧迎新的期许。那时候小,我想要的是那种运动鞋里面有柔软的鞋垫,而母亲绣的鞋垫,只能放在她给我做的花鞋里穿,我总觉得很土,出门脱鞋被看见,应该会被别人笑话。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特别的幼稚,因为仅记得的几次垫着母亲做的鞋垫出门,脱鞋的时候总有大人围着我的鞋,看了又看,最终忍不住问鞋垫是谁做的?是谁绣的花?我总会淡淡地对他们说就是我妈妈给我做的鞋垫,是她绣的花。大人们都说我很有福气,然而那时候的我觉得能穿上软和的运动鞋在小朋友面前炫耀才是真正的福气。
“别嫌丑”这句话隔着几十年的时空,隔着那根看不见的电话线向我传来,我似乎又变成了那个耍赖哭泣,追着妈妈要运动鞋的孩子,那时候的母亲也这样说,鞋垫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它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只要自己舒服就行。
“你还看得见穿针?”这时我才猛然想起,岁月并没有厚待我的母亲,2013年我大学毕业母亲因子宫肌瘤过大做了子宫切除手术,手术后她视力急剧下降,近10年我都没有见她再用过针线,母亲说,她努力了好几天都没能把针穿上,那天孩子爸爸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让孩子爸爸穿了三根针放在旁边,就怕不够缝。
挂断电话,脑海中反复想着她不愿打扰我而自己对着灯光泯线穿针,一才有一次地失败,这样的失败对于曾经绣艺超群的她来说,该是多么大的打击,而我……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向我袭来,我记起了,记起了前几天,我坐在电脑前焦头烂额地改着要录课的资料,第一次录课,我心里面是没有底的,心中焦躁无比,任何人和我说话声音都如同噪音一般,让我的心绪更加不宁。母亲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房间门跟我说了一句鞋垫的事儿,当时没来得及思考,只是和她说我现在很忙,等我忙过了之后,我会给孩子把鞋垫买回来,但时间一长事情一多我就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忘了,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握着手中柔软的鞋垫,那一个个细腻的针脚,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穿透了我的手心扎进了我的心里。
母亲的一生都在为我的舒适而服务,小的时候是一双鞋垫,长大了之后是帮我买房,后来我生了娃,为了让我舒适工作,少吃带娃的苦,她鼓足勇气来到这个完全陌生,语言不同的城市,她如同一双鞋垫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的一生。
现在,这双鞋垫不仅呵护了我,也垫在了我的孩子脚下,虽然在岁月的磨砺下,它没有了当年的风华,但它柔软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