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的凝望
你站在街角的梧桐下
阳光正从发梢缓缓滑落
而我刚好抬头,撞见你眼中
那片未曾被命名的海
我们都没有说话
那一刻长到足够让一粒尘埃
穿过光年,又短到
当我再次回望
街角只剩一地斑驳的光影
和一棵继续生长的梧桐
最深的触动往往发生在
来不及准备的时刻
像闪电划过夜空
亮了一下,就暗了
像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头,街上空无一人
坐在紫藤下
紫藤把紫色的瀑布挂在初夏的檐角
我坐在石凳上像握住半阕宋词
阳光穿过花的缝隙在青石板上绣出碎金
一只白蝴蝶在藤萝间翻找韵脚
它停在我肩头时,我听见紫藤的心跳
像奶奶纳鞋底的针脚一下一下缝补着时光
花瓣落进搪瓷杯,茶汤便洇开淡紫的云
我抿一口,尝到了春深的余味与夏浅的清甜
远处的蝉鸣刚试嗓,便被紫藤的浓荫轻轻拢住
只有风,还在摇晃这满架紫色的旧梦
夕阳将我的影子一寸一寸染进藤萝的底色
我静坐如一枚钤印,落款在初夏的卷轴上
这些年
这些年,我头顶的霜
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任三月的风怎么吹,都化不开
像那座被岁月啃出裂纹的老桥
再厚的雪,也填不平
这些年,手机里的号码
总在减。像秋后的芦苇
风过处,白絮便散了
说好要在老槐树下碰杯的人
有的跟着云,去了远方;有的
卧于病榻,把日子熬成慢火
这些年,日子是一杯温吞的茶
我坐在时光的门槛上
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没说出口的话,都藏进了诗的韵脚
像深埋的酒,等一个启封的黄昏
彼此的岸
你看——
候鸟告别北方,是向暖春的奔赴
烛火告别灯芯,是向光明的皈依
连墓碑也在告别里柔软
名字被风轻轻读出
便是与记忆的重新相遇
所以不必问归期
山转水转,我们都是彼此的
旧路与新途。告别教会我
最珍贵的拥有,是懂得
——每一次放手,都是更深地
握住了时间的肌理
在告别的渡口,我们终将成为
彼此可以停靠的岸
轻敲时光
清晨的闹钟是时光的敲门声
它总爱用生硬的指尖,戳破我蓬松的梦
我把它按进枕头深处,它却从门缝溜走
拽着太阳的衣角,把光泼了我一脸
午后的猫趴在时光的脊背上
呼噜声是最轻的鼓点
我敲敲它的尾巴,它就甩给我一个
带着阳光味道的哈欠——
时光也跟着晃了晃
桌上的茶杯一颤,溅出几朵云的碎片
傍晚我再去敲门
时光递来一封泛黄的信
里面有昨天掉进沙发缝的纽扣
有前天没说完的半句笑话
我把门环叩得咚咚响
它就一样样取出亮晶晶的碎片:
童年的玻璃弹珠,少年的白衬衫
和刚刚不小心打湿的月亮
悬在异乡的明月
是母亲缝衣时遗落在墙角的顶针
镀着三十年的旧银光
每一道纹路里都盛着我不敢拆开的暖
是少年时系在柳梢的铜铃
风一吹就晃出满巷的蛙鸣
如今我在异乡的楼台上,听它摇碎满城灯火
摇不碎的是影子里的空
这轮明月啊,是被时光啃噬的骨
悬在异乡的夜空,亮得硌人
却照不进我的胸腔
里面装着喊不出的名,装着一杯冷透的酒
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像贴在它冰凉的掌心
它给我一个完整的倒影
却漏下满地碎银——
每一枚,都硌着我不敢触碰的疼
夜半听春雨
雨是夜的手指,轻叩窗棂
一声一声把白日的喧嚣
捻成细碎的银线
瓦檐开始低吟,那是古老的韵脚
从唐宋的某个深夜
一路滴落到我的枕畔
我在半梦半醒间,看见江南的
烟岚升起。看见杏花村的酒旗
在湿漉漉的风里轻轻翻动
雨声渐密,像是谁在远处拨弦
弹奏一曲无词的乐章
旋律漫过门槛,漫过床沿
漫过我紧闭的眼睑
世界被洗成半透明,所有的轮廓
都柔软了。唯有心跳与雨声
形成某种古老的和鸣,在黑暗深处
开凿出一条通往黎明的秘道
而我知道,当晨光漫进来
这场梦会收紧翅膀
但今夜,我已借雨的通道
拜访了另一个自己,那个住在
潮湿诗行里的安静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