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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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从不在追寻的彼岸
我以一生为索
在岁月的深潭里打捞
只捞得满襟穿堂风
半肩沾衣雨
掌心里攥碎的细沙
和浸骨的夜的冷寂
终于我松开紧攥的手
风驮着沙粒奔赴天涯
月光顺着指缝漫进心底
原来幸福从不在追寻的彼岸
是田埂上怯生生探出头的绿芽
是酒盏旁温了又温的暖茶
是当我放下执念的刹那
一朵无名花
恰好栖在我掌心的纹路里
悖论
糖罐打翻在夜里，蚂蚁们
搬运着一场甜蜜的灾难
而药片在舌尖化开时
苦，竟有了回甘的尾韵
双手合拢，光从指缝漏下
那是拥有的形状
一个正在流失的弧度
摊开掌心，风停下来
世界忽然有了落脚的地方
有些幸福在茧里
孵化苦难的翅膀
有些苦难的灰烬中
辨认余温的纹路
诱惑
我们彼此对视
像两株会行走的植物
用目光交换花粉
——善是蜜，恶是刺
而诱惑只是那根
让我们愿意伸出手去的枝条本身
不必做禁语的石头
在光的迷宫里，让我们以诱惑为镜
照见自己究竟是酿蜜的蜂
还是趋光的蛾
老家
村口的老槐树还撑着半亩阴凉
风穿过皴裂的树皮，总捎来
我童年蹭在衣襟上的槐花香
青石板被年月磨去了棱角
像祖父坐弯的脊背，那些凹痕里
还盛着我摔疼时，他低声的哄劝
土坯房墙根下，母亲种的指甲花
年年端午仍自开自落——
那抹殷红，是她送我远行时
眼底没忍住的潮润
如今土坯房塌成一捧黄土
老槐树也只剩一截枯桩
那方土地仍像磁石吸住我
这漂泊的魂——
我的第一声啼哭
原是嵌进它骨缝里的
一枚胎记
黄昏
日头把最后一脉熔金
倾入地平线，那口
正在冷却的酒樽
山岗端起土碗
在暮色里慢慢饮尽
等星子们挨个点亮
各自的灯盏
黄昏收拾白日的碎屑
将蝉鸣收进樟树最深的褶皱
风放轻脚步，怕惊飞檐角
那只驮着晚霞的斑鸠
暮色如一块沉落的绒布
缓缓盖住屋顶的炊烟
只留一扇窗，亮着橘色的灯
像大地睁开的半只眼睛
日头并未走远，它只是
潜入了夜的背面。在那里
所有沉入黑暗的事物，都在悄悄返青
为下一个黎明攒着光的骨节
约定
轮回的渡口，人潮如逝水
我在每一张相似的眉眼里
打捞一个熟悉的频率
直到巷口那盏红灯笼突然亮起
你提着月色走来
脚步轻叩我荒芜的城郭
原来那些擦肩的遗憾
都是时光埋下的伏笔
未说出口的再见，早已在星河里
写成了今生的相遇
我们在烟火人间认领彼此
像两棵被流水冲散又靠岸重逢的树
根须在地下重新辨认，紧紧相握
每一次心跳都是跨越千年的应和
不必再问缘起何处
你眼底的波澜，是我前世见过的海
掌心的纹路里刻着我们的约定
它未完，所以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