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第六感（组诗）

梅雪过后

梅瓣落尽，雪水渗入泥土

枝头空出位置，等风来填写

而风只是经过，带走

最后一丝冷香

泥土深处，根须正在交换秘密

关于坚守，关于等待

关于如何在没有光的时刻

继续相信光

此刻，一切是新的

新得近乎陌生——

去年的伤痕找不到证人

只有苔藓，一寸一寸

爬上石阶，替时间

绣出另一种纹理

我站在这里，既不是告别

也不是迎接，只是

学会了与空无对坐

燕剪春风

二月的风开始返潮

你以尾刃裁开冰封的河面——

倒影裂成两半

一半泊在枯苇的残梦

一半流向青麦的远帆

电线上悬着的音符

是你用弧线谱写

当雷声在云层试鼓

整片天空便铺展为

你蘸泥书写的素笺

雨中树

雨中树，把天空的倾泻

当作一场盛大的淋浴

根须深扎

如十指扣紧泥土

雨水沿枝干流淌

不是逃亡，是归途

每一片叶子都张开

承接这来自高处的

冰凉的、透明的

——恩典

它看见的不是狼狈

是自己在积水里

愈发清晰的倒影

雨愈淋，愈青绿

这不是忍耐

是某种潜在的欢愉

在雨中，我终于

把自己也站成了一棵树

不再问归期

当淋透成为一种完成

颤抖便升华为

——站立的姿势

惊蛰无声

雷声尚未抵达

泥土已先一步松动

像某个古老契约

被悄然履行

蚯蚓在深处

翻了个身

这动作

比任何宣言都郑重

而桃花

还在赶来的路上

她的胭脂

正一寸寸

漫过季节的门槛

春天的第六感

风学会了用指尖轻触后颈

像奶奶缝补棉袄时

遗落在领口的棉絮

阳光晒过的温度

漫过冬天的边境

泥土在夜里翻身

冻裂的纹理深处

有芽尖正攒着劲儿

拱开去年的封印

檐下蛛网悬着昨夜的露

水珠里盛着半片蓝天

柳丝抽条，风在其中迷了眼

呼吸忽然变得清甜

燕子把影子别在云上

我追不上那道弧线

却在傍晚的窗台

触到一团新泥的暖

这是春天的第六感

不必看，不必听

后颈那缕风还在

带着棉絮的温度

正把冬天

一寸寸顶出体外

春天的约会

不必约定时辰

万物都攥着

去年埋下的旧契——

第一声蛙鸣是泥土轻叩的门环

风先到了。它清空所有邮筒

撕碎冬天的退信，撒向空中——

化作蝴蝶的传单

接着是雨，以细密的针脚

缝合大地的皲裂

草便探出鲜嫩的舌尖

山岗换上新裁的衣裳

却忘了取下襟前的残雪

像一枚褪色的勋记

纪念它曾守过的长夜

我走在小径上

被层层绿意，反复确认身份

蒲公英把伞撑开为我引路

原来春天从不需要被邀请

它只是一遍遍地

唤醒我们体内那个

早已答应要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