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半夏（外五首）

花开半夏

风一窜出

就撞翻了石榴树的胭脂盒

半树火焰在枝头晃啊晃

像十七岁那年你跑过操场

扬起的碎发

蝉鸣把午后拉成透明的糖丝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分食

甜，只够漫过舌尖

剩下的半缕粘在蝉翼上

被阳光驮走，愈飞愈远

我还在等一场完整的花事

等南风把紧裹的花苞吹成圆满

可花期总是半开半谢

热烈只赊半季，剩下的半季

是蝉声漏进月光渐渐透明

月光漫过窗台时

恍惚看见你捧着半朵栀子

站在那年半夏的风里

笑靥比花白

比遗忘，更轻

油菜花的起点

从一粒最小的决心开始

在冻土深处，悄然

排练一场金黄色的狂欢

最先抵达的不是颜色

是无数根坚韧的针

齐刷刷刺破冬的封条

黄，是绿积攒了太久

终于决堤的馈赠

它们从不独自绽放

每一朵都是最小的宝藏

直到整片田野化作

一座流动的金山

等一朵荷花开

晨雾尚未散尽

第一朵荷，像被谁

轻轻，又决绝地

掀开了红盖头

那是整个春天压低的惊雷

是死寂中，亮起来的第一枚锋芒

是淤泥里，一点一点冒起来的火焰

它开得那样不管不顾

仿佛要把经年的隐忍

泼成夏天的颜色

而我站在池边，忽然明白

我等的从不是一朵荷花

是等那个和它一样

在浑浊里攥着拳头

终要举出水面与光相认

的自己

夕阳粉饰的老屋

夕阳的粉金从山那边漫来

涂满这幢沉默的老屋

此刻，所有残缺

都被温柔认领

飞檐挑起一弯橘红

瓦楞盛满陈年的釉色

连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也披上了暮色的轻裘

老屋把风雨、离别

与几代人的烟火

都砌进了青砖的深处

只在黄昏这一刻

像一位老去的美人临镜

任晚霞匀上淡淡的胭脂

暮色渐深，金粉次第剥落

老屋又慢慢露出苍老的骨相

可那些渗入砖缝的光

会在暗夜里长成灯盏

背靠一棵树

把脊背交给粗糙的树

像交给一位沉默的老友

那些龟裂的纹路里

藏着比我更久的春秋

捧一本书，风也凑过来读

字句在光影里轻轻摇晃

树影是天然的批注

将深奥圈成满地斑驳

想心事时，树是最深的沉默

它从不打断，只用年轮

一圈一圈，替我把纷乱的思绪

绕成结实的缆绳，系住漂泊

鸟雀把巢筑在高处

云朵在枝桠间歇脚

而我，把一半的重量交给了大地

另一半，交给了这棵树——

微微后仰的温柔

巷口百合

她不栖身窗台

不候晨露，不迎晴光

只守在青石巷的转角

被斜雨压弯了颈项

白，不是圣洁的诗章

是褪色的嫁衣

是无人认领的信笺

在霉斑里，慢慢泛黄

伞影掠过，步履匆忙

没人问她此刻的怅惘

无风，她亦不动

像半句被删去的诗行

江南的雨，下得绵长

却从不为谁多作停留

她不泣，也不殇

只是把根扎进砖缝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