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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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风
我是一缕七月的风
不问从哪来，也不问到哪去
掠过池塘新开的荷花
掀动柳荫深处的闲话
从不为谁停留
我穿过老街的青石巷
尝尝竹匾上半干的杨梅酸
卷走孩子追肥皂泡的笑声
把第一声蝉鸣，藏进云里
让热浪，在树荫下慢慢软了
我不属于谁
却抱过所有
你指缝漏下的那点牵挂
我替你，轻轻放飞
雨落
雨落下来
每一滴
都提着旧年的重量
有人在檐下
收拢一片晴空
有人在雨里
踩碎满地倒影
而我只是站着
站在水洼与倒影的边界
将半生未寄的言语
说给雨听
直到暮色浸透雨丝
直到所有倾诉
都长成一条沉默的河
流向那没有回声的远方
我才懂得——
最深的情
原是永远说不完的
也是永远不必说完的
黄昏
古道在暮色里渐渐瘦了
像老人弯下去的脊背
横在天地之间
夕阳像一枚烧红的铜钱
正一点点
赎回它亮了一整天的光
云像匹老马
拖着越来越长的影子
影子落在地上
就成了另一条路
小桥弓着背
把流水送过去
又把流水接回来——
一辈子
都在帮人赶路
写诗，我借人间二两墨
不是泼洒，是滴落
一滴浸透茧手的纹路
一滴渗进田埂的沉默
它不染青衫，不描山水
只轻轻，把粗粝磨成纸的肌理
把方言的土音
译成笔锋里一缕未干的月光
我这双踩碎过晨露的脚
也曾踩碎过诗行
如今墨痕在掌心
洇出一缕缕松烟的清香
不再怕自己的影子
太重，太真
竟敢在纸上，一笔一画地
叫自己一声先生
炊烟的内伤
灶膛前，母亲的咳嗽
被风箱一推一拉
升到屋檐时，已瘦成
细细一缕，散在
傍晚淡淡的雾气里
她把干柴折成小段
往灶膛里送。手上的裂口
藏着多年的风湿
她不说疼，只说
今天的烟怎么这样浓
我在异乡，抬头望天
云也是灰的，却没有
故乡那股柴火香
老家的炊烟绕着房梁
缝补着我迟迟未归的日子
谁看得见这烟里的伤
她直起腰时那一声闷咳
转身，又捂进洗得发白的围裙
灶火灭了，那一缕烟
还不肯散去——
一头系着老屋的烟囱
一头牵着我漂泊的心
院中空地
空地不空
在等一个人
等一声推门的吱呀
草在等，一岁一枯荣地等
树也等，叶子落尽又绿遍枝头
花不问归期，开了谢，谢了还开
斜照的阳光来了
从门缝漏进的风也来了
可那扇门始终锁着
没有转动
它们以为那人只是去了远方
不过迷了一段归途
终会携一身风尘回来
认这满院的旧相识
可门仍一直锁着
锁成一道沉默的伤口
阳光每日来缝合
风每日来吹拂
却怎么也吹不散那锈味
空地不空
它盛满了所有未归的年轮
和一扇门
漫长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