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明
网站用户
破晓
晨光刺破雾霭的刹那
我倏然读懂——
心是倒置的湖泊
水面悬着无数
被岁月磨亮的银币
正以微凉的反光
舔我的指腹
当我俯身，想捞起那些光
整座湖忽然倾泻成天空——
所有沉没的星
自我掌心叮叮当当
发出铃响，一粒粒
站成了黎明
剥石榴
傍晚的院子被石榴染亮
一盏灯，一桌碗，一家人
母亲把裂开的石榴端来
像端出一盆带露的晚霞
籽粒落进瓷碗，像晶亮的星
孩子数着，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爷爷掉光牙的笑声
再数到奶奶新添的白发
父亲把最大的一瓣递给奶奶
说最甜的要让老人先尝
奶奶抿嘴，把籽粒
悄悄塞进小孙子的口袋
说让今天的甜在明天发更甜的芽
致叶子
你记得第一次
夜半接住的那滴露吗
那滚动的银珠子
是我们年少时
怎样都捧不住的——
眼泪与诺言
中年时突然看懂
弯腰的身姿不是屈服
是把所有沉重
酿成珍珠的过程
最痛的雨滴凝成叶心
那一盏最亮的灯
而现在，我抚过
叶脉中沉默的纹路
忽然微笑——
所有跌落的雨滴
终在时光里结晶
化作星辰的种子
种在我们温热的心壤
傍晚纪事
傍晚六点半的河边
我收起最后一根鱼竿
塑料桶里，三条鲫鱼扑腾
和半桶晃动的夕阳
放学的孩子在身后
捡拾石子，打水漂——
一颗 两颗 三颗……
从孩子的纯真里
我瞥见童年的倒影
踏着落日的余晖回家
忽然想起，和老伴
最后一起散步的黄昏
她说：河水的反光
像极了结婚证上的金边
抬头，淡蓝色的天空
恍惚中，她弯腰扫残云
如清洁工般的身影
暮色暗了下来
星星渐次亮起
我望着它们出神——
仿佛时光的碎屑
正被轻轻扫入永恒
落日
我们谈论落日时
其实在说那些
不断下沉又始终
悬而未决的时辰
以及那暗流里执意沉淀的
——碎金般的执念
你看那河面
每道波纹都映着
年轻的倒影
他们举起粼光
将暮色熔成
一轮又一轮微熹的黎明
子夜
——给母亲
月光像钝刀
贴着玻璃窗一下一下刮
刮得夜的骨头发寒
母亲从胃窦那阵抽搐里惊醒
额角冒出的一颗颗汗珠
重得几乎砸碎枕巾
她倒出在瓶盖里的
小白片
一粒，两粒，三粒……
像把今冬没下的雪
提前扫到掌心
一化，就没了
在止痛药
铺就的白色深渊里
忽然浮起那年冬天
父亲远行前
用砂锅煨了整夜的姜汤
雾气里浮动的红糖香
轻轻托起她下坠的胃
黄昏
孙子奔跑时
草坪泛起波浪
他口袋里漏出的蓝莓糖
正在凝成
新的星座
风数过最后一颗
夜空便轻轻含住
那口甜的光
正午的阳光
父亲举起CT片
对准窗外——
那厚度，像一帧
未显影的青春底片
他眯起眼，金属框
把刺目的白
折进更深的白
仿佛要把那帧底片
重新叠回自己的肋骨
我看见他眸里
一粒光，在颤
像底片边缘
最后一粒未燃尽的
火种
他垂下手
把片子插回沉默
像把一段未完成的底片
重新塞进
时间的暗袋
而正午的阳光
仍悬在头顶
不为任何人
调暗半格
——只把医院的走廊
晒成一条
长长的曝光室
我们走在里面
影子越来越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