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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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荷风
荷叶是倒扣的绿伞
承接过太多雷声
此刻只托住
一滴将落未落的黄昏
风从水面来，带着
萍的碎语、蒲的旧事
还有谁家少年
遗落在石阶上的梦
半盏，是未满的留白
是月缺时分的窗
有人端起它，就端起了一池
摇曳的星子
而荷只是站着
用枯瘦的茎，承接
从盛夏到初秋的
那一点清凉
下雨的屋檐
屋檐摊开一截温柔的边界
水珠攥着云的碎念
一颗，又一颗
沿青瓦的纹路缓缓垂落
雨脚陡然密了
檐角扯开一挂白瀑
风推着水声轰鸣
把尘世喧嚣一并冲远
我倚在廊下
屋檐是天地临时的渡口
小雨低语，大雨倾诉
瓦当接住漫天漂泊的云
盛夏的晚餐
晚霞在天边镀满金焰
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餐桌上的白瓷盘里
半盘凉面，沾着夕阳染透的粉光
窗台的薄荷轻轻抖着叶尖
风裹着隔壁老槐树的清香
漫过竹编的门帘
七月的夜晚总姗姗来迟
母亲端出蒸得软嫩的蒜香茄子
热气裹着香气飘得很远
等蝉鸣慢慢低下去
第一颗星星，就悄悄爬上了天边
我们围坐在灯的暖光里
看玻璃杯里的冰块慢慢融化
把一整天攒下的盛夏燥热
全都揉进了这一小片清凉
七月，我想成为一株植物
我愿做一株不言的草
根扎进发烫的泥土
不怨头顶的日头毒
只把阳光一丝一丝
收进自己的绿里
我愿做墙头那枝青藤
热浪再凶，也不弯腰
把心里说不出的沉默
悄悄地爬成满墙的绿
我愿做一朵荷
从淤泥里长出来
在七月最热的时候
捧出一点干净的红
七月，你用烈火烧我
我就用一身的青绿回答你
这不是和你较劲——
是我把根扎得更深
往时光深处用力地长
伏天的序曲
竹林深处，蝉鸣不是节拍器
是竹节里绷紧的弦
被正午的光，一一弹响
风过处，整片竹海低吟
绿浪叠着绿浪，涌向发烫的天际
孩童的脚丫踩碎一溪碎金
卵石温润，水声清越
青苔悄悄缠上脚踝
像大地伸出的柔荑
轻轻挽住，不让他跑远
船橹轻摇，水纹
把白墙黛瓦揉进一幅水墨
荷叶捧着露珠，莲蓬低垂
船夫斗笠上，还悬着昨夜的梅雨
和半阕没唱完的山歌
夜幕垂落，萤火提着灯笼
从溪边草丛浮起
一盏，两盏，像谁把星子
偷偷撒进人间的暗处
老屋的窗棂漏出一豆灯火
映着未收的竹簟
和半卷未读完的清凉
蝉鸣漫过大暑
从书页间抬眼的瞬间
撞进蝉鸣漫过的暑光
它漫过晒得发烫的瓦脊
漫过竹席上印花般的污渍
漫过玻璃杯壁上
往下滑落的水珠
这滚烫的吟唱
把伏天昏昏欲睡的午后
唱成一段亮得发闪的旧时光
直到最后一缕夕阳
沉进远处的楼群背后
蝉鸣还粘在路灯的光晕里晃
晃得，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的这个大暑
你也站在同样的热浪里
蝉鸣漫过你年少的肩膀
