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补时光的雨线（组诗）

简居

屋子不大

一张旧木桌，茶凉了也没倒

墙角的绿萝垂着藤蔓

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又悄悄长了一截

厨房也小

一锅白粥冒着热气

早晨碗筷碰在一起

是这屋里最响的动静

阳台上一盆葱，几行蒜苗

挂着露水，绿得实在

它们不懂什么叫雅趣

只知道长好了就能下锅

夜深了台灯亮着

照出一小片暖光

墙上有我的影子

陪着我看书

然后一起慢慢暗下去

寂静的形状

它没有门，也没有墙

走进去，像走进自家的院子

我喊一声，没有人应

它像那口枯井

没有水，也没有底

扔块石头下去，等半天

听不见响

它像一场雪，下在夜里

早上起来，路没了，脚印没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夜未央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在地板上

积了一汪冰凉的水

思念是墙角的藤蔓

顺着墙根爬上来

缠绕着心跳

枕头另一边空着

凹陷却未复原

像等着一个不会来的呼吸

隔壁的鼾声

轻一阵 重一阵

我蜷在黑暗里

像一只闭着眼

却醒着的猫

夏夜的图案

蒲扇摇着

纹路里

漏出奶奶的故事

旧梦在蚊香

一圈圈螺旋的

灰烬里醒着

星星用亿万年的光

缝补这匹

深蓝的绸

有人数羊

有人把白昼的碎片

撒在梦的边角

拼成各自

认得的图案

夏夜不解释什么

它只是摊开

一床无边的旧被

等每双眼睛

缀上自己的星图

山野的花

一簇野菊

从塌了的石墙里探出头来

像一群孩子

浑身是泥，却也亮眼

它们不问自己生在哪儿

只管顺着风

把根扎进石头缝里

没有围栏

没有剪刀

也没有人来看它们

只有——

一座山的静

一条溪的水

一片天的蓝

和一只偶然飞过的蝴蝶

缝补时光的雨线

雨从云端垂落

一根根银白的丝线

穿过岁月的裂隙

把碎裂的日子

一针一针，缝合

那些走散的人

在雨帘里慢慢显影

他们从模糊处走来

带着潮湿的轮廓

我站在屋檐下

看雨把半生

缝成一件

旧而温厚的衣裳

每一针都疼

每一针都暖

雨还在下

缝补着那些

永远补不完的

缺口与眷恋

而我已经学会

在绵密的针脚里

触摸爱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