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些底部的事物（诗四首）

一个把生命写进诗里的清洁工

生活里有扫帚、畚箕、抹布

有锅碗瓢盆的交响

也有从风霜酷暑里

冒出的诗——

不以丝绸的柔软示人

那些平仄的韵脚

是岁月在掌纹里

刻下的生命符号

冰河在字里行间转身

炎热在标点间化为凉风

三十年的晨扫暮归

把骨节里的钙

结晶成珊瑚

在纸页的深海

静静生长

那些空白之处的白

是未说出的部分

像雪落在雪上

它不歌唱

只是在跌倒时

触到地面之下

仍有向上生长的

——矿脉

爱一些底部的事物

爱凌晨四点的扫帚，它亲吻地面时

整座城还在做梦，而灰尘已经醒来

在路灯下起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坠落人间，被我轻轻拢进畚箕的怀抱

爱那些被遗弃的——

皱巴巴的纸团里，藏着谁未寄出的情话

果核上褐色的痂，是甜蜜啃噬后的印章

烟蒂还冒着最后一缕倔强的蓝

那是某个灵魂，在深夜与孤独对峙的遗迹

爱油污在地面绘制的抽象画

它们比美术馆里的更诚实：

爆炒的焦灼、煎炸的期盼、水煮的平淡

拖把一遍遍辨认这些生活的痕迹

直到瓷砖映出弯曲的倒影——

一个正在擦拭世界的人，也被世界擦拭

爱垃圾桶深处的寂静

在那里，所有的高贵与卑微达成和解

碎玻璃与凋谢的玫瑰彼此依偎

弯腰的姿态，像极了母亲

在田间捡拾遗落的谷穗，在岁月里

打捞那些被认为不值得的光阴

爱橡胶手套，它隔绝了脏污

却隔不断手掌里长出的茧——

那是生活回馈给我的徽章

当直起身，看见玻璃上的朝阳

正把液态的金，缓缓注入

这座被我一点点擦亮的城市

爱这些底部的事物——

它教会我，所有的崇高

都始于——

一个人愿意弯下腰去的

那个谦卑的弧度

扫尘录

凌晨。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是这座城市最轻的鼾声

我弯腰，收集：

一张揉碎的购物小票——

某人的犹豫，某次未完成的

自我说服

半块面包，霉斑如地图

标记着被遗弃的

某个清晨

空药盒。说明书叠得方正

像一封未寄出的

家书

油污渗入指甲缝

洗不掉。久而久之

成了某种

无法褪色的

胎记

我见过太多

被丢弃的——

字迹洇开的纸，折痕太深的纸

在垃圾桶里，都一样

湿重，沉默

有时一阵风

把刚拢好的纸屑吹散

我就再扫一遍

这反复，这徒劳

这唯一的

应答

我偶尔抬头

瞄一眼那些

亮着或暗着的窗口

天亮时

清洁车停在路边

我摘下口罩

深深吸一口

这城市带露的

空气

一个习诗清洁工的独语

扫帚是一支笔

在写字楼与弄堂之间

写一首首清新的诗

无论大理石的镜面，还是搪瓷杯的弧沿

都映着同一双手的纹理——

影子比我更诚实

它匍匐着与拖把共舞

将混沌还给澄明

将碎屑排成星图

这低处的修行

教每扇玻璃学会

如何诚实地反射天空

而当扫帚靠上墙角，如笔归砚

便潜入一本书的墨渍深处

那里，词语正在发酵

分行是茧，留白是温度

在别人的故事里

辨认自己的故事

有时抹布悬在半空

会突然停住

仿佛听见某页纸在翻身

某个韵脚正顶破纸背

那是另一个自己

在文字的河流里

游向未名的远海

他们说，人只能活一次

但扫帚知道：

每一次俯身

都在某处轻轻站起——

于韵脚苏醒的刹那

于一首诗读完后的

那悬在空气中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