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只空纸箱子堆在墙角,像一列沉默的士兵,中元节快到了——曾经带着我烧纸的人,现在变成了等着我烧纸的人。
在我的家乡,中元节很重要,要烧很多的纸钱,买纸钱要花钱是一方面,做纸火(也就是准备烧给先人的纸扎和纸钱)也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带着两个娃的我,更是有些吃力。
记得去买纸箱子的时候,店家和我说:“有成品箱子,十多块钱一个,省时省力又省心。”他抬出了箱子,看着箱子中寥寥无几的钱纸加上两个折出来的银子,我愣了:这叫装箱子?
在我的印象中,装纸箱子,可不能马虎,满满的手折金银,表面上还要铺上纸钱,再加一套衣服、一双鞋子,甚至还要搭配上已故先人生前喜欢的鞋子、帽子、头巾的样式。
老板笑嘻嘻地和我说:“这东西嘛,就是活人做给活人看,没必要那么较真,别人又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只回了他一句:“别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
其实我现在买的折纸已经是半成品,算起来应该是偷懒的一种。真正的七月半折纸应该是从一张纸折成一个元宝开始的。甚至再虔诚一点,锡箔纸还需要用打好的面糊先卷成直筒,再把两头按进去捏出元宝的形状,元宝需要一个个排列整齐地放入箱子或纸袋中,加入衣服纸钱再封口。
这是奶奶教我的,她还告诉我,在折元宝之前要把双手洗净擦干再去碰钱纸,这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那时的我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装这么多箱子,为什么一个七月半要过得这么累。奶奶只是笑着,一边装箱子,一边告诉我这只箱子是装给谁的,当年那个人如何与她相处。记得最清楚的是奶奶说的一句话:
“现在我教你怎么去装箱子,等我百年之后你就知道我喜欢什么,你也照着样子给我这样装就行了。”
奶奶已经去世将近20年了。我确实知道她喜欢什么。
今年的七月半,我有了小帮手,女儿拿着纸钱和我一起装箱子。她所认识的长辈依然健在,因此她并不懂七月半的含义。她笑闹着把纸钱放进箱子里,大声叫着:“啊!加上芝士!”又把白色纸钱放进箱子里,说道:“加上火腿肠!”在她的笑声中装一个箱子似乎变成了做一个汉堡。
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在奶奶身边,听着她讲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我没有经历过的事。
箱子装好了,一共三十三只。老公学着爸爸的样子,拿起笔和我一一确认核对姓名,并在箱子上落下这个人的名字。时不时我们还会提及一下这个人对我们的好。
女儿一脸懵懂地看着我们,但我知道,她就像曾经的我。但有一天这项工作会交到她们手上,她也会像我一样,把有些故事一个个深深地刻进骨子里,讲给她的下一代听。
火光升起,照亮了女儿的脸,她蹲在我旁边,仰着脸看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忽然问:“妈妈,祖祖们收到我装的火腿肠了吗?”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风把烟吹散,飘向远山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