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一片海（组诗）

空

闲游者，空过一程

如云掠镜，不留涟漪

而你，以痛为墨

以夜为纸——

空，才有了底色

拐弯

有的路，走到尽头

不是悬崖，是另一片海

我曾在笔直的执念里

把影子走成一根绷紧的弦

直到某个黄昏，拐弯处

风换了方向，吹来

我们从未抵达过的花香

所有未完成的拥抱

未完成的拥抱

是遗憾，也是继续的可能——

像句号被风吹弯

变成了一枚逗号

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拥抱不必完成

它们悬在时光里

如未说完的话

如枝头将落未落的

那枚青杏

而正是这些未完成

让我们在余生里

始终保持着

向彼此倾斜的姿态

白

尘世是一口陈年的缸

我们走进去，是雪

走出来，是泥

而真正的白——

是骨头里的钢

在燃烧之后

灰烬中依然

挺直的那一点韧

把最干净的白

藏进心脏

让每一次跳动

都落一场雪

即使世界沉入黑夜

你也是那枚

不肯熄灭的

骨白色的月亮

草木纪年

青锋破土

不问春秋几度

一寸新碧独饮朝露

风来低眉，雨去昂头

枯荣皆入墨，无字成书

你羡松柏千载

我恋野径一簇

百年枯坐不敌晨光一瞬的绿

根扎浊泥，一世

身归焦土，万古

生，是风里一首未竟的诗

死，是土中一粒未冷的星

且以草木纪年——

岁长不计，心绿为凭

过河

前半生，我是涉水的人

踩着前人的脚印

把湍流当作平坦

把深渊当作浅滩

——不知深浅地活了下来

后来，我是泅渡的人

在咆哮的河段

在暗礁与漩涡的隐藏里

把生死系于一根

名叫“无畏”的稻草

而那些终生未渡的河

至今仍在体内泛滥

它们缺少的，不过是一座桥

如今，我想成为桥

渡自己，更渡别人

心中那一片海

潮音在肋骨间低吟

浪尖吻醒黎明

咸涩喂养一个个梦

当月光不再涨潮

当贝壳空悬于寂静的岸

激情便是海不涸的源头

暗流在血脉里奔涌

一朵朵浪花在深蓝中

长成珊瑚的骨骼

那片海

从未真正平静

它以沉默蕴涵我的辽阔

以退潮时的滩涂

教我学会在裸露中

等待下一次温柔的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