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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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
戏份压弯了脊椎
台词从喉咙里长出
你演父亲，演孩子
演一个从未活过的自己
满场观众
都是背对你的镜子
谢幕时，掌声是风
吹散台口的浮尘
没人记得你原本是谁
只记得
你演得太真的那个名字
你并非主角
却比主角更久地
困在
这没有后台的人间
缓慢的快
日子是缓慢的
慢到一片叶子
从萌芽到舒展
用了整整一个春天
可当我转身
那一簇小树苗
已成为整座森林
而我，仍站在原地
像一粒未落的露水
悬在晨光的边缘
黄昏即景
古道蜿蜒
如一条被岁月磨薄的绸带
在夕照里缓缓收拢
瘦马垂首，蹄印浅没于尘土
不嘶鸣，不驻足
只将影子，一寸寸
溶入西风的流动
小桥不语，石缝间青苔低吟
人家的炊烟
是黄昏唯一肯说出口的温柔
三两缕，在薄暮中
轻轻系住天边最后一抹橘红
没有断肠人
只有风，把所有沉默
纺成一片迟迟不肯落下的暮色
人间天上
云朵在楼群间放牧
不必踮脚，伸手就能
拈下一缕棉白的轻
逗弄檐下打盹的猫
老人把藤椅搬进梧桐影里
收音机淌着旧戏
茶烟袅袅起身
与对面阳台的炊烟
互换了半日浮生
快递车穿过银杏隧道
车筐里躺着新摘的草莓
红得像谁把清晨的霞光
轻轻摁在了上面
而我在晚风里坐下
看万家灯火次第浮起
每一扇窗都是一颗星
原来银河从不必仰望
它正垂落在温热的人间
你是倔强的另一个我
你是倔强的另一个我
是我不敢喊出口的那句回声
在我快要顺着斜坡滑下去时
你从我的骨血里伸出手
把我往有光的方向拽了半寸
从此我走在暗巷里
也敢把脚步踏出声响
因为我知道
只要回头
你就站在我身后
像岸等着浪
像灯等着夜归人
像一条生路，从那个清晨
就等在我遇见你
之前
只身渡清平
一瓢月色泼洒人间烟火
我便以空碗盛满
不借舟楫，不系归程
一苇渡的不是江，是
被岁月淘净的尘心
来时有姓，去时无名
像云认领天空，像风
认领某座无人知晓的山
一生清平不是守穷
是口袋里的月光比黄金重
是独坐时，满室都是旧山河
世事如潮，我退为岸
退成一块浪花吻过
却不留齿痕的石头
孤身在，清平在
来也自然，去也自然
这一生，不过是
借了一场雨，洗尽铅华
然后还给天空，一片
比云更轻的自己
我的两笔人生
我有两支笔
一支握在右手
竹丝扎就的扫帚
将街巷的尘灰轻轻拂去
换满城清爽的呼吸
一支揣在胸口
磨得发亮的钢笔
把扫街时拾得的星光
落在纸上酿成诗句
扫帚是我的饭碗
我靠它把日子扫得踏实安稳
诗笔是我的灯盏
照亮我不肯低头的灵魂
我把地扫得一尘不染
也把心擦得透亮清明
风从街面吹过的时候
两支笔轻轻一碰
就碰出了满世界的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