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的呼吸‌

土地的呼吸‌

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不为风里的沙

为每一把土里

埋着祖父没说完的土话

父亲脊背弯成的犁弓

和我童年踩出的

37℃的脚印

都说土地是命

我只听见它夜里翻身

把露水的腥甜

酿成我梦里的酒

像一条老树根

吮着大地的伤口

此刻，我站在田埂

像站在一道新鲜缝合的伤口

推土机的钢牙啃噬着春麦的根

水泥的伪足渗着湿泥

把会唱歌的地皮

缝成一块失声的痂

可只要还有一粒种子

敢在裂缝里顶开碎齿

土地就不会死去

正如祖父临终

把指甲缝里的黑土

揉进我的掌纹——

那带着体温的褐

是他留给我们的

最后一件胎衣

我把五指插进泥里

像伸进祖辈敞开的肋骨

触到他们残缺的脉搏

这片土地养大了我

我要养活它的记忆

让含盐的雨水落回犁沟

并非告别

只是预习它教给我们的

最执拗的复活——

像那粒被车轮碾进路肩的黄豆

仍把芽弯成问号

像倒伏的麦穗

先亲吻自己的影子

再亲吻大地

当我的孩子赤足奔跑

弯腰抠起一块结板的水泥

看见裂缝里

一条蚯蚓正弓身扭动

他会听见泥土深处

祖父的咳嗽、父亲的喘息

和推土机空挡的轰鸣

被同一道裂缝含住

我们互为种子

也互为残根——

只要还有脚

愿意踩进泥里

土地就仍在呼吸

而我们，终将成为

它不肯愈合的

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