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戏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的老家就住在离宿迁剧场（原来叫宿迁会堂）仅有百米之隔的中山路上，这种近距离，当夜幕降临整个小城变得安静之后，使得我即使坐在家里的院落，也能听到从剧场里传出的演出声。那时，我虽然还是个孩童，可听戏、看戏的兴趣很浓，每每有演出的消息传来，便兴奋的不得了，巴不得能有张入场票进去一看方休，哪怕是少吃一顿饭都愿意。但是在那个经济贫困、文化生活匮乏的年景里，即使是大人们也不可能舍得花钱买票去经常看戏的，因此，进剧场看戏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机会就更少了。记得有一回，南京前线歌舞团来宿迁剧场演出，当时不仅票价贵而且根本买不到，父母知道我想看演出的急切心情，便临时想了一个应急办法，即下午四点多就把我送到他们熟悉的朋友、当时住在剧场内的一位舞台美术师家里等，到了晚上演出时，临时在剧场走道上加个位子让我一饱眼福。想想那时看场演出是多么的不容易啊。所以在我的记忆中，童年时代更多的不是看戏，而只能常常听戏。因为听戏不需用花钱买票，听戏来得容易，每当剧场晚上有演出时，搬张小凳子坐在自家的院落里，就能享受听戏的快乐了。

那个年代里，剧场里的演出除去柳琴、吕剧等地方戏种以外，多半是当年流行的8个样板戏，所以听贯了，仅从传来的声音便能知晓演的是什么剧目，甚至听得多了，还能听出是什么角色在演唱。由于声质问题，一般从剧场里传出的最响亮声音当属锣鼓声和敲出的板眼声，现代舞剧中的主旋律由于是管弦乐合奏传出来的声音也比较宏亮，而京剧中粗犷的花脸腔和尖细的清衣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其实最让我们听得震撼和开心的是样板戏中的枪炮声，每到此时我们仿佛从传来的响声中看到某某个反面角色被击毙了，八路军、新四军战士勇猛冲杀、前赴后继……

听戏的最佳时间当属夏天的晚上，吃过晚饭后，院里的家家户户，包括街道上的邻居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出来或在院落里、或在门口路道上乘凉，这时大家三人一伙、五人一群，边纳凉闲聊、边听戏，那些老人们搬一张腾椅坐下，手里摇上一把芭蕉扇，而我们这些孩子则从屋里卷出一张凉席，放在地上，两三个人一齐睡上，头枕土地仰望星空，边叽叽喳喳、相互嬉戏打闹，边开始听戏，一边听着，几个小伙伴还不停地在相互争辩着、吵闹着这是谁谁在演唱、这是第几场了、这是沙家浜、那是李铁梅……特别是当听到噼里叭啦的枪炮声时，更会让我们乐得一齐大声高叫起来、吵得整个院落和小巷沸沸扬扬。不时遭到大人们真真假假的训斥，也有的时候，听着听着我们会在轻轻的夏风里带着笑意进入甜甜的梦乡。

听戏听多了还会让你跟着唱起来。由于当年流行的样板戏几乎是大家都熟悉的曲目，男女老少，几乎人人耳熟能详，所以听戏时，每每听到那些熟悉的唱段时，大家都会不约而同的跟着哼唱起来，特别是那些会唱京剧的老人听着听着便进入了境界，不由自主的跟着唱起来，而且是哼的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听戏还给人一种时间的提示，一旦剧场里传来了演出声，人们便知道是大约晚上七点的时辰了，而当剧场声息时多半已是晚上9点多了，是人们也是整个小城该入睡安静的时候了。每到此时家里的大人们便纷纷把在街巷里玩耍游戏的孩子呼唤回家，而后关门熄灯睡觉。听戏，反映出那个年代里小城的简约、单调和那个时代环境的静谧。听戏给我们的童年生活带来了无限的乐趣和欢快，更让我们那代人在清贫的生活中留下一段难忘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