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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黄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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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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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角声中(非虚构)

1

我没有见过我的祖父。祖父三十五岁就义时,我父亲才十一岁。祖父生平的模样 ,是父亲碎片性一次次拼入我脑屏的。 父亲说,你硕爹(祖父)叫李玉卿。玉是什么?你当然晓得 ,玉是一种坚硬纯洁的石头。那些(136位)和你硕爹的名字一并刻在随阳老区革命烈士纪念碑上的男女,都有你硕爹一样如玉的品质。

祖父牺牲前,在毗邻崇阳县的鄂南深山区随阳西乡一带,是个乡亲们眼里的落泊书生。雨雪天气,祖父身着一袭干净笔挺的藏青色长袍,游教于仄山罗家、读书坪、中坪、孝坪一带几个私塾。晴好天气,祖父又肩扛一百多斤重的竹货,攀越十几里山路,再过十几里田畻小径,到石坑渡或邻县崇阳集市上卖。 

父亲说祖父这么落泊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家祖业微薄,祖父要养活我父亲、伯父和俩个姑姑四姐弟,生活开销入不敷出,他又不忍自己的骨肉在温饱上太遭罪。还有就是祖父的心太慈善,向学生们收取抵作学费的粮食,总是低于当时的行市。那时候乡亲们大家都遭孽,一时拿不出粮食的,祖父让人先赊着欠着,个别家里实在无米下锅的,祖父暗自不是从1斗减到5升,就是直接给人免了。当时有个叫后青的学生,父亲是个瘸腿,母亲下堂改了嫁,那年腊月卅日背来一袋红薯给祖父辞年,不用说祖父也知道是那个特困生用它抵学费的。祖父留那特困生吃年饭,还给了块猪肉他带回去,给他瘸腿父亲做年夜饭。

送走学生后,祖母摇头打趣说祖父是自个屁股屙鲜血,还要给人诊痔疮。祖父辩解说,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读书人就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祖母说,咱们家还不穷吗?祖父说 ,这“穷”与“达”不光指物质,主要是指思想境界和精神财富。就算是指物质,为人也要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祖母只好以“你说的一哈(全)是圣旨”作罢。

2 

祖父每次出门,祖母都要叮嘱祖父早去早回,不要惹事,咱们家只恰(吃)得起补药恰不起泻药。祖父总是沉稳地答应说,放心,晓得。后来,祖父的一些诡秘举动终究被祖母觉察到了。家里的钱祖父从来不管,但有次从外面带回文件,祖父从长袍里层掏出后,将它锁在带防撬铁板的抽屉里,谁也不给看。祖母问那是什么?祖父说,你别管。祖母说,俩口子跟前还分彼此,我现在就去叫张保长来把你噶藏宝匣砸开啦!见祖母动了真格,祖父只好把他加入了中共木兰区赤卫队的事悄悄告诉了祖母。祖母问赤卫队是保卫什么的?祖父说赤卫队就如乡公所的保安队,不同的是赤卫队保卫的是苏维埃政权。祖母问苏维埃政权是搞么家噶。祖父说苏维埃政权是带领穷人闹革命,把地主的土地平分给每个穷苦百姓耕种的赤色政权。

祖母的神色忽然凝重了起来。革命?那不是搞到玩,革赢了好事不须说得,一旦革输了那可是要丢命的!你不是说枣阳一个姓侯的后生在蒲圻闹革命,才二十一岁被地主土豪们捉到活活割死的吗?祖父说,不革命重创一个新天下,所有好田好地一哈(全部)占在十老板那些地主户下,我们穷苦百姓,我们的子孙后代,就永远只有遭孽受罪的命 ,永远只有有理无处诉有冤无处申的命,永远只有借人家一斗高粱,被黑(讹)去一间正屋(老宅)的命。

祖母突然一愣!这话她上仙洞娘家兄弟也说过,恍然发觉祖父郎舅俩可能都加入了令人后怕的什么会,便不由分说嘤嘤哭泣起来,边哭双肩边剧烈地抽搐着。说,遭孽又不只我们一家,革命又不是我们一家的事,凭什么我一个人就有俩个亲人参加?你可是你老爷的一根独苗啊!万一革出个三长两短,我们五娘崽怎么办?你说,怎么办?祖父说莫冇得事生事好不好?屋里说话壁(墙)有耳噶!祖母说这是收到(蔵着)收得住的事么?唔,唔,唔……

祖父压低声吼道:不要哭了!随之出门去了湾西祖保伯家一场,回来后把他宝贝抽屉里的东西都转到祖保伯家去了。

3 

我问父亲,一斗高粱黑去一间正屋是么回事?父亲说,甲子乙丑(1924、1925)年,真是天恶人也恶啊。连续两年天干,能吃的树皮树叶成了大家度荒的主食,但长时间粒米不沾会饿死人的。眼看一家人饿到路都走不稳了,你硕爹只好向岭下中坪畈的大地主——十老板家借了一斗高粱救急。当时十老板要你硕爹先签个高利贷借据才肯借,你硕爹只好签了。三年后,十老板拿着借据到咱家讨债,一斗高粱三年要咱家连本带息还九斗。你硕爹一时拿不出,十老板找乡公所做主,要去了咱家一间青砖到顶的老宅。

这事父亲讲得平静,我却几乎看到父亲心里正遏制着的一场海啸。(一斗高粱,按一斗十升、一升2 斤计,再按现在最贵的高粱价3.5元一斤折算,老本也不过70元。即使按3年的高利贷的本息合计,9斗高粱180斤也只值600多块。用它抵乡下一间祖传老宅,无论抵其地基、材料、工钱、伙食费的哪一项都不够。但它却堂而皇之要去了一份凝聚我们家几代人血汗的结晶。)

祖父后来退出革命了吗?我问父亲。父亲说,哪里?那是你祖父忽(哄)你祖母的缓兵之计。(木兰)苏区赤卫队选你硕爹做联络员,简直是牛角上套笋壳,再合适不过了。游教红(苏)区几个私塾点,上传下达彼此情况和指示,有游教打掩护又不易暴露。在我们湾里(读书坪),我就是他与你基昌叔(木兰区赤卫队情报组长)、祖保伯(木兰区赤卫队交通员)传话的信鸽子。有次你硕爹在一张签纸背面写了几句话,上面写的记得是”打倒地反坏,建设新世界。家家要住房,人人要吃饭。穷人要翻身,起来闹革命”,横直折了三折让我贴肉夹在腋下交给你祖保伯。我问父亲,你的记性那么好?父亲说没那么好。是后来这些话都用红土(一种廉价的红色宣传颜料)刷到孝坪、中坪、大坪、上凼刘家、仄山罗家那些村口的墙上了。是后背山丁家岭你云青爹刷的,他的字写得忒好。接下来父亲打开了话匣子。

丁卯(1927)年9月9日晩,石坑渡南北两岸可热闹了。听说中共蒲圻县委、鄂南土地革命委员会,还有土地革命委员会蒲圻分会都在那建立。当晚,程浩泉参加中伙铺劫车回到石坑渡,立即召开党员负责人会议。决定当夜在双丘、大贵、洪下、大梅畈、潭头山各乡捉拿土豪劣绅,收缴他们的契约、帐本。第二天拂晓,石坑河南北两岸,土铳冲天,各乡农民武装押来土豪劣绅80余人,在王爷庙前草坪上召开群众大会。到会群众达3000余人,烧毁了收缴来的契约、帐本。当场处决了34名罪大恶极的土豪劣绅。

4

我问父亲,这么大的斗争行动,我硕爹就只暗地给苏维埃政府拟拟标语?

不只。父亲说有次苏维埃游击队、赤卫队扒庞先甲清乡队,你祖父还立了一功呢。我唔了一声示意父亲继续。父亲说,木兰苏区开展打击土豪劣绅行动后,国民党西面从孝坪至下仙洞,东面从张家坪至老虎岩,对苏维埃政权实施了一轮又一轮围剿。西面国民党115师工兵营及通讯连占领了下仙洞余家山(又名仙人守桃山),在山上挖战壕,修炮楼,建弹药库,东面派崇阳清乡队驻扎在木兰区清宁乡东面的仄山罗家,随时准备围剿清宁乡直至木兰苏区的一切红色力量。仄山罗家刚好在白区进入清宁乡的入口处,政治上把控着清宁乡与外面,尤其是与鄂南特委的一切联系;经济上还切断了清宁乡苏维埃政府东面陆路的一切的补给,简直是国民党安在清宁乡苏区咽喉上的一枚钉子,苏区武装游击队、赤卫队早就准备拔掉它。决定行动的那天晚上,你上仙洞舅爷爷故意编个借口把你祖母叫回娘家,别动队当夜在咱们家开部署会。会上先是安排由梅经武率游击队在罗家岭上埋伏,拦截战斗打响后白区敌军对庞先甲清乡团的增援;由徐南山率清宁乡赤卫队直攻庞先甲清乡团。这样的部署照说是万无一失的。梅经武双手都会打盒子枪,随手一枪能打断电线,手下的赤卫队骨干是屡经战斗的木兰第六区特务团成员。徐南山手下的赤卫队员不光人人苦大仇深,战前还受过一个多月的军事训练。

这时你硕爹提出了个减少牺牲的智取建议。说苏区革命才刚起步,武装力量能珍惜的要尽量珍惜。庞先甲防守严密,正面直攻难免双方都有一定的伤亡。最好来个声东击西,梅经武断后不变,徐南山仍率赤卫队从正面佯攻庞先甲驻点,只请由你硕爹带赤卫队组长黄炎生,率肖少兰特务班,走罗家山南面的猎狩小路,乘夜从背面偷袭庞先甲指挥所。你硕爹是木兰苏区游击队的联络员,木兰东区随阳西乡所有的山路,没有他不熟悉的。见你硕爹的建议周全有利,会议采纳了你硕爹的建议。

那天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硕爹带黄炎生、肖少兰一行,悄无声息地从仄山罗家后寨摸进庞先甲卧室 。熟睡的庞先甲刚反应过来,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额头。肖少兰厉声命令:别动!庞先甲吓得浑身发抖,不停求饶:别开枪,我都听你的!这一仗苏维埃没有死伤一人,没费一刀一枪,就俘虏了几十个清乡队员,还缴获了一批枪支弹药。事后喝庆祝酒时,木兰区苏维埃主席陈文林还特事敬了你硕爹一碗酒。

5

我不解,祖父那么勇敢机智,怎么那么年轻就牺牲了呢?父亲说那是你硕爹自愿的。1932年春,国民党调集119师,县保安团、区铲共团、乡清乡队,从西、北、东三面向木兰苏区清宁乡发动第四次围剿。苏维埃政府和其所属的武装力量当然没有坐以待毙,而且布置了周密的防御措施。我们读书坪东边坪下不是那个像个大调羹一样,羹把连着我们读书坪的大坪畈吗?苏维埃政府采取的远防近控措施设防。“条羹"北沿的大路旁轮流埋伏游击队和赤卫队员,有个把可疑人等入境即就地拦阻或处置。并就近安排你硕爹、祖保伯,还有家在丁家岭上的云青爹们,几个熟悉地形的赤卫队员,帶上号角与脚盆鼓,长期守在”调羹”南侧的丁家岭上值瞭望哨,望到有大队人马从“调羹”东头上到西头的大坪颈上,即着力鸣鼓吹号报信,提醒苏区迎战或转移。

1932年3月,敌铲共团、清乡队特意选了个阴天,结集大队人枪溜进大坪颈上。一百多米远看不清虚实,你硕爹麻利伏在地上,耳朵贴在地上凝神静听,确听到是人成群结队跑步的动静后,迅即吩咐大伙:快!这时,响彻山谷的牛角号长鸣,数面脚盆鼓按一二三四,四声一顿的节律同奏,空前的鼓角声迅速向我们读书坪传来。听到约定“1—2—3—4”喻示“清~乡~来~了”的鼓声后,游击队员与赤卫队员分别鱼贯而入大路两旁的战壕,架枪迎击敌军。

战斗持续一个多时辰,敌我均有一定伤亡。眼看大股敌军已经越过布防,后面的敌人还像神索一样不断牵来,有敌信号兵还朝西北方上空发射了信号弹。如果继续鏖战,辜家山上的中共蒲圻东区县委机关,谌家山上的红军医院均将受到围剿威胁。这时,为虚张声势误导敌人,掩护苏区游击队和赤卫队分头保护苏区机关转移,你硕爹和祖保伯对了个眼色,故意拎着盆鼓向荒无人烟的云古山方向疾跑,边跑边使劲擂鼓高声喊叫:清乡来了,快拦住喔;清乡来了,快拦住喔。

六神无主的清乡见你硕爹喊声忒大,有个彪形大汉追上你硕爹恼怒地骂了句“老子让你嚎”,朝你硕爹腹部就是一杪子捅去。你硕爹倒在地上,肠子随鲜血一同从体内淌了出来。清乡队朝云古山方向追远后,你祖保大伯过来把你硕爹的肠子塞进肚子(腹内),再用毛巾堵紧创口。见你硕爹倒下的地上淌了一大滩血,你祖保伯问:玉卿叔,不要紧吧。你硕爹说,我不行了,对不起一妈(指我祖母),不该忽啦(骗她),我缴(走)了后,请你们在世的,叔伯兄弟们,把只眼睛,照顾哈我家,香儿(指我父亲李桂香)……

6

木兰苏区游击队转移后,国民党对木兰区清宁乡实施了多轮“清乡”行动。苏区136位革命志士相继蒙难。读书坪同湾木兰乡苏维埃交通员谌祖保,邻湾木兰区赤卫队情报组长周基昌,岭上六区苏维埃政府宣传员李云青,先后被清乡队杀害于石坑渡沙洲和丁家岭上。父亲说,祖父牺牲后祖母和他四姐弟遭尽了孽。你大伯还没成人就和大人一样耕地,你出嫁后的大姑姑对我们也给予了不少照顾。

新中国成立的第三年(1952年),中央慰问团专赴随阳老区,对随阳老区先后在民族独立、人民解放战斗中倒下的烈士们家属,开展为期一周的慰问。这次祖母不仅找出了祖父当年的一些遗留文件,还找出了一封祖父的遗书。父亲说遗书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大意是向祖母和他们四姐弟致歉,说为了就共产主义大义,他未对亲人们尽为夫为父的义务和责任。请我祖母和父亲四姐弟谅解:革命大业毕竟不是靠哪一个人的力量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要成功就得有人担当和牺牲。如果人人都明哲保身、贪生怕死,穷苦百姓就永远只能任人宰割。倘若亲人们能理解的话,望革命成功后到坟前告慰他一声!

每每想起祖父,我不禁沉吟:

书香一脉育英才,暗筑交通赤子怀。舌耕不坠青云志,心炬长明耀河山。密送军情甘赴险,深护同志敢排埃。深明大义千秋照,三十五春铸烈骸。(李宏华) 

 讲述:李宏华

 搜集整理:黄顺新 金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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