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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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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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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之前

一、

“勇律师,我几号过来开庭?” 12月4日,刘师傅在微信里问。

我忽然想起:“他们手里没有欠条原件,只有一张工头在社区写的工资表照片。这案子要赢有点悬。”

我立刻回复到:“最好提前来,去农场社区开个证明。”

刘师傅是了解全部经过的证人。他不在第一批开庭的五人里,但必须从喀什的工地上赶来。

一般情况下,要是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我又是特别授权代理人得话,是不需要当事人出庭的。

二、

五月二十二日,法律援助中心。主任把材料递给我:“十个农民工,欠薪,情况有点复杂。”

会议室里,五个黝黑的面孔望着我。他们去年在农场的工地上做木工,工头虎彪口头承诺计件付钱。开始按月结,后来就拖。拖到十月,干不下去了。

总共十个农民工,这次来了五个,其中还有一位女的,他们都是六零后的农民工,来自于四川,都是乡里乡亲的,结伴出来打工、养家糊口。

“去年十一月,在社区调解下,他写了工资表,答应很快结清。”刘师傅声音低沉,“当场微信每人转了一千,说剩下的总包商会付。工资表没给我们,只让拍了照。”

“后来总包商分三次打了大部分工资,但没给完。八个差两千,两个差一万多。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

“工资表原件呢?”我问。

“他不给。我们也不懂,这是他自己亲笔写的,难道在法庭上,他不承认?!……”有人小声说。

“虎彪身份证号?住址?”

他们摇头。

“知道总包商吧?劳务分包商呢?”

还是摇头。

我压住叹息。翻看刘师傅手机里拍的项目牌子照片,锁定了被告总包商。可没有劳务分包商名字,没有工头身份信息,起诉状第一栏就填不下去。

“那不简单,法院不能调吗?”一个年轻点的农民工问。

“法院是你家开的?”话一出口,我看到他迅速低下头去。我有些后悔,但焦虑更甚。建筑工地的欠薪案,为了查清事实和增加后期的可执行性,我们习惯列三个被告:工头、劳务分包商、总包商,让他们连带担责。现在,连第一个和第二个都不知道是谁。

三、

对于任何案子,我们提倡的首要原则是调解为上,这样不仅节约司法资源,还能做到快速高效的“结案事了”,即结案了,当事人的诉求也得到解决。

晚上,我还是拨通了虎彪的电话,试图调解。

“我不欠钱!”他说话很冲,“那是我被逼着写的证明,不是欠条!账我媳妇管,她回四川了,等她夏天回来对完账再说!”

电话挂了。调解的路,一开始就堵死。

四、

接下来的日子,是想方设法搜寻劳务分包商和虎彪的信息。去疑似虎彪住址的派出所查,无果。幸好农场社事办提供了关键文件:工地组织结构图指向劳务分包公司“义安建筑”,一份工资发放承诺书上,有虎彪的身份证号码。

六月五日,我提交了立案材料。六月十六日,法院窗口告诉我:“无法送达,需要被告虎彪地址。不予受理通知已经寄出了。”

“看着不予受理的通知,我心头一沉。法律的大门,竟卡在了一个地址上。”

山穷水尽时。法律援助中心的主任提醒:“可以试一试检察院,他们也有支持法律援助的职能。”

六月十八日下午,我坐在三坪垦区检察院里。工作人员当面拨了虎彪的电话,加了微信。可是:“刚加上微信问地址,就被拉黑了。”

我心下一沉。却没想到,转机来得如此偶然。

六月二十日,法院电话来了:“虎彪来我们这儿立另一个案,提供了地址。你来换诉状吧。”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立案,终于成了。

五、

十月交诉讼费,十一月收到五张传票,十二月十五日开庭。

证据只有照片和转账记录。若对方当庭否认,胜负难料。我在微信群里建议当事人至少来一位。刘师傅最终答应,他从喀什赶来。

十二月初,他问我行程。我让他提前到,设法去社区补个证明。

六、

十二月八日,开庭前一周,转机出现了。书记员在法院工作微信里说:“被告虎彪想调解。小额那几个愿足额付,那个一万多的,说实际没那么多,能给九千到九千五。”

“可以。”我回复。这是好事。

当晚八点半,虎彪的电话来了,开口就骂:“……他妈了个逼,钟经海那钱超五千要扣税!你当律师不懂?我写的是证明,不是欠条!我不欠钱!”

“你怎么说话?”我截住他的话头,“要扣税,就拿扣税凭证来。工资表上可没写这条。”

他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书记员告诉我:“钟经海同意九千五了。明天下午五点半,到法院来调解。”

七、

十二月十日下午五点三十,我坐在法院调解室靠窗的位置。虎彪进来了,个子不高,眉眼带着戾气,身后跟着一位女代理人。

他一进门,骂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我他妈不欠钱!那只是个证明!我五个孙子的爷爷了,能骗人吗?”

我合上案卷,站起身要走:“你是来调解,还是来吵架?那就不调了?!”

我心里却知道:“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因为没有工资表原件,输赢很难定,能和解了事是上上策,但底线还是不能丢。”

书记员赶忙拉住我。虎彪反而更激动:“不调就不调!开庭他们一分钱拿不到!”

书记员快步请来两位老调解员。其中一位拉着虎彪的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在座位上:“老敬,今天来是解决问题的,扯远的没用。勇律师也是受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代理这个案子。”

虎彪的气焰像被戳破的球,瘪了下去,边落座,边嘟囔着:“工地上还欠我几百万呢,有本事也援助一下我……”

“行啊,你委托我,我帮你讨。”我看着他说。

他瞪我一眼,终于不吭声了。我猜,是总包商不愿留诉讼记录,在背后推了这把-让虎彪自己付了这五个农民工的工资。

调解开始。他又提出不用事前书记员给他的五个农民工微信收款码付款,非要一个个加好友转账,并让每个工人发来身份证照片,写上“劳务费结清”。

由于虎彪不太会操作手机,只好让他的代理人拿着他的手机替他操作。

他的代理人逐个操作。付一笔,确认一笔。

窗外,天早已黑透。

当最后一笔九千五百元支付完毕,我在《撤诉申请书》和笔录上签下名字、日期。书记员舒了口气。抬眼一看,晚上七点。

八、

走出法院,大雪正纷纷扬扬。灯火在密集的雪幕中晕成朦胧的光团。我的车已覆上厚厚一层白雪。

微信群叮咚作响,是五个朴素的“谢谢”和憨笑的表情包。后面跟着几个憨笑的、握手的表情包。

剩余五个没有收到开庭传票的农民工纷纷在微信群里问:“我们还没有开庭的,是不是到时候也像这样通过调解付款?”

我心里想:“无论调解还是开庭,我们都会稳赢。”

我发动车子,暖气慢慢驱散寒意。雨刮器划开雪幕,前方道路模糊又清晰。

今夜,雪很大。今夜,雪很大,但心很暖。这暖意,是穿过程序迷雾后,照在事实上的那一束光。

那些简单的“收到”和“谢谢”,像小小的火苗,隔着屏幕,熨帖了所有奔波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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